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第六十二章(二合一)
夜幕低垂,萧索秋风自草原而来,席卷过街头巷尾,没入无边的城池。云珠回到家中,穆昭稚小姑娘已经在阿雁的照顾下,陷入了睡眠。被褥之中是她恬静的脸蛋,床边的烛火隔着帷幔似有若无地照在她的脸颊上,掩盖过大哭的痕迹,浅浅只晕上一层朦胧。阿雁跟在云珠的身边,想和云珠告萧明章的状,不想云珠先一步回头,问道:“她今日哭的很厉害?”
阿雁一顿,点了点头。
“萧明章自己找过你了?”
云珠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女儿,替她又掖了掖被褥,才说:“我们出去说吧。”
云珠和阿雁去到了另一间屋子,阿雁见云珠关上门后,便心事重重地坐在了自己的眼前。
“阿雁,你说,我该和阿稚坦白萧明章的事情吗?“云珠突如其来的询问叫阿雁感觉到无所适从。
阿雁恍惚问道:“什么坦白?为何要坦白?你不是从来不打算告诉她这回事情吗?”
“那你知晓今日阿稚为何哭泣吗?”
“为何?”
阿雁不知今日穆昭稚为何哭泣,但她其实知晓,今日的穆昭稚骗了自己。她所谓丢失的镯子,她在张家并没有找到,回到家后,她一边要照顾这位小祖宗,一边又要胆战心惊,不知该如何告诉云珠这等事情,结果适才,就在穆昭稚哭睡着后,她就在她的小书袋间,找到了那只丢失的银镯子。若非她今日哭得实在是累了,人都已经睡着了,她定是将她揪起来,问个清楚的。
小孩子家家的,最忌讳的便是撒谎。
云珠见阿雁一脸的疑惑,终于,这才将一刻钟前自己与萧明章见面后说的话告诉给了她。
“……“阿雁听罢,终于也罕见地沉默了。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和云珠问道:“那按照他的意思,今日阿稚是嫌弃他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才哭的?”
“是。”云珠道。
“那就叫萧明章走啊!"阿雁瞪圆了眼,直接道,“阿稚是因为嫌弃他在此处,所以才哭的,那他不在此处不就好了,难不成,他的脚是生了根,一定要长在这里吗?他是阿稚的父亲,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疼阿稚,怎么就不愿意为阿稚他些什么呢?”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云珠紧接着道。阿雁便挑眉,又听云珠说:“可是萧明章不愿意,而且他说……阿稚如今已经知晓了他的存在,一时半会儿忘不掉不说,她的那些同窗们,年纪都还小,正是七嘴八舌最难管的时候,这件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在她的面前想要避免,便基本是不可能了……”
“那他到底想怎么样?"阿雁深深地拧起眉毛,不明白,萧明章既不愿意离去,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谈穆昭稚的事情?
“他想我将他的事情,全盘告诉给阿稚。“云珠深吸一口气,适才告诉了阿雁萧明章今日来找自己的原因,如今,又将萧明章所想的办法告诉给了她。阿雁讶然:“什么叫全盘告诉给阿稚?”
“就是好的,还有那些不好的,包括身份,包括背景,包括他当初对我做的那些事情,全部告诉给阿稚。”
“等等等等……“阿雁渐渐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她和云珠道,“将这些事情全部告诉给阿稚?她才多大,她接受得了这些吗?”这正是云珠迷茫的所在。她道:“萧明章说,阿稚的早慧是远超常人的,和寻常的孩子一点儿也不一样,我们身为她每日接触的长辈,其实最需要与她他的事情,不是刻意地隐瞒,而是有意的疏导以及全盘的信任。”“这些都是什么意思?"饶是这些年已经念了不少中原的书了,遇上萧明章这种人,阿雁还是不能全部理解那些话。
云珠便解释给她听:早慧的孩子同寻常人总有些不同,尤其阿稚这般的,聪颖的太过明显,其实心思早比寻常同龄的孩子要细腻的多;她若不知晓萧明章的事情还好,最怕她如今一知半解的,一边好奇,一边又被她们给灌输了不许同萧明章接触的想法,这般,痛苦便就跟着生长起来了。“那依照他的意思,和阿稚告知了他的真实身份,阿稚日后见到他,听到他的消息,便不会再哭了?"阿雁询问道。云珠点点头:“大致是这个意思。”
“那我们凭何要听他的?"阿雁反问,“万一他说的也不是对的,和阿稚告诉了那些,反倒叫阿稚更加地伤心呢?”
“萧明章说,阿稚之所以见到他会哭,是因为我们不曾给她选择的权力。”云珠又道。
阿雁还是不想照萧明章所说的做。
他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的轻巧,留下无穷无尽的后患,全是她和云珠来处理。
阿雁还想劝劝云珠,一扭头,却见云珠还在认真思考。她疑惑道:“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吧?”
“阿雁……“云珠浅浅地应了一声,而后坚定地抬头,道,“我信阿稚会选控我。”
“公主!"阿雁急得想要原地打转,拉着云珠出门去清醒清醒。可是云珠道:“你其实也会相信的,对吗?”阿雁立时又驻足在了原地。
云珠便轻轻地笑了:“阿雁,我们试试吧,阿稚是我一个人的,这一点,我相信永远都不会变。我想要她快快乐乐地长大,既然萧明章已经出现了,不若,我们便将事情告诉给她,她有知情的权力……”她的公主一定是被萧明章给下了什么迷魂汤……听完云珠的话,阿雁满脑子里仅剩这一个想法。
但她还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去反驳云珠。
因为她也相信云珠所说的,不论给穆昭稚什么选择,她到最后,一定都会选择她们的。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穆昭稚在翌日的清晨间醒来。
昨日哭得狠了,小姑娘一早上起来,眼睛还有些疼。她揉了揉眼睛,云珠便已经端着热水盆进屋,主动为她洗漱了。穆昭稚看着云珠,小声呢喃:“阿…
“眼睛是不是哭疼了?“云珠关心心道。
穆昭稚小小点了点脑袋,云珠便无奈道:“过两日蔡学究便回来了,今日我同学堂告了假,也给你们放一日的假,今日可以不必去学堂,好好在家中休息了。”
“不必去学堂了?"穆昭稚眨眨眼,满脸挡不住的震惊。云珠自胸腔泄出一丝轻笑,点了点她的脑袋:“怎么,连自己阿娘说的话都不信了?”
“我自然信的!"小姑娘的嗓音脆甜软糯,不必刻意,张口便比路口的桂花还要馥郁百倍。
云珠又瞥了一眼女儿,这才思忖着,和她道:“阿稚,待会儿你用完了早饭,阿娘有些话想要和你说,可好?”
“阿娘有何事要交代?“穆昭稚一脸单纯,纵才两岁多,已经会替云珠做许多的事情了,譬如,去隔壁阿婶家中借针线,又譬如,去街巷口刘家买糖盐罐子“不是那些事情。"云珠失笑,和穆昭稚道,“是阿娘想要告诉你有关于萧明章的事情。”
萧明章。
穆昭稚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变得茫然,又变得无措、不解,不知阿娘是要说什么。
阿娘不是最不喜提起他了吗?
云珠将穆昭稚的神情全都看在了眼里,短短一瞬间,她低低地喟叹了一声,也不急着和她说些更多的事情,而是催促她先去用饭。待到用完了饭,她才和穆昭稚彼此面对着面,正襟危坐。云珠问道:“阿稚,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那个人,其实就是你的阿爹?”穆昭稚点点头。
即便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但看到女儿亲自这般承认,云珠还是不免闭了下眼睛,给了自己一个接受事实的过程。
她紧接着,又问:“那阿稚,关于你的……阿爹,关于他,你还能猜到些什么?″
穆昭稚摇了摇头,有些不知阿娘这句话,是在问什么。云珠便解释道:“就是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是做什么的,你都能猜到吗?”
原是问这个,穆昭稚慢慢思索着,回答道:“他是云州人,是云州桓王府的世子,桓王世子……似乎是个很大很大的官,是皇帝的孙子……对吗?”就这么一个月左右的功夫,她竞然能猜到这么多?云珠从一开始的惆怅,逐渐变得有些震惊,慢慢合不拢嘴,又问道:“那还有呢?”
“还有……?””
穆昭稚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关于萧明章的事情,她知晓的就这些,还有一些是她猜到的,萧明章和阿娘之间发生的事情,但是她不知阿娘是不是要自己说这些。见女儿再度摇头,云珠莫名的,竞然舒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她太过紧张,穆昭稚这才两岁多,已经有如此强悍的推理能力,竞叫她觉得有一丝害怕。
万幸她知晓的也就这么多。
云珠便慢慢和穆昭稚道:“其实,这些事情阿娘早该告诉你,但是阿稚,阿娘又很自私,不想你再和他有过多的接触,便一直瞒着你至今…”“阿娘不自私!"云珠娓娓道来,话才说到一半,便被穆昭稚给打断了。云珠笑了笑,知晓她这是在袒护自己,她又道:“好,阿娘不自私,只是阿稚,的确是阿娘存了些心思,这才使你至今都不知晓自己的真实情况。”“阿稚,阿娘如今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本该是中原皇室中人,你的父亲叫萧明章,他是云州桓王府的世子,至于阿娘,曾经是他的妻子,也就是桓王府的世子妃……
过去的故事很长。
云珠许久不曾回忆,陡然从头提起,这才发现,自己和萧明章的故事,竟然这么多。她本想刻意地省去一些自己和萧明章那些年在王府的甜蜜,却又觉得,不说那些事情,又无法同女儿彻底地解释所有,于是还是粗略地说了一些。穆昭稚全程听得认真,遇到有不理解的事情,便与云珠相问,要云珠仔细与自己解释。
云珠也很耐心,一点一点地告诉女儿实情。母女二人面对着面,起初坐在桌边,还是日头初升的时刻,不知不觉,便到了正午当空。
今日阿雁不在家,云珠特地将她给支了出去,终于,在午时过后,云珠才将事情给说完,她如释重负,松了一大口气,和穆昭稚道:“阿娘的故事就说到此处了,阿稚,阿娘想,你想要知晓的,基本都该知晓了,若你还有何想要问的,日后也可问阿娘,阿娘可以和你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任何瞒着你的事情。”
“那阿娘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告诉我这些?”相比起从前那些事情,穆昭稚今日好奇了一上午的,其实是这个。为何从前对她闭口不谈这些事情的阿娘,今日要将这些全都告诉给她?“因为……“云珠顿了下,看着女儿纯净的双眸,道,“阿娘知晓了昨日张家之事。”
穆昭稚一下子将那双明亮的眼睛撑得老大。云珠便又将脸颊上的笑意咧得更加明媚一些,道:“阿稚,阿娘如今将这些都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阿稚便再没有任何软肋了,是不是?”软肋?
何为软肋?
穆昭稚还没有学过这个词,但她隐隐约约可以猜到大意,她默默地又看了阿娘一息,而后突然将小脚丫落到了地面上,扑到了对面阿娘的怀里。“阿娘,阿稚听懂了,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随便哭泣了,阿爹不好,阿娘不要他,那我也不要他,我不会再因为阿爹的事情哭泣,我只和阿娘好好的,阿稚此生,只和阿娘在一起,阿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都不用等云珠开口问,穆昭稚误打误撞的,便已经将她想要的答案直接送到了她的面前。
云珠怔怔地看着突然扑到自己怀中的女儿,看着她乌亮细软的发顶,心下霎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抱紧了女儿,将她纤细瘦弱的小身板紧紧地圈在自己的身前,埋首在她的颈间,道:“嗯,阿娘知晓,阿稚从来都是阿娘的好孩子,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
和穆昭稚解释完了所有该解释的事情,第二日,云珠出门再遇到萧明章时,竞有种身轻如燕的感觉。
她再也不用什么事情都瞒着穆昭稚,也不用对萧明章疑神疑鬼,害怕他会说出什么揭穿身份的话。
因为她自己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给揭穿了。她见到萧明章,甚至久违地和他打了个招呼。萧明章意外地看着云珠,确认她是朝着自己招呼之后,他的脸颊上也缓缓和云珠露出一般如释重负的笑意。
看来是他的主意奏效了。
他和云珠打完招呼,又和面前不过自己膝盖高的穆昭稚打招呼。“阿稚…萧明章俯身道。
穆昭稚抓着云珠的手,其实在见到萧明章的第一眼,她还是有些紧张和逃避的,但她想起了阿娘说过的那些事情,想起了阿娘的话,她便又鼓起勇气,直视着萧明章。
“我从今往后不会再和你哭了。“穆昭稚一板一眼,和萧明章仰着脸,道。“哦?“萧明章发出耐人寻味的一声疑问。穆昭稚便又坚定且严肃道:“你不配做我的阿爹,阿娘不同你和好,我便也不会同你和好,你休想再打我的主意!”小人鬼大。到底还是个孩子,什么心思也藏不住,穆昭稚这话,萧明章听了说不伤心,定是假的,但是比起前几日在他面前的穆昭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如今的穆昭稚,才是正常又放松的。
于是松弛的心思到底大过了所有悲伤。
萧明章和穆昭稚对视了许久,这才和她道:“既然阿稚什么都知晓了,那想必也知晓我如今正在挽回你和阿娘,阿稚话不能说的太满,万一哪一日便跟着我回王府了呢?”
“你做梦!“虽然还是不好的话,可穆昭稚今日的神情,实在是比前几日要好太多,她轻轻松松地和萧明章说出这句话,没有任何委屈和要哭的意思。萧明章便不住挽着嘴角。
他这日,又亲自送云珠和穆昭稚去到了学堂里。这是云珠最后几日在学堂里任职,再有三日,蔡学究便回来了,她这暂代的教师一职,便也就此落幕了。
剩下的便是教镇上的姑娘们骑马和射箭。
单独教骑马和射箭的话,云珠的功夫可以空出来一大截。午时,学究夫人前来,又与云珠一道用膳,顺便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只教孩子们骑马和射箭,不做别的了吗?“这几日,云珠对待孩子们的耐心和细心,学究夫人都看在眼里,但她的丈夫要回来继续教书,她便也没法留人云珠,只能希望云珠接下来有些自己旁的打算。不然,按照她的本事,只做个骑马和射箭的师傅,实在是太屈才了。“教人骑马和射箭,挣得也不多,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旁的?”“暂时不考虑了。“云珠知晓学究夫人是好意,便也和她实话实说,道,“日后剩下的时间,我想多用来看看书,顺便陪陪阿稚。”“看书?"学究夫人不解,“看书不是闲暇之时做的事情?还需特地去干?阿稚不也是基本都在学堂之中,哪里需要你时时陪着?”“那不一样。”
云珠摇了摇头,穆昭稚有着超乎常人的聪颖,这件事情,基本上接触过她的人都会意识到,但很多人只是意识到这孩子聪明,不会想到更多,云珠身为她的母亲,却还要想,她如此聪慧,日后到底会走到哪一步。她不想自己太快便要赶不上自己的女儿,不想不到两三年,穆昭稚认识的诗文和字便要超过了她去。
反正她不缺钱,多读书,日后不仅她和穆昭稚可以有更多的话聊,说不定也能找到些新的事情做。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见云珠怎么也说不动,学究夫人终于是不费那个心了,但她和云珠待在一处没多久,又想起萧明章来,忽而又问道:“那你那个兄长呢?我见他如此执着,出手又阔绰,这回是铁了心要带你回去吧?他至今还不走,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哪想她聊着聊着,又会问起萧明章,云珠笑了两声,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
学究夫人点点头。
这几日,萧明章一直待在这镇子上,她和邻里街坊多多少少对这个男人也算有了些了解。
这是个相当有来历的人,钱财很足,只是不知是何身份,又是何背景,他如此执着地要云珠回去,根据大家的猜想,或许他们兄妹是出生什么大户人家,所以需要这个女儿回去进行联姻。
联姻……这在寻常人家,哪里用得着这个词,也只有云珠这般的美貌和气质,才能叫她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想要她回去联姻合理;而云珠想要拒绝,也是合理。见云珠还是无意多聊此事,学究夫人便也很是懂规矩的,没有多问,她和云珠多聊了一会儿有关于学堂之中孩子们的事情,最后三日,有许多事情,云珠都得做好交接才是。
两人在饭桌上聊了许久,待到差不多下午的课程该开始了,这才离开用饭的地方。
小镇上的学堂,孩子们都很是自觉,不论上午下午,到了该上学的时辰,基本不用人催,便都会出现在属于自己的课桌前。可是今日,云珠回到学堂,扫了一圈面前的孩子,却发现,穆昭稚不见了。她生怕自己有遗漏,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确认她不在之后,便问身边的孩子们,穆昭稚去了何处。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一人知晓,穆昭稚去了何处。云珠心下一凉,顿时觉得不对,她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和任何人做任何的解释,立马撂下课本,跑出了学堂。
她知晓,萧明章的护卫们一直都在她和阿稚的身边徘徊,不会离开太远。但在她刚冲出学堂,还没来得及喊人的时刻,萧明章便先一步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当中。
云珠没工夫管萧明章恰到好处的出现,着急朝马背上的人喊道:“萧明章!阿稚,阿稚似乎不见了!”
“我知晓!"萧明章翻身下马,紧紧握住云珠双手,道。“你知晓?"云珠满面疑问,这才发现萧明章沉着脸,一路骑马过来,气势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翳。
她目光忡忡,只听萧明章随后便道:“阿稚阿稚是被十一皇叔的人给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