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记忆
五感的确没有完全恢复,现在视线是模糊的、声音也是朦胧的,头脑不是很清晰。殷甯知道向导这次没有再耍小心思骗她,思忖片刻接受了他的好意。雨夜的恶战让她全身湿透,作战服全都粘在身上。所幸她原本的衣服换下后就放在洛维车上带来了,眼下不至于太尴尬。殷甯心不在焉地洗了个澡。
洛维家里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透着股熟悉的陌生,最开始时候她废了好些功夫才摸索清楚如何调节水流大小和温度,在那之后又开始和自动暖风系统杠上了。向导果然精致又讲究,一点也不凑合,非常符合她对他的一贯印象。然后在看到他架子上那排列得如同在接受检阅的洗浴用品后,她彻底沉默了,觉得这家伙纯粹是在瞎讲究。
大概是她背后蛐蛐人的原因,出来时她还在视力模糊和水汽弥漫的双重干扰因素下"咚"一下撞在了擦得太过干净的玻璃门上,愈发头晕了。殷甯直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昏昏沉沉之际没想起来,只得作罢。
因此她完全没意识到在她洗澡的那段时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惨案。
那时洛维坐在沙发上神游,忽地听到房间里传来异响。这很奇怪,按理说现在房子里除了俩人还有自己的闪蝶外没有其他生物存在,而闪蝶向来不会闹腾。紧接着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情一-刚刚回家时他抱着殷甯太过匆忙,没顾上自己好像把什么其他生物也放进来了!更可怕的是,刚刚殷甯醒来时他忘记喊她把精神体收一下了!!
洛维飞快朝里屋跑去。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在他来到卧室时两眼彻底一黑。
只见大蜘蛛已经把闪蝶扑在了身下,八条长长的节支一齐用力摁住翅膀阻止它逃离。此刻若隐若现的精神力波动在整个房间缭绕,它竟然是在吸食闪蝶的精神力!
洛维快气疯了,现在他的精神体被欺负得缩成一团不说,卧室整张床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蛛丝,简直像是误入了什么蜘蛛巢穴。更离奇的是,见他进来,这坏东西还瞪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一边戳着蝴蝶翅膀,一边含含糊糊地哼唱着什么音调,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发声器官。太恶劣了。
洛维手忙脚乱拆掉那些蛛丝,然后开了窗一-他自知抓不住这样一只高级精神体,于是指挥着闪蝶朝窗外飞去。
闪蝶抖抖皱巴巴的翅膀,摇摇晃晃飞入了雨中。果不其然,大蜘蛛对自己的猎物恋恋不舍,急忙紧随其后跳上了窗户。洛维黑着脸把它推了出去,飞速关上窗户并锁好,顺带还把闪蝶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图景。窗外的大蜘蛛猛然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在淋雨,抗议地开始用八条腿在窗玻璃上演奏打击乐。洛维微笑着朝它挥了挥手,干脆利落拉上了窗帘。反正精神体不会害怕雨淋,而且一旦殷甯想起来也可以瞬间把它收回精神图景。不管怎么说,都是那家伙有错在先,把自己房间弄得一团糟。在他草草清理了蛛丝并迅速完成洗漱,重新回到客厅里刚刚释放出向导素时,发现沙发上又空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然而这一次,那里空荡荡。洛维心心生不妙预感,果然一扭头,和一张倒挂下来的面孔近距离对视。殷甯显然又陷入失控状态神志不清了。
她把蛛丝绑在自己脚上,固定在灯上晃啊晃,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向导。尽管在她看视角看来这人神经兮兮地走在天花板上,但是依然丝毫不难看出他的美貌。
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
昏暗的灯光里,少年肩峰顶起素白衬衫呼之欲出,单薄的身躯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清晰的锁骨一览无余,旁边深凹的陷窝里则应该盛上露水;青色的血管隐隐走行在脖颈上,像是某株植物汲取营养的纤弱根系。脆弱得像是她用力一掐就会破碎一样。
殷甯对自己的感情能力很有自知之明,但在审美能力方面还是很有信心的。现在向导浑身都是勾人的香气,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觉得洁又细腻,极为好摸。
被指尖如此戏弄,洛维脸色愈发窘迫。这样亲昵的行为正常而言无疑是一种认可和邀请,然而眼前的少女显然并非在正常范畴内,他不能等同视之。见他没有抵抗,那双手便愈发变本加厉起来了,一点一点描摹过他的嘴唇、鼻梁和下颌,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容忍。事实上,他骨子里并不喜欢这种过于亲近的触碰才对。缺乏安全感的天性让他抗拒这种近乎摆弄的接触,只有当他掌握主动权、近乎"引诱”式地触碰别人时才是放心的。
但是此刻,罕见地,他渴望被她触及。
即便是忍耐,也并非是因为不适。
“你从天花板上下来啊……"洛维脸上发烫,无奈道,“你不下来,我怎么估精神疏导啊?″
殷甯用暂时不大灵光的脑子想了下,觉得这个提议很诱人。下去确实更方便她玩弄这个漂亮的家伙,他精致得就和个摆在橱窗里的人偶似的。
于是她用力蹬了下腿,轻盈地在空中转了两圈跃下来,不偏不倚把洛维压倒在地,愈发肆意地把玩着他的金发。
向导的头发又软又顺,上面还带着点湿濡的水意和清香,从她指缝里漫出时,像是漏出的金沙。她很喜欢。于是接下来,她愈发胆大妄为,直接把一整个脸蹭了过去。
看样子,在把她搞清醒之前,自己是别想从地上起来了。洛维暗中叫苦。这个场面似曾相识。他知道自己绝对又被当成她的猎物了,最可恶的是她现在处于类似失控的不正常状态,清醒后绝对又不会认账,自己更是没法和她较。
殷甯穿着先前那件单薄的便装,明明不久前才淋雨和在水里摸爬滚打,现在却压根不怕冷似的。她连头发也没擦干,就神智不清地模仿大蜘蛛捕猎;现右后背和腰侧都是水渍,肌肉线条呼之欲出。洛维知道她不可能有意识地做出这些,以她的迟钝程度绝对是没觉得这么做有任何问题。只是这种不自知的行为反而愈发让他心跳飙升。他竭力忍耐着身体上的干扰,再次开始了精神疏导。灰雾在眼前弥漫,那上面虚幻的记忆画面依然在不停变换着。当洛维清理着精神图景里那些打结和缠绕的蛛丝时,一幕幕曾经发生过的画面就那样在他眼前的雾气里飘着放映;而这次,他在很多个片段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看到了森林遗址小屋的那几天,也是类似的大战之后,也是类似的景象。昏暗的夜晚、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靠在一起取暖。他看到了夕阳下的废弃列车轨道,他们缓慢走动时提着脚下的石子堆;然后列车驶来,他在车上无心之举问她那个问题。他看到了治疗室里焦灼的场面。他们离得那样近,气氛却紧绷得可怕。他被摁在墙壁上,神情温顺,又带着点得逞的暗喜。洛维头一次以这样新奇的视角看自己。
当他清理完大部分蛛丝脉络之后,突然很好奇她的过往。他循着地上的蛛丝分布,朝雾气更浓更深处走去。
洛维来到上一次能够抵达的极限,却发现那里原先密密麻麻毫无空隙的蛛丝墙壁上居然开出了一个口子,像是给了他同行的许可那样。于是他从那里跨过去,像是终于获得了准许,进入了某个禁区。洛维看到了那些藏在更为核心区的记忆。
“她是被制造出来的兵器。”
“她要失控了。”
“你在犹豫什么啊,直接手术摘除那个核团就行了。她一旦出问题整个白塔说不定都得完蛋。”
“从今天起,因为精神体的缘故,你需要进行长假调整。”“签字吧。那是你的退役同意书。你已经结束了作为军人的使命,接下来只需要找一位同样优秀的向导诞下后代。”他看到她茫然地行走在白城的训练场上,形影单只、往日同伴不复;看到她一次又一次推开治疗室的门,那里面有无尽的测验和问话在等她。那些可怕的噪音萦绕在耳边。直到这一刻,洛维才终于明白过来她为何会习惯性把她自己当成可以随意使用的武器,为何会毫不在意生死、但又习惯性对所有人保持高度警惕。
因为她本身就作为白塔总部的秘密武器而生。匹配晚会上,人们觥筹交错,谈笑宴饮;这些都在她记忆里一晃而过。她跑到露台上,磨脚的鞋子一只接一只扔走。后面有人在追赶在大喊,场面极度混乱。但她不予理会,只留给他们一个跃出的背影。然后地面在她眼前无限放大,蛛丝载着她安全着陆。洛维退出了殷甯的精神图景。
精神疏导已然完成,而他也终于明白了她的过往、她来自何处,为何身份成谜。
他突然明白为何在目睹尤恩所经历的一切后她到底反应如此反常了。因为那些或许是世界上另一个没有逃跑成功的她正在遭受的事情。白塔制造了她,却在她出现问题时算计着“性价比最高的处理方式”,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
不过,也多亏了他们的行为,才让他有幸在野外遇到了她。洛维压根没考虑过把她交给中央白塔这个选项。自己完全有能力控制住她的状态,也已经数次将她从失控里拉了回来,压根不用她遭受那样的折磨。他想帮助她摆脱失控的困扰,毕竟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已经彻底被她所吸引。
洛维苦笑了一下,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现在殷甯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他的情绪。当她陷入危机时,他担忧、心神不宁;当她身边环绕其他异性时,他忐忑和嫉妒;她任何一个细小的举动都让他苦苦分析,试图解读。
又比如是现在,她那些"出于精神体本能"的玩弄让他不堪其扰;分明知道她压根不可能是那种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可是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才是主动引诱的那一方。起先,他只是习惯性地想要她注意自己。
他向来受惯了被关注,想不通她为何忽视自己;他希望她能够主动对他展示出兴趣,这样或许能满足他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虚荣心。再后来,他开始对她整个人都产生了兴趣。洛维觉得她很奇怪。明明拥有着恐怖的力量,但在一些常识和技能方面却匮乏得可怕,像是压根连心智都不健全一样。他想不通究竞是怎样的过往才会使得她变成这般;同时,也有些阴暗地想要趁机诱她上钩。毕竟S级哨兵的诱惑力太大,而她恰恰什么都不懂,不像是他那样充满算计的和伪装;自己完全可以成为带领她认识那些知识之人。成为她荒芜贫瘠的世界里,最特殊的那个。于是,洛维开始带着些私心地刻意向她示好。来到基地后,他开始表现出亦真亦假的善意。他通过搞定住房和工作问题向她展示自己的人脉;向她展示自己作为S级向导的高超治疗能力。他小心地藏好自己伪装之下的爪牙,收起自己冷血的那一面,想要把完美无瑕的模样呈现给她;甚至还不惜给她讲了个润色之后自己父母的爱情往事,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的情感观念。
他想要告诉她,她于自己而言同样是特殊的。只可惜她压根不领情,甚至还主动提出保持距离。让他心都碎了。于是洛维终于发现,她无论和谁相处时,似乎都是游离在外的。她从不主动介入别人的轨迹之中,现在能够和他同行也单纯是因为那本就是她的道路;白城也好,401号流浪区也好,曙光基地也好,她都没有真正融入过其中;她就像是个旁观者一样,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一切的发生。飘忽不定得像是自己某天一觉醒来,就会消失不见。
洛维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为他而驻足。这念头自私而卑劣,他不敢让她知道,却又隐隐期待她能领会;就好像他从不敢在她面前展露自己阴暗的一面,但又渴望她能接受自己的全部一样。
太荒谬了。
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陷的呢??他情不自禁地想。他说不清,那太早也太隐晦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结合热的出现促进了这一进程。洛维先前从来没和哪个哨兵触发过结合热。“因为结合热而不能自已"?这怎么听都像是自甘堕落的借口。要是放在以往他必然会嘲笑那些因此而失去理性的同伴为"原始动物”,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直到那股潮热涌遍全身,像是要冲破血管,他才知道原来一切都不是夸张。
如果说先前是欣赏和好感,那么在那之后,便是对天性的屈从。那根本就是种无法抵抗的感应,连彼此的精神图景都在牵扯着他们靠近,身体层面的吸引力更是无与伦比。自那时起,洛维真正意识到,他们或许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只是,不管他怎样使出浑身解数,少女都无动于衷。她压根就不明白这些复杂的情愫是什么,在经历结合热时甚至还暴跳如雷要把他揍一顿。他看了眼伏在自己胸口浅浅呼吸的少女,撑起身子把她扶回到沙发上,烦闷地揉自己太阳穴,就这么等着她醒来。
大
殷甯眨了眨眼睛缓缓起身,精神疏导之后她一团浆糊的脑子已然重新恢复清明,五感也都正常。
她转过头看了眼,窗外雨已经小了;不熟悉的环境让她很不自在,她下意识再次朝门的方向走去。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拉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