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登门(二)
“你来做?"殷甯将信将疑。
向导看着就不像是会进厨房的样子,殷甯一直以为他十指不沾阳春水。“我会啊。“洛维得意地朝冰箱的方向走,“借用下你这冰箱。”结果一开冰箱,他笑不出来了。
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但放眼望去不见任何能进嘴的。注射药剂和笔似的要以“捆"来计数,活像是什么储备丰富的武器库。他凑近了看一眼,便见上面写着明晃晃的“人工向导素”。
任何一个向导看到如此场景,都绝对会觉得这是对自己能力的全盘否定和彻底羞辱。
“……你这没有能吃的吗?"洛维控制着表情问。“有的。”
殷甯走过去打开冷冻格,于是洛维看到了和弹药匣一样挨满的罐头;仅有的一袋面包像是板砖一样被冻得通硬,咬下去准能把人连牙带下巴都给崩掉。他只觉瞬间俩眼一黑。
“你还做吗?"殷甯问。
洛维有点打退弹鼓。
但大话都说在前头了,现在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他把面包放进加热箱解冻,然后手忙脚乱地解冻各式各样冷冰冰的罐头,说是要画什么图案。
殷甯就在一旁边吹头发边看他折腾。向导顶着张俊美的脸在厨房里忙活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极强,简陋的室内愣是被他搞出了“天使准备晚宴”的阵势。她就那么出神地看,不觉间视野里起了朦胧的烟,连空气都变得温暖和暖昧起来。
然后一一
“轰”。
罐头在加热箱里发出爆鸣,火光一跳炸开了。洛维慌忙开了箱门,那里面果酱和面包混合的香气腻在了一起。殷甯的视线穿透烟雾往里瞧,焦黑的面包已然在爆炸里“血溅当场”,俨然不可名状的命案现场。
………都怪它冻得太结实了一一"洛维一边飞速清理那团狼藉一边努力给自己辩解,“怪你一”
“怪我。”
殷甯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好笑。加之向导今天拜访还送了很多她需要的东西,她心情很好,背个锅也无妨。
“你把它冻太结实了--"洛维还在竭尽全力找补,“我从没见过把面包放冷冻的。”
“我也头一次见到用加热箱烤金属罐头的。"殷甯说。现在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所说的"做饭”应该不是她所理解的“整点能吃东西"的意思;而是用一堆果酱在面包上涂涂画画,用极简的食材做出旧时代美食综艺的效果,兼顾摆盘品味精致度唯独不管味道的意思。接下来的时间全都花在清理现场和通风散味上了。焦糊味太浓,殷甯频频皱眉,愣是被烟味熏出了眼泪。
“你这是…感动得哭了?“洛维一边调低了她的感官一边装无辜。“哭笑不得。”
一番耽误后时间已过去许久,饭是来不及吃了;俩人直接匆匆出门上了车。“今天是要去圣所?"殷甯问。
“你怎么知道?!”
“能在这个基地里被你称为"线索'、且我也知道的,只有林苗苗。她12岁了,如果她幸运生还,基地就会让她去圣所学习。而你之前说过你每周六要去圣所给那里上课。"殷甯分析得有条有理头头是道。“…完全正确。“洛维愈发深刻意识到她很难糊弄。“事实上,在我回来后,老师那老头告诉我了一些关于我母亲的往事。很可能林苗苗和那个摊主曾是我母亲观察及研究的对象。她的身上很可能藏着教团追寻多年的谜题和困扰我们俩个世纪的疑惑。”“他们准备怎么研究?”
“……或许这取决于她。"洛维隐晦地回答。她可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句话是说“那些人会尊重林苗苗的意愿";它真正的意思是,如果林苗苗的觉醒等级很高、对基地有用,白塔会重用她;而如果她的天赋平平无奇,那么唯有沦为一个无尽血样生成器的结局。就像殷甯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她还依稀记得白塔总部是如何筛选和训练精英的,那应该是她十一二岁时候的事情;那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觉醒的关键时期,为了促进更好的分化和觉醒,他们每天要在模拟训练舱里待上十个小时,并每天抽血记录相关数值变化。然后,高等级的被集中起来重点培养;低等级的被取消优待,并持续进行末尾淘汰。对于那些觉醒水平不尽人意、甚至发生退化的孩子,白塔把他们当成反面对照组,试图弄清楚这其中的某种规则。末世不会养无用的人,基地也同样不会。所有向哨都在无形之中和白塔达成了某种协议,为了白塔的利益而活,也为了白塔利益而死。他们被白塔充分利用价值,可他们就是白塔本身。俩个人说到这儿都默契地没声了。
洛维把目光聚焦在前方的路面上,专心致志驾驶。不料下一刻斜刺里窜出一辆漆黑庞大的越野车,擦着他们拐上了另一条路。洛维一个急刹,才得以避免撞上护栏。
“执法队?"殷甯回头瞟了眼。
刚刚那个照面她看清了越野车的车标。来到基地的第一天,她在城门口看到过这种标志,那时何塞就站在车旁守着,极具压迫力。“和有病似的。“洛维眉头紧锁,“现在你也知道那家伙有多丧心病狂了。”“基地里进异种了?”
“噢,就算基地里只是进了只老鼠,他们也会这样大张旗鼓地追赶的。”殷甯心心道这俩人还真是积怨已久。
一番小插曲后,他们顺利抵达了圣所。
殷甯打量着窗外,这里的小楼都有漂亮的白色屋檐,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窗外还有一圈绿化,俨然是整个基地最为精致的建筑。在她发愣时,洛维已经下了车很有风度地帮她开门。殷甯不知道他从早上开始的这百般示好又是在图些什么,愈发觉得可疑,遂走下去静观其变。洛维看了眼外面的大钟,道:“已经快上课了,我们只能等下课再问。这段时间你就在大厅里坐会儿,左边是训练馆,右边是历史馆,你可以随意走走。殷甯点点头。
“那么,一个半小时之后再见啦?"他笑了下,转身在走廊远去,拐过不见。殷甯没打算就这么干等下去,她向来习惯主动熟悉环境。于是,她沿着指示牌上那个“训练场”走去。然后她听到了喊声,此起彼伏。朝玻璃里看去,刚刚觉醒的哨兵们正在进行精神体融合训练。
他们眼神明亮而充满好奇,尚显稚气的脸庞上满是身为进化者的自豪。此刻噪声密集,这些年幼的孩子们还无法熟练操控精神体,到处都是鸡飞狗跳的动静,场面和沸水似的一片混乱。
殷甯离开观察窗口,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看到了射击靶场、格斗训练场。子弹在飞,拳头在挥,往昔的一幕幕猝不及防迎面而来,在此之前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回忆过自己的过往。
殷甯想起了那些永远对自己面露惧色的同龄人,他们都喊她怪物;因为当他们甚至还无法熟练召唤出精神体时,她已经能在一瞬间完成融合,背后伸出金属样的节支了。
那些孩子在对战落败时会哭,但殷甯不会一一因为她从没输过;当然,她赢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大人们的夸奖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她赢只是因为获胜于她而言太过易如反掌。除此之外她从没想过任何"“获胜"的意义。殷甯并不清楚那样的日子究竞过了多久,因为每天对她来说都好像是刻板的重复。
她被训练如何成为出类拔萃的兵器、如何在千军万马的绝境里存活、如何在死前多带走几个异种;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很多东西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她对于世界的认知并没有跟上身体生长的速度。是从什么时候结束这样状态的呢一一
应该是从被编入那支精英小队,遇到了自己的同伴们开始。同为有着相似童年经历的向哨,他们无疑比那些研究员、监管员们更了解自己;他们一边笑嘻嘻地喊自己队长,一边光明正大蛐蛐全队就她一个没匹配的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殷甯真切意识到,赢了,就能让那些同伴们留在身旁。她开始努力去获胜,大抵是出于某种“想要让一切维持原样″的心态。然后她失败了,输掉了一切,那些曾经的笑脸全都离她而去。从那个时间节点开始,殷甯觉得头脑里有某块铁板一样的东西松动了。她开始逐渐认识到在队伍的那段日子叫“喜悦”,那后面的情绪叫“悲伤”,本不该具有的情绪认知功能正在被她恢复;她的监护者们谓之曰“磨损”很“钝化",但她知道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成了个体,而非一只人形异种。而现在,又有一个同样能调动她情绪的人出现了。有个人从外貌到向导素、再到一举一动都让她无法忽视。这让她几乎是产生了类似恐慌的无所适从。殷甯不想再和任何人产生深层次的交集,她连自己都未必能够保全;她同样担心再次经历失去,一切重蹈覆辙。
她一路低头看着脚下走神,以至于没主意附近细微的动静,视野里忽地闯入一双军靴。在她来得及抬头看来人之前,耳旁已经冷不防传来一声问话。“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