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1)

第21章第二十一章

萧明章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云珠。

他掀起马车帘子,任月白的衣角沾上云州城外的灰土。萧明安跟在他的身后,见到云珠的那一刻,却是顿时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真是倒霉,逃到逸县被哥哥抓回来也就罢了,回城的路上竞还会遇到云珠。她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就完全不招惹上这对夫妻了!但她现下后悔也没用了。

眼看着马车里坐的真是萧明章和萧明安,虞静思和崔冉知已经先云珠一步下马,同这两位王府的主子行礼。

倒是云珠,似乎过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还没有下马。她翻身下马,萧明章已经来到了她的跟前。她眼眸一顿,顺势将手臂搭在了萧明章的手臂上,平安落地。“怎么恰好在此处?出来散心?"他问云珠。“是。“云珠答。

萧明章看看云珠今日骑的马,是她自己从西域带来的上好红鬃烈马,不论毛发还是皮囊,皆是通体枣红,莹莹发亮,唯有四蹄乌黑,脚踏尘泥。倒是和云珠今日的衣着很配。

明明该是亲密无间的小夫妻,但云珠见到萧明章的一瞬间,便再也没有了出门散心的闲情雅致。是,她是想要回家之后对萧明章好的,但真实见到他的这一刻,她的脑海中只有不断流转的昨日发生的事情,她想要宁静,却始终不能够。遑论他的身侧还跟着一个萧明安。

而萧明章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同云珠开口,萧明安做的事情他已经全然知晓,他实在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云珠。

幸好他们此番并非二人见面,还有虞静思和崔冉知等人在。虞静思大大咧咧,问:“世子和县主今日可巧,怎会出现在城外?是从何处归来?”

“……就你话多!

萧明安原正垂着头,闻言,不满地睨了一眼虞静思。虞静思全然没注意,她的注意全都在云珠和萧明章的身上,她看看几人身后的王府马车,又看看面前的小夫妻,忽而,眼珠子一转,便到了萧明安的身边“说起来,我与县主也是许久不见了,县主,今日可有心情与我一道赛马?我记得上回咱俩赛马,还是在去岁秋日,如今都过一年了,我可想再同县主领教领教!”

谁要和你赛马?

萧明安一脸不解地瞪着虞静思,她和她很熟吗?她好端端的,才不要和她们一道赛马。

可虞静思话落不到片刻,萧明安却觉得,有一道深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便见到来自自家兄长并不带有任何友善意味的寡淡提醒。

萧明安忍。

她忍。

她无奈只能配合着虞静思:“是啊,许久不见了,既然如此,今日凑巧,嫂嫂,你的马借我,你同哥哥一道坐马车回城吧!”几人之间的眼波流转,云珠如何能看不出来,不过正好,如今碰上了他们,她想要散心的心思也彻底没有了,不如跟着萧明章回家去。云珠答应了萧明安的提议,两人很快便互换了行程。萧明安原还在悄悄不满,可一坐上云珠的红鬃马,她竞觉得,似乎还不错。她早听闻,西域的红鬃马难驯服,性子烈,骁勇不羁,她此前和云珠关系实在一般,她的红鬃马,便也从来没有试过。而且…如果这马真如传说中可以日行千里的话,那她骑马再跑一回,王府的护卫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她?

萧明安这才刚上马呢,心思已经开始转的比水车都快。她跃跃欲试。

萧明章带着云珠上马车,最后临走前,透过马车的车窗看了一眼自家的妹妹,冷声道:“天黑之前必须回到王府,否则,今后你便再也不必回来了。萧明安”

马车开始继续前行。

云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来时是骑马来的,回去的时候,却坐进了马车里,而且萧明章就在她身侧。

她没有说话,和萧明章手臂贴着手臂。

今日马车当中点的似乎是苏合香,云珠不怎么喜闻这种香,因为每日晨间,萧明章喊她早起练字时,他的书房中便常点这种香。苏合香有极好的开窍醒神之效。

但她知道,萧明章喜欢,萧明章恨不能能将一日十二个时辰掰成十三段来用,只要清醒了,他便总喜欢点这种香。

她不说话,萧明章也不说话,他们就这么坐在马车中,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马车渐渐驶入了云州城内,两侧开始逐渐传来人声,热闹起来,云珠才见萧明章总算转身向自己。

他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相扣不放。

“我知道,此事是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萧明章声色低哑,和适才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不,至少你没有对不起我。

云珠眼眶忽而一热,从昨日到现在,她其实当真已经不愿再提起那些。可她知道,萧明章知道了真相,那他就必定会在意,萧明章得提。“云珠,你这些年在王府受了很多委屈。”自从握住了云珠的手,萧明章攥着云珠的手便越来越紧,宛如要顺着皮囊,钻入她的骨髓里去。

云珠觉得有点疼。

但又不及她昨日得知真相后疼痛的万分之一。她的眼眶逐渐又酝酿出了泪水,云珠想要抬头,用尚还自由的那一只手抹掉那点泪水,可是萧明章已经提前捧住了她的脸颊。她不得已同他四目相对。

素来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男人,在自己受了委屈的妻子面前,却难得笨拙得像个毛头小子。

萧明章俯身,与云珠看了很久很久,才道:“云珠,我不会说许多冠冕堂皇的话,但是我会同你保证,日后你在家中,再也不会受委屈,我们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好好养身体,早晚有一日,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好不好?”云珠点点头。

好,只要是萧明章说的,什么都好。

“我不想要你为难……“云珠不想哭的,她想,她当真不想哭的,可她似乎又忍不住了。

人要铁石心肠到什么地步,才会狠心叫那个向来对自己好的人伤心心和为难呢?

是我不想叫你为难。

萧明章将她牢牢地拥入怀里,叫云珠直接能感受他胸腔的震动。萧明章的胸膛很热,很热,和他素来清冷的外表一点儿也不一样。云珠听着那段只为自己跳动的鼓点,终于,彻底没有忍住,任泪水滑落了下来。

她又打湿了萧明章的衣禁。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在乎。她就这么靠在萧明章的怀里,任他将自己带回了王府,抱着自己下了马车。

应氏得知云珠知晓被褥真相,已是第二日的事情。萧明安回到了家中,在她的逼问之下,终于是把全部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了。原来她真的知晓了,原来她真的知晓了。

应氏恍惚,看向身侧的桓王萧劭,想问他怎么办。萧劭满面镇定,正值壮年的置铄双眸不屑一顾。很显然,他一点儿也不怕云珠知晓此事。

对于他而言,最要紧的只有萧明章的心思。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唯一的亲儿子,如今却在做着一件又一件令他心心寒的事情,他是真的要那个女人诞下桓王府的骨肉,让他自己被困住一辈子吗?太妇人之仁了。

萧劭眼中满是对萧明章的不满,应氏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提议:“要不,算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大不了直接攻进金陵去……她毕竞也跟我们相处这么久了,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你也和明章一样?"萧劭质问道。

……“应氏便不说话了。

她怎么可能跟萧明章一样呢?应氏想,她但凡跟萧明章一样,这两年就不会往云珠的被褥里一次又一次地放入麝香了。每次做这种事情,害的总归是自己的良心。见萧劭说不通,应氏也不强求,但她近几日是没脸见云珠了,所以既免了她平日里许多的礼数,也叮嘱护卫,许多从前她不许云珠去的地方,也稍稍对她放宽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云州远郊与洛州的边界;比如,城西郊外的养马场;又比……云州府衙。

如今整座云州城的官僚格局,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由桓王萧劭所管束的军队,这是云州城主要的兵力所在;另一部分,则就是世子萧明章所管束的衙门,这是负责整个云州城的日常治理,上要应付皇帝和御史,下要安抚民心的所在。

衙门里放着的,许多都是云州城内最为重要的机密。先前应氏曾直接下了令,要看好云珠,不许她多靠近云州府衙半步。如今,却是几乎都不作数了。

“她想去什么地方就随她去吧。”

短短一句话,是应氏无奈之下对云珠的弥补,亦是对自家儿子的示好。云珠的身体,说到底,应氏还是不大在意,但她在意萧明章对她的态度。好歹是她的亲儿子,应氏不想自己同萧明章之间也变得如同萧劭跟萧明章一样。

所以,既然东窗事发,那么适当对云珠的交好便很有必要。她们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了下来。

这日,云珠身上披了件月白绣金丝竹叶的披风,来到了云州府衙。这几日因为青州的事情,萧明章根本忙得脚不沾地,将她安抚好后,他便彻底投入了青州之事,忙得再也没有时间回家。她便只能给他送些床单被褥以及干净的换洗衣物过来。府衙里的官差对于云珠的突然出现,都有些不太适应。没办法,虽然早知自家的世子成了亲,有了世子妃,但是世子妃此前几乎从未进过府衙,如今居象真的进来了,许多人都觉得震惊。

也当然,还有小部分的人震惊,仅仅是因为云珠的样貌。他们从前从未见过这位打西域而来的世子妃,乍一见到她,浓艳的五官以及深邃的眼睛,便将他们全都给震住了。

对于这些官差们,云珠基本都是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萧明章,于是一进府衙,便直奔萧明章的书房而去。

为她领路的衙役名为于振飞,恰好是上回她带那小男孩到府衙,小男孩口中要寻的哥哥。

这位于捕头对云珠的态度可谓是十分恭敬又欣喜,一路边走边道:“上回实在多亏了世子妃,还担心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和世子妃亲自道谢,不想世子妃这般快就又来了!”

云珠笑了下,既然他提起上回的事情,便也同他打听:“你弟弟回到青州了么?青州近来情况如何?”

“……“于捕头这倒是不好说了,他神色为难,看起来并非是不愿意告诉云珠,而是不知该如何告诉云珠。

“青州如今很不好。“于振飞别别扭扭,道,“世子妃,我也没叫我弟弟回去,而是直接喊我爹娘过来云州,暂时与我同住。青州的土地如今种不出庄稼,天上又不下雨,估计到明年都一直会是这副样子,我爹娘留在那边也没用,不如先来云州,好歹我这些年攒下的俸禄暂时够养活我们一家四口!”原是这样。

对于于振飞的决定,云珠自然是支持的,种不出庄稼的土地继续留在那里实在没用,可云珠不懂,朝廷不是派了人去青州支援了吗?为何还会把情况弄的这般糟?

她和于振飞一路说着,便到了萧明章的书房门外。云珠手中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阿雁和两个抱着被褥床单的小厮,她率先探头进去,环顾了一圈书房情况。

如今萧明章正不在书房,这是他平日里在衙门办事最常待的地方,这几日为了方便,他也没有另外找地方休息,而是直接在书桌的对面,命人用一道三折的屏风隔开了一块空地。屏风后头,便是他用来休息的罗汉榻。云珠不禁看得心疼。

却也深知,没有办法。

既受百姓供养,那么这时候,便正是该为百姓们办事之时。萧明章好歹还有张床睡,外头多少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夜里直接睡在墙角呢。

她带人进屋,先给萧明章把床榻被褥一应用物全都收拾了一遍,而后,又为他放了几套干净的衣裳在床头,忙完了,云珠这才在书房中转来转去,将目光落在了萧明章的书桌上。

他的桌案上井井有条地摆放着一堆的东西,云珠也不乱翻,直接坐在书桌前,去看他放在最上首的那一部分。

她认出,这是如今登记在册的自青州而来的难民名单。这些名单,从前萧明章带回家整理过,但是如今似乎又多了两页。云珠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正当她快要看完的时候,终于,萧明章回来了。云珠便起身,赶紧先为他打开自己特地带来的鸡汤,要他趁热喝了。萧明章适才正在府衙外安顿新从青州过来的一堆难民,回府衙的路上,便听人说世子妃过来了,他便又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不是喊你这几日多休息,怎么还跑来给我送东西?"他问云珠。“我倒是想休息,那也得有闲心才行。“云珠道,“萧明章,我适才看了你桌上的东西,为何青州的事情会越来越糟,朝廷不是已经在出力了吗?”“你前阵子看书的时候不是都了解过了?“萧明章不答,反问起云珠,“这种时候,朝廷的安抚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很小了,蝗灾加上旱灾,天不下雨,百姓怎么也留不住。”

“那青州到底要怎么办?“云珠问道,“真的会有干旱吗?我们云州也会被波及到吗?”

被波及到已经是肯定的事情了,萧明章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鸡汤,若是青州接下来一月还不下雨,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跑到云州来,届时,云处便会变成青州百姓们的避难所之一。

若是来的少还好,他们还能招架一二,最怕到时候一窝蜂的来,那云州迟早也会自身难保。

至于干早……

至少云州这两月的降雨还算正常。

萧明章道:“即便有干旱,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云州的粮食储备暂时还是够的,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蝗灾过后青州百姓们的安顿。”“朝廷不是拨款了?也派人了?朝廷的钱呢?有钱还留不住百姓,无法为他们建造新的住所吗?“云珠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显然她不明白,为何有钱还不能叫隋王解决好百姓的事情。

萧明章一时竞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该如何同云珠告诉,朝廷是拨了钱,但他怀疑那些钱根本没有完全用在百姓上呢?又该如何告诉云珠,隋王一开始便隐瞒了些许灾情,朝廷拨的那笔钱看似足够,但经过一番折腾,其实早已是杯水车薪的了呢?他摇摇头,措辞着语句,想和云珠好好解释,但不等他开口,几位桓王府的谋士便齐齐出现在了萧明章的书房门外。那都是他今早派人去喊来的,今日要和他们在书房议事。这群桓王府的谋士,以颜迁和楼空程为首,二人见到云珠,俱是一愣。云珠倒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的,“颜先生,楼先生,既然你们要忙,我便先走了。"她将食盒留在了桌上,叮嘱萧明章今日一定要将鸡汤给喝完。这等局势,萧明章也没有办法留云珠继续待着,他送云珠到长廊拐角。回来时,正撞上颜、楼二人还等在屋外。

萧明章和他们相视一眼。

颜迁讪笑:“世子和世子妃,还真是情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