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第五十九章
云珠在瀚则镇住了整整三年。
整整三年,从未遇到过什么不安全之事。
最大的麻烦,莫过于眼前的萧明章。
偏萧明章还要送她回家。
本就是对门的关系,出了门便到家门口,云珠一出萧明章的院门,便见到了等在屋外的阿雁。
阿雁自从云珠今夜出门后,便一直等在门外,如今见到萧明章亲自送人回来,她立马上前去,隔开自己在云珠和他的中间,警惕地看着来人。萧明章并不和阿雁多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阿雁,仍旧盯着云珠,小心翼翼地问道:“云珠,明日我可以来送你和阿稚出门吗?”“不行!"萧明章这话一出,同时回答他的不只有云珠,还有阿雁。阿雁可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劲地护着云珠,喝道:“姓萧的,你到底还想要做什么?”
姓萧的?萧明章还是第一回知晓,原来她们主仆二人背地里是这般称呼自己。
他终于与阿雁回答道:“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要弥补云珠和阿稚。”弥补云珠和阿稚?阿雁真真是听笑了,正要上去嘲讽几句,却被云珠给拉住了衣袖。
云珠朝着阿雁轻轻摇了摇头,回头和萧明章道:“我和阿稚不需你相送,明日不需要,后日也不需要,今夜你说了这么许多,我心中大抵有了数,但是萧明章,我还是想同你说,我不想回去,我如今除了此处,哪儿也不想去,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
这是从他的家门到她的家门,短短几步路,云珠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今夜,萧明章是和她说明了自己的苦衷,也说明了他当初并未付诸的行动,但云珠听进去是一回事,重新考虑和萧明章的事情,又是一回事。当年的事情,彼此各有难处,既然他都这么解释了,那她姑且便信一信,但她如今是真的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这片自由自在的土壤,即便如今桓王府已经对她没有任何的束缚,她仍旧不想回去。她不想再做这个世子妃,不想再叫自己的肩膀扛上那些莫须有的责任了。“云珠………
萧明章摇头,不,这不是他和云珠坦白之后想要得到的结果,他的喉腔里刚涌上来话,又听见云珠道:“萧明章,我如今还能站在此处和你好好说话,是因为我将从前的一切都已经放下了,今夜你的话的确叫我释怀许多,我对从前再也没有执念了,同样对你也没有,所以你不必再执着我了,回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萧明章,你今夜的话叫我释怀…我对过去没有执念了,对你也没有……所以我去过我该过的生活,你也去过你该过的人生吧……若是知晓自己坦白之后得到的是这些,萧明章想,那他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云珠说这些。
他伸手,还想去够云珠,可云珠说完话,便已经在阿雁的护送下,直接进了家门。
阿雁撑着两边院门,瞪了眼萧明章,很快便当着他的面,将门给关上了,连一个身影也没有给他留。
徒留萧明章站在原地,秋风和月影,全部都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云珠回到屋中之后,没有急着和阿雁告诉今夜发生的事情。阿雁也不急着问,她只是跟着云珠,为她送上了一碗自己傍晚时煨上的莲子羹。
莲子羹一直放在炉火上,小火慢炖,没放凉,云珠一嚼,满口的莲子便直接化为了细碎的粉末。
待到喝完了莲子羹,云珠这才主动和阿雁告诉了今晚之事。阿雁咋舌又骇然,终于明白,萧明章为何又有底气说出那样的话。“公主切莫轻信他的话!"阿雁激动道,“他说他当初不曾真心想杀我们便是真的吗?他说他家中的一切都处理好了便是真的吗?他说能许你皇后之位,那便是真的吗?他当初不过是面对几个谋士的逼问,便可说出要考虑您去死的话,那将来他若执意要立您为后,将要面对的可是不计其数的文官同武将,他能保证在那些口舌之下,他当真不会动摇,当真不会食言吗?”到底多读了几年书,阿雁如今说起话来,全然是有条有理。云珠欣慰地看着阿雁,不住点着脑袋。
这些也都是她想过的。
但或许是有曾经的情谊在吧,又或许,她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在等萧明章给自己一个解释,今夜听到萧明章的解释之后,云珠的心中百味杂陈,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去否认。
但她也没有急着相信。
直到出了萧明章的院门,她看见阿雁在门前等待着自己的那一刻,她才想通了一切。
因为曾经的情谊,她愿意选择相信一下萧明章,信他给自己的解释,但她再怎么信,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因为她不想再回去和萧明章过从前那般的生活,她眷恋如今的自由,眷恋现有的一切。
“公主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就好。”
阿雁听到云珠的打算后,大松了一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云珠听罢萧明章的解释,会头脑不清醒,想要跟着他走。如今看来,云珠是没有这个打算的。
“那公主,姓萧的今夜听了你的话,当真会走吗?“阿雁又问云珠道,“若他还是不愿走,若是我们明日再见到他,该怎么办?”“怎么办?“云珠思忖着,最坏的事情,她今夜已经经历过了,她想,有了她的那些话,从今往后,萧明章应当也不会再想要轻举妄动。他想要留在此处,便随他吧,左右她还是同从前一般,当他不存在就行。她这般想,便也和阿雁这般告诉了。
阿雁点点头,自然又什么都听云珠的。
萧明章原本想要强迫云珠跟着自己回家的打算失败了,短短一夜,他又继续回到了无可奈何地跟随在云珠和女儿身后的日常。一开始的时候,云珠又赶过他几回,见他无论如何又都赶不走之后,她便也不赶了,直接选择不理睬他。
云珠还是那个想法,只要她和女儿坚持得够久,只要她一直不在乎萧明章,只要萧明章不再同那晚一般发疯,那么最后先在此地待不下去需要离开的,一定是他。
他有他的身份,有他的使命,注定无法在此处待的长久。但是云珠没想到的是,在萧明章没走之前,不出几日,镇上的乡亲们却都传遍了:穆师傅家中的兄长住到了她的对门,为了请穆师傅回家,日日都守着她和她的女儿!
云珠听到这些流言,只觉得好笑;萧明章听到这些流言,却也没有解释。他知晓云珠不想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若是他强行对外解释,那好不容易刚和云珠建立起来的几日情谊,只怕又会付诸东流了。他便放之任之。
左右这镇上,得知他身份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马贩子张行远。这姓张的早被他警告过,不许胡乱透露他的身份,是以,是绝对不敢和外人乱讲的。
这日,萧明章又送云珠和穆昭稚小姑娘到学堂外,云珠喊女儿先进了学堂,而后难得地回头看一眼,与萧明章道:“今日傍晚,你不必再来了。”“你要去草原教骑马?"萧明章熟练地问道。云珠点点头。
萧明章便又道:“那我来接阿稚,就不必劳烦阿雁再来一趟了。”“阿稚也不需你接。”云珠道。
今日是小镇上最大的马商张行远的儿子张鹤来的五岁生辰,早几日,他便邀请了学堂中所有的孩子今日午时都去他的家中吃长寿面,午后,孩子们便也索性都在他家玩了,学堂并不上学。
萧明章了然。
他道:“那我去他家门外等阿稚。”
“你不许去!“云珠又急道。
这几日,萧明章虽一直跟在她们的身后,但云珠还是没有跟女儿说明他的身份。
阿稚很聪明,云珠也知道,她估计早已经自己猜到了萧明章的身份,但无论如何,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她便还能假装女儿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女儿和萧明章接触太多。
萧明章看着云珠着急的样子,不出须臾,便猜到了云珠的心中所想。他缓缓垂下了眼睫,手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道:“那我喊人远远地看着,接她的事情,还是交给阿雁去做,好吗?”云珠不再说话,便是默认了。
她拎着裙摆转身,没有再看萧明章一眼。
自从那一日起,云珠觉得,自己和萧明章便似乎陷入了许多奇怪的境地,她并不恨萧明章,也并不怨萧明章了,但他还是死缠烂打,不肯走。她便无视他,只当他是不存在,可萧明章再怎么被她无视,他跟在她的身边,总是会接触到她的女儿。
是,是她的女儿。
云珠到如今还是不愿意承认,穆昭稚身上有着萧明章一半的血脉。他对穆昭稚的接触叫云珠感觉到头疼,也叫她觉得困扰。但她至今还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
该说的话,她和萧明章都说过了,他不愿意走,她也不想带着穆昭稚贸然离开这个她们已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家,他们便如此生硬地僵持着。今日有小伙伴的生辰,穆昭稚小姑娘于是这一个月午时难得没有和自家阿娘一道用饭,而是到了张鹤来的家中。
这张家是小镇上最有钱的一家贩马商户,给孩子的五岁生辰,也安排得风光又体面。
宴席上一共分了两桌,张鹤来身为小寿星,和家中的长辈亲戚们坐一桌,学堂来的孩子们,则是被分到了另一桌。
穆昭稚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身前的盘扣上绣了一只粉彩的蝴蝶,她的个子小小的,混在一堆孩童间,并不容易叫人看出。她给张鹤来准备的生辰贺礼是一只小巧却又精致的青花瓷笔架山,是她和阿娘选定样式之后,亲自去做的,她将礼物送出后,便要去和学堂的小伙伴们坐在一处。
却不想,她刚朝着那张桌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小小肩膀便被人拍了拍。穆昭稚回头,见到是张鹤来的父亲张行远。“张伯伯!"穆昭稚同他打招呼。
“唉!"张行远笑嘻嘻的,立马便应了。
穆昭稚不知张行远的目的,和他打过招呼,便又要往小伙伴们的身边去。可张行远又喊住了她。
“阿稚啊!“只见张行远躬下身来,好声好气与她道,“你走错了,我们家鹤来身边还有个空位,你去那儿,今日便同我们家鹤来坐一块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