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 1)

第25章第二十五章

萧明章闭口不言,他矗立在桓王府西郊的营帐之内,明明来之前便知晓,自家父王定是要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才道:“并未。”“并未?"萧劭冷笑,“你以为你说一句并未,我就会信你了?既不曾喜欢,为何连妾室都不肯要?萧明章,你太叫我失望了!”“失望?“萧明章顿时反问,“难不成,儿臣今日收下这个舞女,便是不叫父王失望了?父王的失望何时这般廉价?”

“父王。“他端出自己早想好的陈情,字字珠玑,“儿臣自从出生起,所学之事便是您一手教导,崔师傅教导儿臣仁义礼智,父王教导儿臣如何爱民如子,儿臣已经答应父王,会静观其变,父王如何就是不肯相信儿臣,非要逼儿臣?”“相信你?“萧劭拍案而起,“相信你,叫那个西域女人生下孩子,叫我们都再也动不了她吗!”

“萧明章,你以为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们全然不知吗?”萧劭俨然到了气头上,嗓音一句比一句响亮,脸色也旋即变得狰狞。萧明章岿然不动。是,他早知晓,他的那些伎俩,在他的父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萧明章,你心疼她,你喜欢她。”

只是当他的父王再度轻而易举地点出他的心心思之时,萧明章还是犹豫了。是吗?他当真喜欢上云珠了吗?

云珠天真烂漫,自从她从西域嫁过来开始,萧明章便时常被她的自治所感染;她喜欢射箭,喜欢骑马,喜欢肆意撒欢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萧明章从前在云州也见过不少这般自由自在的姑娘,但能不拘成她那样的,他也没见过;她还体贴百姓,纵然青州还有云州城百姓的苦难其实与她几乎没什么干系,但她还是会为了百姓去看许多她根本看不懂的书……即便在许多小事上,她会有懒惰,但她总归是一个相当可爱又惹人喜欢的姑娘。何况她生的又明艳,便是那张脸,说是冠绝云州也不为过。但他……当真喜欢上她了吗?

今日在云珠面前做的承诺还历历在目,萧明章素来不是一个轻易便会与人承诺之人,对云珠的承诺是因为他觉得云珠很好,做妻子很好,他对她没有任何的不满,所以可以与她一辈子长长久久。

但若谈到情谊……

“并非。"萧明章依旧笃定道。

萧劭有一刹那的吃惊。

只见萧明章心平气和,似乎分毫也没有被他的责问给打扰。他甚至有无穷的精力与萧劭进行诘问:“父王日后若还想要试探,只管出招,但儿臣只有一句话,任何事情都不是父王轻而易举就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抹杀的理由,这也与儿臣从前所学过的知识背道而驰。父王,儿臣自小以您为榜样,父王觉得儿臣如今是在叫您失望,但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夺走一条无辜的生命,父王何尝也不是在叫儿臣失望呢?”

萧劭满面的青筋暴怒,自从做了这个桓王开始,有什么人敢在他面前这般说话?就算是他的父皇,因为他时常镇守北境的关系,也从未对他说过这等话。他气得脸颊上的胡子都在颤抖,双眸暴血怒涨。“滚!!!”

可这一回,他终究是没有打萧明章,而是发出一阵犹如河东狮吼一般的怒吼,阴沉像是昨夜的风雨。

萧明章不知道,这一日的交谈是否叫自家的父王听了进去,只是自那日之后,他安排在云珠身边的护卫又多了几重。而有了上回的经验,护卫们此番照看着世子妃,也再也没有出过什么纰漏,不论云珠去到哪里,每日都和什么人见了面,他们都会仔仔细细地盯牢,待到萧明章盘问之时,再无差错。

云珠倒是丝毫没察觉到原来跟着自己的护卫又多了一波,只是舞女那回的事情过后,她以为自己同应氏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睡醒之后雄赳赳气昂昂的,不想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府里很是安静,安静地仿佛那些事情都完全没有发生过,应氏没有对她再冷嘲热讽,没有再给她做任何的事情添堵,她就这么风平浪静的,度过了自己接下来在王府之中的很长一段时光。

这段时光里,她和应氏见面的次数当真屈指可数,倒是萧明安,因为无所事事,也因为之前的一些旧事,变得与她又亲近了一些。很快,数月一晃而过,云州城陷入了繁忙的腊月。这是云珠在中原所过的第三个年节。

她已经完全没有什么不适应,冬日里,腌腊肉、吃冬笋、寒江垂钓、踏雪寻梅……虞静思和崔冉知有许多好玩的事情,还有萧明安,只要她想,她一整个冬日都可以过得十分自得。

只是她到底没有时时惦念着这些,因为萧明章还在盯着她的课业。如今萧明章出门去玩是不管着她了,可到了课业一事上,他从不肯马虎。到了冬日里依旧要云珠每日辰时就起,每日写满三张字帖,才许去做自己的事情云珠闹过不满,只是想要叫晨起的时刻再往后推一个或是半个时辰,萧明章也不许。

但也是在他如此苛刻的要求下,终于,云珠的字算是大有长进。她的字逐渐开始脱胎换骨,摆脱了歪歪扭扭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走势,变得越来越标准,越来越好看。

虽然距离她想要学的萧明章的字体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总算是踏上正轨了。

在接受到萧明章表扬的那一日,云珠便将自己的字帖封存好,带去给每一位朋友都过目了一遍。

虞静思对她的赞扬尤其夸张:“这才短短几个月,你学习人家的字体就能有如此的进步,那等到往后,你再去学世子的字,不是一炷香的功夫便成了?”“一炷香的功夫,我连他如何握笔都还没学明白呢!"云珠点点虞静思,哪里不知道她在拿自己打趣。

可她抿着唇角,教训完虞静思,竟当真开始幻想,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能够将萧明章的字给学会,那她定是会无比激动,要将那些字全都裱起来才是。“好了,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我说,你能在明年生辰礼之前,将这些字练到炉火纯青,世子便定然会欣慰无比的!"相比起虞静思的天马行空,崔冉知总归是靠谱许多。

云珠听着她的话,不住点头。

是啊,相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倒不如想些真的可以实现的。“那我如果能再多识些字,他是不是就会更加欣慰了?“云珠虚心与崔冉知求教。

崔冉知端正颔首,给了她一个极为明确的答案。云珠瞬间精神高涨,白嫩姣好的脸蛋渐渐染上一丝酡颜。她拍着崔冉知的肩膀:“若是在明年生辰前,我可以继续大有长进,那我定然也会带给你们瞧瞧!”

“好!"崔冉知应道。

两人便击掌为誓。

云珠的生辰在每年的四月,距离如今正好还有四个月的时日,四月,云州城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山花烂漫,人人的脸上都是好颜色。三人这日聊得很是舒心,回家之后,云珠又正好撞见同样刚回家的萧明章。他今日是从河岸堤坝处回来。

虽然同样是从外而来,但云珠一见到萧明章,便觉他身上寒气甚重,裹在外头的厚实大氅似乎淌满了水汽。

她摘下自己身上的氅衣,顺手便为萧明章拧了一把大氅,似乎想试试看,能不能真的拧出水来。

“以为自己是码头上干活的?"萧明章笑话她道。……“云珠便将这根本拧不动的大氅还给了他,顺便问道,“今日青州来的那群人开始上工了?”

“嗯。"萧明章道。

云珠便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称赞他道:“能将累赘化为干活的力气,到底还是桓王世子有本事!”

萧明章一听,好笑地捏住了云珠昂首送上来的脸蛋,顺手揉搓了一把。他的手又冷又硬,不知道在外头冻了多久,一摸上云珠的脸蛋,便刺得云珠牙齿直打颤。

“嘶一一"她打掉萧明章的手,离他远了一些,“我夸你呢,你却恩将仇报?”“是吗?"萧明章淡淡地勾着唇角。

云珠在夸他,他自然知道,但萧明章就是觉得,云珠这话说的就是故意在勾他。

此事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青州有了云州的襄助之后,蝗灾情况总算好了不少,加之时序逐渐入冬,青州总算是下了一场雪,也算是有了些雨水,于是情况开始好转。

只是有些原本逃难到云州的百姓,有一部分暂时还并不想回去,下雨有什么用,他们的粮食已经没了,回去青州是受官府的接济,留在云州桓王府也不会不管他们,他们便索性继续留了下来,待到明年春日再说。若是明年春日青州的降水正常,土地也正常,他们再回家去。于是云州城的府衙,在入冬之后便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安顿继续留在云州的青州百姓,为他们安排住处,同时还有吃喝。愿意收留灾民,原本是好事,可渐渐的,萧明章发现,混在这些灾民中的,有许多都是自己有着健全行动能力的青壮年,这些人也每日什么都不做,三餐来领着朝廷的口粮,便有些说不过去了吧?他便没有直接命人给这些灾民继续送钱送粮,而是需要他们每家派出人去衙门干活,才许领取一定的物资。

正好,为了应对明年或许会来的干旱,云州如今正在修筑新的堤坝蓄水,这些人恰好有了活干。

这招不可谓不高明,如云珠所说,立马便将累赘化为了助力,但这也是史书上早有的记载,萧明章实在不觉得,此事值得夸上这么多日。这已经是云珠第三次夸起他了。

眼看着萧明章还要继续上来用他的大掌搓磨自己,云珠忙在屋中四处乱窜起来。

她边逃窜,边和萧明章说起今日自己同虞静思还有崔冉知的玩乐,妄图分散他的注意。

奈何萧明章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追着她在屋中跑。“萧明章!"终于,云珠累了,她实在是跑不动了,便远远地喝住了萧明章的步伐,道,“待我明年生辰,我要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萧明章挑眉。

云珠便正色道:“具体为何物我暂且先不告诉,但我明年生辰,想要一顶你亲手做的花冠,你可能答应?”

她无比期盼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西域的习俗,若是一个男子发现自己爱慕一个女子,便会赠予她一顶自己亲手做的花冠,带她去草原上骑马。花冠上满是草原上鲜艳又烂漫的花朵,象征着男子最为赤诚又热烈的爱意。云珠不知道萧明章是否知晓这个习俗。

但是她想要一顶花冠,一顶由萧明章亲手编织的花冠。萧明章终于是停住了继续接近云珠的脚步,他一身群青的交领常服,站在云珠的面前,沉吟了许久,而后欣然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