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雨夜混战(二)
几分钟前。
“看看,这就是你一时心软的下场。”【傀儡师】喘着气,整个人瘫倒在座位上。
那个向导的精神力实在是太恐怖了,充盈、凝实,看似无甚攻击力,实则温柔刀似的隐秘致命,一个照面就破了自己的屏障险些让他直接丧命;也亏得自己反应极快即使挽回。
但即使是这样,后续的精神力对抗中自己也不过是在苦苦支撑,连拿手好戏操控异种也做不到了;但凡时间再久一些,他必败无疑。万幸的是,他们开着货车飞速离开了那些人的狙击范围。暴雨为他们创造了极佳的逃跑条件,这种能见度下只要他们多绕两个弯就几乎没有人能追踪到轨迹;方才那位向导或许可以,但他绝对不会有与之匹配的速度跟上。想到这儿,【傀儡师】稍微安下了心。
他一旁驾驶座上的同谋逃犯没有接话,这让他感到有些恼火。如果不是这人临时掉链子摇摆不定,他们压根不会沦落到如今这副狼狈的境地。【傀儡师】觉得自己有必要狠狠提醒他一番,以免这家伙又不靠谱地生出事端。
于是他冷哼:“要不是你当时突然发疯,我们根本不会留下痕迹,现在没准已经抵达栖息地外了。”
“是你先操控异种追我们的。"尤恩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他居然还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没做错?【傀儡师】愈觉这人不可理喻。“如果不是你临时起意想要带着那女孩逃跑,我至于让那只异种去追你们吗?”
尤恩沉默不语。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恨基地吗?】
,这种事情在一个没有窗的房间里发生完全是鬼故事。在一番排查后他把目标锁定在了通风口上,果不其然,第二天他看到一只很小的老鼠叼着字条从那里扔下来。
【你不想逃离这里吗】
尤恩自然是想的。
前不久,他的房间里迎来了几天访客;那个少女强大、神秘、不受管束和限制,一刹那勾起了同样曾为高阶哨兵的他对自由的向往。尤恩不想延续现下的日子:作为一个囚徒、一个弱者、一个研究对象,就这样在这里度过烂掉的一生。
他想要逃出去,这种强烈的欲望终究压过了一切理智。【你已经没有精神体、不会失控了,他们却还把你关在这里实验】【这些人和世人眼中的邪恶教团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想做什么?”
【我们一起来做一桩交易吧】字条的主人说。再然后他便提出了那个诱人的计划:他帮助救出尤恩以混淆视线,然后一起把林苗苗抓到手。
他答应了这桩交易,很快便了解到了字条主人的身份和计划。【傀儡师】看着身旁这个似乎陷入沉思的人,搞不懂他又在搞什么花样。最开始他们本是说好让尤恩把林苗苗引出圣所的,因为那里人多眼杂不好动手。但是这家伙不知犯了什么病,一时犹豫后居然改变主意想要独自带着林苗逃跑!
眼看着到手的猎物就要飞了,【傀儡师)没办法,只好驱使那只壁虎异种去追赶,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失去了精神体恨透基地的凄惨家伙,最后居然拼了命也要保护林苗苗,甚至不惜为之和自己的壁虎展开了殊死搏斗。这实在是太离谱了,他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壁虎!最后【傀儡师】没办法了,只好把重伤的尤恩和林苗苗一起抓回准备好的货车内立刻逃跑。当然,碍于实在是缺人手了,他没完全和这冲动的蠢蛋撕破脸;他需要有人来帮忙牵制追兵,这样能大大增加逃出去的概率。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刚刚要不是有人帮忙开车,受到精神力压制的他必然无法逃脱。
“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傀儡师】说,“我给你第二次机会,你最好想想清楚一旦落入那些人手中的下场。”“我明白。"尤恩说。
他们现在已经很接近城门口了,这个距离能够听到那儿发出的嘈杂打斗声,【傀儡师)提前吸引大量异种在那里聚集。大雨掩埋了他们的行踪,眼下他们已经摆脱后方追兵,只要趁乱闯过城门就能够天高任鸟飞了。然而就在这时,尤恩隐约看到车窗旁有什么银线一闪而过。“什么东西?"他立刻警惕。
“你看错了吧,窗外什么都没有。”【傀儡师】半信半疑。“不!肯定有,我看到了一根很长的细线在飘,这很奇怪,这么大暴雨里怎么还会有东西在飘?”
“你不会是把飞溅的水线看成是细丝了吧?”“绝不可能。"这个五感敏锐的家伙十分笃定。【傀儡师】一头雾水地把脸贴上车窗玻璃往外看,外面还在下着滂沱大雨,除了雨线和房檐下倾注的水流什么也看不清。他疑惑地往后转了转头,于是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镜头一一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车顶上探出来,阴飕飕地盯着他。借着车灯的侧光,他看清了那个生物。那是一只硕大的蜘蛛,头上长满了眼睛,此刻借用蛛丝从车顶倒挂下来;雨水正顺着它八条银色的节支淌,像是浸在水里冲刷冷却的利刃。
【傀儡师)倒吸一口冷气,试图像控制大多数异种一样控制它却无济于事;于是他立刻意识到,这压根不是异种,而是某个高级哨兵的精神体。“拐弯一-"没等【傀儡师)说完,整扇窗户便遭到了重击。货车的确为了运输异种进行过加固,但压根不存在异种在外面攻击人的情况,因此车窗并不在加强范围内。银色蜘蛛的节支敲在玻璃上,蛛网样裂纹自其末端弥漫。不到一秒之后,暴雨冲破窗户倾泻到车内。
【傀儡师】向后仰倒试图躲避攻击,但是蜘蛛精神体的攻击速度太快了,他瞬间被喷射而出的蛛丝淋了全身固定在座位上。然蜘蛛似乎意识到自己体型大大无法通过车窗进入,便伸出最前面两条节支一阵猛搓,把他挂在了天花板上!视野瞬间上下颠倒,还没等【傀儡师】适应脑袋充血的感觉,便感受到车身一阵轻震,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车头上。紧接着前挡风玻璃也在巨响中炸开,一个人影就那样扒着近乎垂直的车窗在肆意涌动的暴雨里翻身进来。驾驶座上的尤恩瞪大眼睛。
曾经同为哨兵的他当然清楚地知道徒手攀在这样一辆高速行驶的货车上有多苦难,一不留神就会坠亡惨遭碾压,更何况现在还是半夜、暴雨;更别提在攀上车之前还必须精确计算,从高处跳下来。他惊骇地看向那块被一拳击碎的前挡风玻璃,车灯强光照不见那里,那个影子并不壮硕,让人难以置信竟能完成这样危险的动作;然后那个背光的、杀祖般的入侵者就这样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尤恩看到了那头闪着冷光的银发,以及那张熟悉的脸庞。少女随手抽掉嵌进手掌里的玻璃碎片,血流一股股喷出又被遏制,几秒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殷甯原本是打算和大蜘蛛一起从侧面突破的,但是极端天气干扰下她实在没能精确控制,只得被迫用蛛丝附着在车头上降落。她单手乘着窗框蹦下来,直截了当给了尤恩一拳,把他打得躬起了腰。然后她把他从驾驶座上踹到一旁,掰过方向盘就要把这铁壳大家伙停在路边。然而下一刻,头脑如同被尖刺击中一般剧痛,眼前黑蒙、耳鸣不止,所有的感官都出现了短暂失灵。思维极度混乱,一时间脑子里竞充满着各式各样混的画面。
恍惚间殷甯意识到这是来自向导的精神攻击。刚刚大蜘蛛把【傀儡师】困在了蛛网线团之中,可为了活捉并没有下死手,这显然无法隔绝精神层面的攻击哨兵并不擅长精神防御,这一击直接让殷甯出现了破绽,尤恩趁机重新扑回来试图把她从方向盘边撞开。险些失去平衡的殷甯强忍着脑袋剧痛,死抓着方向盘与之争夺。
但是太痛了,真的太痛了,好像是有人直接撬开她的脑子在里面捣一般,是深入脑髓的痛;但凡再多承受一会儿,她就要失控了。迷糊之中殷甯脑中突象蹦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心想原来某位向导先前并未对自己使出全力。【前面是转弯!快打方向!快打方向!】大蜘蛛在她脑子里拼命提醒。但是殷甯现在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根本无法做出有效反应。大蜘蛛感受到了她的处境,喷出一团蛛丝将尤恩粘在方向盘上。殷甯强忍着头脑的剧痛去掰他的手并狂踩刹车,但是太晚了。整辆货车冲上了路边的牙子,车身在房屋拐角的剧烈摩擦作用下彻底失控,侧翻在足有人膝深的雨水中。殷甯被惯性甩飞出去,重重落在水塘里。积水漫过她的口鼻,从天而降的雨持续侵袭着她,所幸困在车里的【傀儡师】此刻已无暇进行攻击。她不敢耽搁丝毫挣扎着爬起来,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瘫倒在地的货车走去。猛烈的撞击里货车吃了不浅的水,尤恩歪着头瘫倒在变形的座椅上,暴雨混进他头顶的血流一起淌下来。被水浸湿的乱发沾在脸上把他整个头都包被在内,他正仰着脖子大口大口急促喘气。
殷甯走过去把压扁的窗框徒手掰开,手臂上瞬间爆出隆起的、密如蛛网的血管筋脉。她已经在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了,但即便如此还是在失控边缘。她探进去扫了一眼,尤恩的整条腿都被破碎的铁制车内部件贯穿,止不住地涌血。这样严重的伤即便是有超越常人的治愈力也不可能愈合,继失去精神体后,他恐怕又要失去自己强健的身体了。
尤恩显然是知道这些的。他费劲勾动嘴角朝少女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此刻的情景又让他回忆起了在自己的隔离间内初见的那天,那时也是类似的视角,他不敢坦然直视她,正如片刻以前他只敢从倒车镜里打量站在房顶上的她一样。她高傲、强大、行为不受约束,拥有着他曾拥有的一切。他只敢用余艳羡地窥视她,好像只要看得再久些,就会回忆起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一样。他嫉妒她。
同时也向往她。
“杀了我。"他蠕动着嘴唇,用唇形说道。他不想过着那样毫无尊严犹如囚犯的生活。他突然有些感慨,倘若不是一时冲动作出了那个错误而意气的行为,他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但是如果真要问,他是否为之而后悔的话,他的答案是否定的。在圣所那扇巨大的观看窗户后时,他看到了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曾经他也像是他们一样笨拙而生疏地练习着精神体和各类战斗技巧,脸上挂着和他们相仿的天真笑意。他做不到成为偷走他们的元凶。在那一刻,他的头脑中突然兴起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要带着那个小女孩逃离这里。
那条下水道是他原本给自己准备的逃生通道,是他在逃离治疗所的那两天里意外发现的,最开始是为了防止【傀儡师】把自己用完就扔,抓到林苗苗之后就抛弃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
但他还是失败了,不仅被【傀儡师】抓住,还提供了线索被执法队的人盯上,到头来两头都结了仇。
他不敢想象倘若再次被抓回去,等待他的会是怎样地狱般的生活。殷甯没有动。她不是在怜悯他,而是考虑到执法队或许还要审讯他,贸然杀死他的话自己也许会遭麻烦。鲜血和河流一样漫出变形的车厢,这恐怖的出血量让她意识到尤恩应该是有哪根大动脉被扎破了。见她置若罔闻,座位上狼狈而面容痛楚的男人痛苦地闭了下眼。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把那根贯穿自己大腿的钢条狠狠拔了出来。鲜血逆着雨点飞溅,混在水里喷到殷甯脸上。失去压迫物后动脉里的血压让血流冲出伤口,出血彻底失控。这种程度的大失血即便是有极好的身体素质也必然无力回天。
滚烫的鲜血在带走他身体的热量,他看着殷甯,微弱的气息最后吐出几个断续的字来。
“去北极圈…深洲…北圈……
“那里有你们想知道的秘密……
他的脸上水流纵横,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连眼里也都盛满。然后脖子失去控制向后仰去,散大的瞳孔抓不住泪水,随着雨点坠亡在漆黑的夜里。
尤恩最终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终末。
殷甯扶着货车车厢,摇摇晃晃地朝另一头绕去,准备处理【傀儡师】。她的头脑彻底混乱了,满脑子都叫嚣着光怪陆离的念头和画面。不知为何,刚刚尤恩自我终结时悲怆的场景让她想起了一个似曾相识又迥然不同的画面,那是她和某个向导紧挨着坐在前往基地的列车上。前面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伤亡报告,向导蹭着她的肩膀,问她。【如果我有一天深陷重围无可救药了,你会杀死我吗?】她曾以为这是个不需要好好思考的怪异命题,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太多事情并非她所能掌控。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会杀死他吗?
还是说,她会放任他杀死自己,冷眼旁观,就像是现在这样?她不知道答案。
殷甯彻底陷入一片混沌了,委身倒在了积水之中。远处,灯光和脚步正在接近,显然支援已然赶到了。迷糊中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双蓝盈盈的翅膀,穿过厚重的雨幕,停在她眼前。
下一刻,身体离了地。她被从水里抱起,朝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