登门(1 / 1)

第50章登门

接下来的一连三天,殷甯都去采集数据。

尤恩没找着机会再和她说些什么,总是很沉默,那天的回忆和叙述仿佛压根不存在。在装上电极贴片时他总是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抽了魂。最后一天记录结束的时候,安德鲁去楼下进行登记和一系列访问确认,房间里又只留下殷甯和尤恩俩个人。

“有人探监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年轻男人朝她笑。殷甯注意到他今天修剪了头发,清理了胡茬,连衣服都努力在掖平。倒饬整洁后的尤恩身上那种忧郁气质愈发强烈,套在统一的病号服里也显得修长匀称。

“今天有什么重要活动吗?"她问。

“送行,不算吗?”

殷甯觉得这说法有意思极了,被关起来的人说要给行动自如的人送行,透着种反客为主的幽默。

“这几天我想了想你之前说的见解,觉得很有道理。”“什么见解?”

“或许我们压根看不到深渊降临。”

“你在这里很安全,应该可以活很久,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很有希望看到的。"她纠正。

“你管这叫活着吗?"他反问。

殷甯答不上话。

“如果让我选择是继续过着这般囚犯和研究样本一样的日子,还是死亡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他说。殷甯完全能够理解这样的心理。

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某天她被白城的人发现了、被抓了;她宁可彻底失控,跑进在深渊里和异种战斗至死。那也好过被关起来弄坏脑子,成为这般可悲被研究员们观察的对象。

“有时我就在想啊,精神体和精神力对我我们来说究竞是天使的馈赠,还是魔鬼的陷阱。"尤恩继续自言自语,“它们让我们免受变异,同时又带来百般其他不幸。”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问。

“喂喂,这说得好像我马上就要完蛋了似的。"尤恩很不满。“那我走了。”

“等等……

殷甯停住脚步。

“算了……没什么。”

悬空了一瞬的脚踩回地面,殷甯毫无眷恋地走出单间,安德鲁在走廊里埋头看着数据板上的读数等她。见她出来,俩人头也不回地朝着防护门的方向走去。因此他们没有看到,门关上之前房间里那双充满渴望和羡慕的眼睛。电梯抵达一楼时,殷甯又看到了那位温文尔雅的圣所所长。他像前几天一样朝俩人笑了下,走进电梯摁20楼。

“他每天都来。“殷甯有些好奇,“来看望的是谁?”“他的夫人。一位优秀的哨兵。“安德鲁压低声音说,“13年前401区那次意外。”

殷甯了然。

现在她愈发开始好奇,13年前究竞又是什么事情了。“说起来,基地为什么会被深渊吞噬?这从各个方面都解释不通。"她试探性地看向安德鲁。

“我不知道啊,我也是才知道那个尤恩的情况,他们说他疯言疯语毫无逻辑,没有一句话是可信的。”

殷甯心心里愈发弥漫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怎么了?”

“没什么。”殷甯叹了口气,“挺可悲的。”大

实验在继续,短短几天内安德鲁就用新数据做了大量分析。时间一晃到了周六早上,殷甯还在日常早锻炼着,便听门铃响了。她这才猛然想起前些日子有人似乎约了今天早晨去寻访线索。这周的实验排得太忙,她彻底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殷甯从椅背上顺了件外套穿上,拧开瓶水喝着朝门口走去。一开门,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庞映入眼帘。

洛维今天显然是好好打扮过了,层次分明的金发打理得光泽可鉴。他穿着件浅色的风衣,骨骼分明的纤细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愈显清俊。让人很难想象在这种末日也能诞生出这样不合时宜的美。殷甯视线定格在手上拎着的几大袋东西上,极为不解。“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给你的。“洛维眨眨眼睛,“登门拜访不带点东西说不过去……不请我进来坐一坐吗?”

“不是要走?"殷甯看看他身后不远处停着的车。“时间还很充裕,我留足了提前量。“洛维笑着看向她,“而且,你打算就这么走?”

刚刚门开的一瞬间,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少女挂满汗珠的脖颈。运动服被浸湿成深色,下面露出的结实腰腹随着呼吸变换深深浅浅的线条,在半敞的外套下嚣张又张扬。

简直像是对他的挑衅。

洛维立刻明白过来她这是又晨练去了,显然完完全全忘记了和自己的约定。在抵达这里之前,洛维在脑子里曾想入非非地做了数种预想;他期待着一周的分别会让少女感受到某种类似空虚的不习惯,再见面时打消上次那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馊主意。

即便没有完全改观,只是思考一下也可以。结果她压根没考虑过关于自己的事,连在脑中也没给他留一席之地。洛维感到委屈又恼怒,完全想不明白究竞为何。以往在基地里,都是哨兵们众星捧月地向他示好,恳求他的精神疏导;他的疏导席位在治疗所一票难求,饱受头疼折磨已久的哨兵们无不拼命巴结。现在他明明已经放低姿态绕着她转了,却根本无法换来她多余的一眼。殷甯哑然。

她低头看了眼被汗水浸湿的运动服,有些心虚。自知忘记这茬事是理亏,她从门旁退开让向导进来。进门只一眼,洛维彻底惊呆了。

室内还和刚入住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添置任何一件摆件设施。摆柜里空荡荡,像是副空虚的骷髅骨架;阳台上唯一的变化拉了根结实的蛛丝,连晾衣架都省了,衣服黑压压一排全部乌鸦似的挂在那上面;他在卧室门口匆匆一瞥一一没有被子、毯子、枕头,只有张空空如也的硬板床。简直不像是有人生活的痕迹一样。

当初在流浪区看到她简陋的临时住所时,洛维还只以为那是受限于条件、物资和空间都过于匮乏;但现在来到基地后仍是这副样子,他便立刻反应过来一一哨兵对这里没有归属感。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有离开的那一天,所以没想过要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些,没想到要添置家具、装饰室内。

“怎么了?"殷甯见他发愣,问道。

“没什么。"洛维摇摇头,努力把杂念压下去,“我给你带了点你应该会用到的东西。”

殷甯打开袋子,看到了里面一应俱全的药品。止血的、促进生长愈合的,还有好几卷绷带。

她愣了下。

“这些你应该会经常用的一一我的意思不是希望你总是负伤,但是你总得多备点,毕竞你不能再靠蛛网止血了…”

“谢谢。“殷甯真心心感谢着把它们收下,“得麻烦你等我下了,我很快洗完。说罢便拿了衣服往浴室走。

洛维就坐在过于空旷的客厅里等她。那扇紧闭的门后水声不断,像是在下一场不停歇的雨,把他浇得浑身湿透。

洛维内心极度复杂。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很难留住她。她不受感情的束缚、无欲无求,没有什么能让她于某处停留。

她没有心。

但是偏偏又因为过于迟钝,她总是毫无察觉地做着些越界的事情;进退自如、游刃有余;喜怒无常、没有章法,惹得他不由自主反复揣摩每个举动每句话的意义。

真是徒给人留那么多的希望。

洛维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脾气的善人。有人打他一巴掌,他会笑着还回去;有人给他开空头支票,他也会应着亲手去取自己应得的那份。而现在,眼前就有个人连续给了他十几个巴掌和数张空头支票,但他还是一尝到甜头就死性不改。

洛维绝非会轻易放弃的性子,自小到大他想得到的都会设法去拿到手;他很聪明,也极有天赋,每次都能如愿以偿,无论是同龄人的敬畏或是哨兵们的青睐。

头一次遇到这样极富挑战力的目标,他的胜负欲早已被激起万丈波澜;他就好像是失去理智的赌徒一样忍不住持续下注,尽管知道最后可能会输个精光。还能怎么办啊……

换个突破口继续呗一一

洛维算是认命了。

既然情感上少女无懈可击,那么他这段时间就得收敛着点些了。所幸他们目标仍然相同,这意味着他仍有理由可以和她长时间相处。他有的是耐心,可以一直充当一个默默陪伴的角色;等到对方彻底习惯了自己的存在后再收网。

当洛维还在绞尽脑汁制定计划时,他的诱捕对象已经走到了面前。“你吃早饭了吗?"洛维抬头看她。

殷甯摇了摇头。

“那么一一”洛维绽开笑容,“我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