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交集
洛维有些讶异地看着小女孩,没料到她居然会思考这个问题。“当然不是。"他认真地说,“据目前研究表明,人类基因的进化、向导和哨兵的出现、以及永无止境又无迹可寻的变异现象,都和当初【温暖纪元】末代的那次异种大爆发有密切关联。”
“异种的入侵无疑给整个世界带来了毁灭,但也正是环境的压力促使我们进化出超凡的能力。如果没有那一次大爆发,或许直到今天进化者们依旧尚未登场。”
“可是深渊和异种呢?也许两百多年前那次它们没有爆发,但是没有人能保证在后续的漫长时间里它们能够一直稳定;危机总有降临的那一天,不论它是被谁触发。”
“【灯塔远征)】为我们带来了关于深渊的第一手资料;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们得以逐步了解其中构造;尝试探究它因何而来、为何而扩张,并不断寻找逆转这一过程的方法。”
“我们自绝望中诞生,朝着希望而去。”
他刚好做完总结,下课铃声响了。孩子们迫不及待冲出教室,很快室内只剩下寥寥无几的身影。
林苗苗仍然坐在位子上思考着刚刚的那些回答,似乎仍然有些懵懂。殷甯悄无声息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小女孩抬头忽见眼前多了人,脸上一惊瞬间站起,显然被这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吓了一跳。当看到那头晃眼的银发时,她只一眼便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来到基地的这段日子,林苗苗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世界上竞然会有这样平静和安宁的城区,从未想过能够吃到不是罐装的新鲜食物。在经历短短的冲击之后,她正在逐渐熟悉这里的生活,流浪区的日子不知何时像是变得有几个世纪那样远。然而现在,这个银发大姐姐的出现再度唤醒了她脑中那些记忆一-混乱的集市、龟裂的大地、巨响里被挤压变形的车辆……林苗苗不想再回到这样可怕的日子里去,她下意识猛站起身往旁边退;这让本就不擅和孩子打交道的殷甯愈发拘禁起来,杵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正为难之时,洛维走到她身前,用那副极有亲和力的笑容对小女孩说:“我们想来向你了解一些事情,放轻松,不是什么大问题。”小女孩这才回过神来,稳住了心神,洛维带着她走出室内,来到了教学楼外一处幽静的休息区。
“先前那条项链,你知道它的详细来历吗?"殷甯问。林苗苗不明白她为何出此疑问,下意识以为是项链有什么问题,略带惊慌地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确实是条普通的项链;只是,它的原主或许和你妈妈认识,你有听过妈妈提到这方面的往事吗?“洛维蹲下身,语气温和。林苗苗茫然地摇摇头,又飞快点头:“自我记事起,妈妈就经常看着那条项链发呆。我问她原因,她告诉我那是属于一个很重要的人的遗物。是那个人求救了她,甚至我能够顺利诞生都和那个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具体是什么事情呢?她有说过吗?”
“不知道.……”小女孩用力摇了摇头,“她只说过,那人在去世前把项链交给了她保管……她还一直说她只是代为保管,总有一天会物归原主。她最后一次说这件事,是在变成藤蔓的前一天。”
这段时间来,她似乎已经逐渐接受了母亲的离去,接受自己的亲人变异成了残忍异种这一事实。
殷甯闻言蹙眉:“可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把项链给了我。”她想说的是,这种重要的遗物按理说怎么都不应该交到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手上。
更奇怪的是……故人都已逝世了,摊主又是想以何种形式"物归原主"?“其实……“林苗苗咬了下嘴唇,犹豫道,“其实,相比大多数普通人,我妈妈的感官要灵敏很多…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一直以来我们都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些细节。”
“感官灵敏?什么意思?"洛维一怔。
“就是,就是一一”
“相比寻常人,有更强大的直觉来感知进化者的存在,就像有些特殊的哨兵向导们一样?"殷甯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像你现在一样?”林苗苗点头。
“这段时间我回忆了很多,其实……我隐约觉得妈妈或许早就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了。“林苗苗声音有点哽咽,“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那几天为何急着卖东西攒钱,又为什么反复和我说那位故友的事情…”殷甯内心悚然,一瞬间将许多遗漏掉的细节串联起来:摊主把项链给她,并非单纯是因为她光顾了摊位生意,更大的可能是发现了自己隐藏的进化者身份。
向哨们居住在基地,身为进化者的故人同样来自基地;把那串项链交给她一同捎回去,或许便有人能通过上面的名字辨认出来。这是殷甯反推出来的前因后果。
她突然心生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慨一一
从已有证据来看,未进化的摊主曾和那位名叫莉莉丝的高阶向导关系匪浅;然而她又在同时对大部分进化者们保持着极高的戒备,毕竟这么多年来转交遗物的事情从来没有拜托过白塔外勤部;最后选择殷甯大概率也是看她隐姓埋名、与同类关系不是很密切。
只是,如何解释这对母女身上奇异的变异和进化现象?为何摊主能够预料到自己的死亡?13年前莉莉丝还有摊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和教团有什么联系?
现在殷甯愈发觉得,了解愈深入,整件事情也就愈加庞大和诡谲。“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相信妈妈已经不在了。“林苗苗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这些泪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了,要绷紧了面庞才能扛起来。
“我这些天总会做噩梦,梦见那株集市上的藤蔓,我总觉得它那时是在救我。但是醒来后我只看到身后无意识钻出的精神体。”洛维拍着她的肩轻声安抚,旁边殷甯几次都想过去也做些什么,但她太笨拙和生疏,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站在原地。俩人再安慰了林苗苗几句,上课时间就又快到了。小女孩红着眼往教室走,要进门时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一定会变得像姐姐一样强。“她小声而坚定地说着。殷甯沉默良久。
“走吗?"洛维喊她。
“你不用给他们上课了?”
“只有上午这两小时。圣所周六的课程本来就只是类似于课外扩展活动,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一项短时兼职。”洛维说。“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给这些小孩子上课?"她好奇。“大概,是想从那些孩子中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吧。"洛维笑道,“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一一帮着他一起去轰炸坏蛋同学的精神图景让他们上不了学。”殷甯被他逗得呛了下。她觉得向导很有意思,和没长大似的说着什么“轰炸精神图景"的话。
但她的确因为这句话动了心,倘若自己的幼年时期出现这样一个大人,那他一定会是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
洛维见她嘴角略微舒展,趁势发出邀请:"走吧,既然我们到现在都还没吃早饭,不如顺路去中央大街上逛一圈解决吃的?算我请。正好趁这段时间再分析一下已知线索。”
“…行。"殷甯答应了。
俩人重新上了车,洛维一边启动一边问:“你是怎么想到询问她关于项链以及原主的?”
此时空间内只剩下他们俩人,不用担心被人听去,他也就说得直白。“我在研究所里的那段时间发现了一份匿名数据报告。“殷甯如实道,“那份检测数据的很多数值都和林苗苗很像,因此我和安德鲁怀疑那份匿名报告的样本来源和她有亲缘关系。”
“匿名报告?”
“是。但同时我在一面已故研究员的介绍墙上看到了你母亲的照片……结合一系列迹象,那份报告的撰写者十有八九就是她。”经此一提醒,洛维很显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之处。“难道说,当年教团煞费苦心地害死她,真正原因就是她发现了进化规律?"他思索。
殷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于情于理,她本该说些点什么,但是一切刚刚在脑中成型的话语在说出口之前都变得别扭和怪异。
于是她向后靠在椅背上,轻声吐出几个字:“会找到真相的。”会找到真相的,就像她自己这几年来苦苦追查的事情一样。车在中央大街停下,洛维显然对这里极熟悉,引着殷甯沿着街道走。未及入学年龄的孩童们在街边嬉戏打闹,行人三三俩俩成□口谈着;偶尔能够看到从栖息地外探索归来、去白塔复命的向哨,面露疲惫风尘仆仆,但秩序井然,车队响着声儿从旁边路过,两旁人们笑着朝他们欢呼和迎接。“小时候,我是说在六岁以前,我父母带我来这里逛过好几次。"洛维说,“那时我爸就和我念叨,这里是他和我妈确认匹配关系的地方。他说当年挑了好久才选中那条项链,和我妈的眼睛一个颜色;他刚结束任务就迫不及待跑来了,说那、这一刻等了很多年。那时我还不懂这些,只是觉得那情景一定很有趣。”“你的父母一定很恩爱。“殷甯评价道。
“这大概也是他们压根就不想管我的原因。“洛维耸耸肩,“简直太可恶啦,你见过哪个父母把孩子丢在家里自己偷跑出去约会的?”殷甯又没压住嘴角。
“哇,你居然还会笑歙。"洛维把脑袋伸到她面前,和好奇天鹅似的。“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
“大概是因为……你整个人太严肃了吧。给人一种距离很远的感觉,类似的神情我只在那些白塔的老东西们身上见过。“洛维说,“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他有些委屈地看着她,似乎在责怪她太深沉,连心迹都不向他这个熟人祖露。
其实恰恰相反,殷甯心想,她根本不是饱经沧桑所以内敛了情绪,而是压根不知道情绪是什么。
在很长的时间里,她对于某件事的反应都取决于旁人的表现。她应该笑吗?或是应该哭吗?她并不清楚特点情景作用于人身上后应有的影响,总是模仿他人又太过麻烦,最后干脆什么也不表现。毕竟这样总好过不合时宜的大笑大哭,
“不是。“殷甯被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虚,“我只是…我只是……“她语塞了,她总不能说自己刚刚认知和学习感情还没多久。“不用解释了……你都把我摁在墙上了,结果转头就不认账了。你看要不是我今天主动来找你,你就把我给彻底忘了。“洛维看起来很伤心,“还有之前在流浪区的时候,你对我又咬又摸的,第二天早上居然还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还有浴室那次,全都被你看…”
殷甯觉得这话怪里怪气,但问题是她确实干过。眼下对方直接一一悉数她的罪状,让她实在没底气否认。
殷甯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于是她生硬地岔开话题:“刚刚你还没说完呢,关于你父母的爱情故事。”
“又回避这个问题。”他小声咕哝着,“好吧好吧。总之在我六岁后,我妈妈因为研究工作的事情,得去白城,那里有更为精密的设备和实验条件;我爸不放心她,于是也申请了调去白塔总部。然后他们俩就带着年幼的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了一一连商量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哪有这样不靠谱的父母的!有时候我都觉得我的出生是个意外!”
这下殷甯实在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居然还幸灾乐祸地笑。“洛维嗔怪似的,“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离谱啊,小时候我问我妈我是怎么来的,她叹气说,一切都要从某次精神疏导说起………后来我逢人就说我是精神疏导的产物,都被人笑烂了。”殷甯观察着他的神情,他在笑,但是笑得并不自如。这些都是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往事了,深渊会无一例外地吞噬每个人。“他们的情感……很难得。“殷甯说。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直接影响了我对于爱情的看法。“他笑着,一边在路边一处卖花的摊位上驻足,挑了一大捧沾满露水的鲜花。殷甯想起他的精神体是蝴蝶,猜到这东西应该是买给它的。即使是基地里也很少会有人养花,这种花大概率是那些拥有植物精神体的进化者制作的。
“这也是你当时逃匹配的原因吗?”
“是吧。“洛维把花束凑到鼻尖嗅着,整张脸都埋进花朵中,“一直以来我都在希望,能拥有一段像我父母那样的爱情…而不是相信白塔所谓的匹配率,和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哨兵共度余生--我知道这在现在这年代很不现实,你不要笑我!”
他就那样在花朵掩映里和她说笑,像是副色彩鲜艳的油画,看得殷甯心头一颤;他们身后的建筑和行人在一瞬间都模糊和虚化。“白塔就这么坐视不管,任由你一个高阶落单?”“怎么可能。我还能逍遥到现在仅仅是因为迄今为止白城和曙光基地都没再出现和我契合度高的哨兵了,我就以此为借口一再拒绝。然后他们给了我自己寻找搭档的时间……三年。三年过后,他们就要给我强制匹配对象啦!”“那就是今年?"殷甯突然想起他先前说过上次匹配是三年前。“是啊,再过一个月,要是我再没个准信,他们就要对我强制下手了。“洛维耷拉着脸,“如果我和别的哨兵匹配了,就得频繁去野外执行任务,到时候你就算是想要精神疏导也应该很难再找到我了吧……”殷甯听着这话,不知为何心里不是滋味。
她想象了一下他成为其他哨兵的向导,一起亲密无间地出任务,就像她认识的其他搭档那样……
那样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分道扬镳了吧。
治疗室的事情之后,殷甯的确想离这个让人丧失理智的家伙远些,但她没考虑过会是以这种形式。她恍然明白真正的分别总比预料之中先到来,她连解机和弄懂很多事情的机会都没有,就又只能在回忆中逐渐学习。……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匹配,一定很不适应。"她这样说。“就这样?“洛维脸上是深重的失望,显然对她的反应颇为不满。不然还能怎样呢?殷甯心想。
她连个合法身份都没有,这家伙又和白城有关联,到时候自己身份暴露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明显沉闷了很多。
洛维熟门熟路地找了家餐厅落座,然后俩个人都一言不发地吃迟了许久的早饭。
然后他的通讯器亮了。
洛维看向来电显示,眼睛瞪得老大,活像见了鬼。“你们恐怕得来一趟白塔这儿。"通讯那头的男声冷冷说。凭借着极好的听力,殷甯分辨出那声音属于某位不久前才见过的执法队队长。
“发生了什么?"洛维神情肃然。
尽管他向来和对方不对付,但听到这语气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林苗苗一一就是你们从流浪区带回来那个小女孩一一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