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六十六章
云珠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任由着屋中的谈话继续。而阿雁这一回也学乖了,根本不用云珠提醒,她便也跟着继续保持安静,似乎想要看看,看看这群人,如今过去了三年,又能背着她们说出什么话来。……而且,世子可有想过,我们明明打的是胜仗,若是降书当真送出去,到时候损毁国誉已是事小,百姓们可要怎么办?自古以来,就没有献上降书的国度百姓们还有站着说话的道理,凉州与西域交界,两国往来频繁,难不成,世子当真要弃这些于不顾吗?”
“我何时说过要弃百姓们于不顾?”
书房之中,颜迁的话还在继续,萧明章缄默得一时叫人不曾发觉他的存在。但当他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云珠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颜迁也顿住了,他一双浑浊又满腹经纶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萧明章,似乎想找出一点他说谎的证据。
可是并没有。
萧明章的自信与从容皆远胜于他所想。
只听颜迁又问道:“那世子此话何意?难不成,适才您在厅中对世子妃所言,皆是假的?”
“我与云珠不会再说假话。"可是萧明章短短的一句话,又打断了颜迁的猜想。
他的神情失望至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会和她说假话,不就意味着,那些还是真的?“世子如今到底想要做什么,好歹给我们一个准话,要我们前来帮忙,却又不肯告诉我等实情,世子,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如今是关系到您自己的血脉,若是世子实在不肯与我等交代,那我等又该如何拼命为世子效力?”楼空程的话比颜迁要咄咄逼人不少,妙语连珠便压了下来。其实,同样身为追随桓王府多年的谋士,往日只要是两人同在的情况下,楼空程已经很少如此直言不讳。但是今日,看来萧明章是快要将人给逼疯了。云珠站在屋外,听着屋内的情况,揪住的衣摆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到最后一刻,始终不能确认,萧明章到底会如何选择。她在等萧明章的回答。
屋内的两个人,亦是如此。
他们就这么默契地站在屋内和屋外,任一道墙壁将他们给分隔开,但是期盼着,却是同一个人的答复。
萧明章脑袋微微向外偏转了一些,方才午时,屋外日头正烈,透过纸糊的窗户,秋日的艳阳就这么不带多少暖意地照进来。他盯着窗缝一角,过了数息,终于,才回过头道:“若是二位军师信我,就该信我如今既能保住女儿,也能保住百姓,如今在此处对我进行逼问,不若多花气力想想,如何才能早些救出阿稚。”
他如此严肃的质问,竞就这般被轻而易举地揭过,楼空程猛然摇头,未置一词,扭头便打开了书房的大门。
云珠被打了个措不及防,站在书房外的空地上,就这么和他四目相对。楼空程”
他瞪直了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驻足在台阶上,一时是出门也不对,回去书房,也不对。
颜迁见他开了门却还不离去,追上前去问道:“你在做什么呢?”不过须臾,他便也跟着见到了站在门外的云珠。颜迁…”
秋日小镇上的书房小院逼仄,容不下这许多的人影,颜迁嗅着草原上吹来的几缕秋风,突然间疯狂地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楼空程见状,道:“时辰还有空闲,我赶紧喊个郎中来帮你看看?”颜迁点点头,两人就这么一唱一和,彼此搀扶着,离开了面前的土地。一时间,院中只剩下云珠和阿雁还站在萧明章的书房门外。萧明章走出门来,站在台阶上便能同云珠对望。“你早知晓了我在此处?”
面对着萧明章的目光,云珠倒是没有适才面对颜迁以及楼空程时的尴尬,她很自然地昂首,去问萧明章。
“是。"萧明章回答道。
“所以适才那些话,也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实则你心里的打算,只有你自己知晓。"云珠一把拆穿他的骗局。
“不是。"萧明章却道。
“云珠,我说过,我不会再骗你。“这是萧明章近来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句话。
云珠只觉自己耳朵都快听出了茧子。
若是萧明章不曾发现她也就罢了,如今,萧明章既发现了她,那她如何能保证,他的那些话,不是刻意想要她听到的。“萧明章,我不听这些虚的,我只要我的女儿平安,若是你能将我的女儿平安带回来,那你从今往后便是说什么我都信你,可你若带不回来,那我此生再也不会原谅你。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当真再也不用相见了。”云珠总算没有再揪着阿雁的衣摆,但她双手交叠在身前,青嫩的指尖彼此陷在一起,扣住的全是自己的皮肉。
她和萧明章说罢,同样扭头离去。
便跟颜迁以及楼空程一般,他要做怎样的选择,他要给出怎样的答案,全只在他一人。
只是给出答案之后,萧明章也得独自一人,承受给出这个答案的结果。谋士需要有前途和为民着想的主上;云珠需要的,则是一个能真正护住她和女儿周全,一个能真心托付的亲人。
若是这二者注定无法兼顾,那最后的选择,只有萧明章自己权衡。“公主,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了?”
离开萧明章的书房,阿雁一路跟着云珠,其实有些不解她说的话。在她看来,她们就该找萧明章大闹一场才是,上一回面对这般的抉择,他已经选择过一回放弃云珠,这一回又是一样的情景,他虽不曾放弃阿稚,但如止模棱两可的回答,是在糊弄谁呢?真以为他说几句一定会救回人的好话,又说自己不会再骗人,就万事大吉了吗?
“阿雁,还有两日的功夫,等他看看吧。”阿雁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云珠这般的回答。阿雁的斗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她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云珠。自从萧明章的书房院子里出来后,云珠的眉宇间便似乎笼罩上了一层乌云,鸦羽似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她大半的眼睛,有如乌云遮日,不问天色。阿雁默了默,随后,问云珠道;“公主不会是心软了吧?您心心疼起萧明章了?”
“我没有!"纤长的睫毛终于翻了上去,云珠抬起头的瞬间,矢口否认道。阿雁其实只是想要试一试云珠,不成想,玩笑似乎开过了头,云珠掀起的浓重眉宇之下,是一张冷凝到可怕的脸。
“阿雁,我不会心疼他,阿稚如今的苦难全是他带来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心疼他,但是,我也想看看这次的机会,他到底会怎么做。”说话的事情,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做不得数,唯有一个人真正做了什么,才是实打实的算数。
既然萧明章的话模棱两可,已不可信,那么如今与他争吵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唯有结果,方可见真章。
只剩最后两日的时间了,云珠不介意再等萧明章两日,她信他的那几个军师,定也是这么想的。
吵归吵,两日之后看结果才是真事。
只要结果是好的,那就一切都还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何况……如今正是营救穆昭稚的关键时期,穆昭稚尚未解救出来,云珠不想将自己的精力再过多地消耗在争吵这等地方,她要留着体力,参与他们的那些事情,好好地把穆昭稚给找回来。
翊王留在瀚则镇上的眼线,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全部被抓了个完全。
审问这些眼线的事情,由萧明章本人来进行。云珠则是坐在边上看着。
萧明章先问了几个人关于穆昭稚行踪的事情,自然,这几个人嘴巴都硬的很,统一口径,说是不知晓这回事情,也不知晓萧明章是谁。萧明章很少有如此没有耐心心的时候,若是寻常云州府衙当中的犯人,他说不定还会跟人慢慢循序渐进,但是在听到这些人统一的口径之后,他便直接大手一挥,将他们全都拖下去严刑拷打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宅子里没有适合做牢房的屋子,那么这些人,就全部都直接放在院子里折磨。
云珠坐在厅堂中,听到一声又一声鞭子甩在他们皮肉上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哀嚎,那声音像是衣裳被撕裂,又像是山谷被天灾给崩坏,紧跟着地动山摇。
可是云珠神情淡漠,似乎再大的灾难,于她而言,都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她岿然不动,毫无同情可言,满心只有女儿的安危。终于,在这般非人的折磨之下,有人撑不住,和萧明章缓缓举起一只血手,说要招认。
萧明章便喊人将他给拖了上来。
只见那人手指着东北的方向,道:“人在那里……关着……,翊王也在……在邦……
凉州出去东北方向的城池,是谒州?
得知消息的云珠和萧明章双双看了一眼,追问道:“谒州?”那人已然皮开肉绽到说不出话来,闭了下眼睛,权当是默认。好容易有个具体的地址了,云珠心急,还想问出更多,可是萧明章拉住了她。
他喊人将此人给抬了下去,还特地在所有人的面前道:“寻镇上最好的郎中为他医治,一定要将人给治好,若是镇上的郎中不行,便去凉州请,总之,不许落下病根,日后直接收编王府的军队。”“是。"无圻像模像样,根据萧明章的嘱咐便离开了厅堂。厅堂外,还有许多翊王的人手,皮开肉绽的时候,他们不曾想过投敌,但是听到萧明章的那些话之后,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的脸色堪称精彩约呈。
不过片刻,便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
萧明章等的便是这一刻,他歪头看着此人,并没有再像上一个那般,很快拖他起来。
他打量了他好几息的功夫,这才道:“你也有消息?”“有,适才那个人,那个人说的是假的!翊王他根本不在谒州,那是他安排人准备的假说辞……他们,他们从始至终都在雍县,他挟持了雍县县衙,如今就在县衙里住着!”
“叛徒!”
此人说罢,很快,便有人跳了出来怒骂。
云珠原本还深信不疑女儿就在谒州,如今听了面前两个人的对话,一时竟又不知道,人到底是在雍县,还是在谒州。“信我!我是真的想活命!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举手者并不理会旁人的怒骂,他撕扯着嗓子,只顾和萧明章乞求道,“桓王世子,你要知晓这等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不到万不得已是没有人愿意干的,哪个正常人会愿意做这种送命的勾当!我是真有自己的苦衷,我如今已经将自己能告诉你的全都告诉了,我求求你,放我一马,送我去医治吧!”“上有老、下有小?”
萧明章走到此人跟前,蹲下身去,直视他的眼睛。那人近乎疯狂地点着脑袋。
萧明章又对着他血肉模糊的躯体凝视了片刻,这才勾起唇角,又招来无圻,道:“行,那就予他同适才那个一般的待遇。”举手者霎时乐坏了,喜形于色,适才的伤痛在即将到来的巨大惊喜面前,似乎完全不值一提。
云珠看着人就这么被抬下去,皱起眉,忧心忡忡道:“如今已有两个地方了,我们到底要去何处寻人?”
“派大部分的人马去雍县,小部分人马去谒州。“萧明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等更多的人再举手,直接做出了决断。云珠不解:“你是如何肯定的?万一人就在谒州呢?”“就在谒州,我们也有办法将阿稚给带回来。"当着众多人的面,萧明章紧了紧云珠的手心,与她宽慰地笑了笑。
云珠却并不想同他相笑。
只要是女儿一刻没有回到她的身边,她便一刻都不敢安心。她和萧明章又道:“那你们接下来是要去雍县寻人吗?我也要去!”好容易有了女儿的踪迹,云珠想第一时刻见到人。“你别去。”可萧明章道。
“云珠,雍县距离此地少说也有半日的路程,你从昨夜到现在便没有阖过眼,不能再赶路了,你若是信我,便去榻上好好地睡一觉,说不定,等你睡醒之后,我便已经带着阿稚回来了。”
云珠才不信,自己一觉睡醒,萧明章便会带着穆昭稚回来,她还想争取一下机会,可萧明章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带她。“云珠,你也不想等到阿稚回来,你却病倒了吧?”萧明章来来回回只会这一句威胁,可就是这一句威胁,死死地拿捏住了云珠的命根,叫她每次想要反驳,都自知理亏,说不上多少的话。到最后,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明章带着大部分的人马离去,颜迁和楼空程二人,也分别一个去了谒州,一个跟去了雍县。家中空空荡荡,除了她和阿雁,便只剩下了小部分的护卫,牢牢护着她的安全。
“其实我觉得他这些话倒是说的没错。"阿雁难得也有附和萧明章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走后,只有她还陪在云珠身边,道:“公主不会功夫,去了也是没什么大用,不若趁此机会,好好地休息,阿稚经历了一番这样的事情,想必心中定有许多的恐慌,到时候回到家,还需公主精力充足,多加安抚呢!”“但……”云珠哪里不知萧明章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可她总是放心不下女儿,总是想要女儿安全之后,也能够第一眼见到自己。“这样,公主先去休息,我去暗中跟着姓萧的他们,如何?"阿雁见云珠实在放心不下,便如此提议道。
“你尔……?””
云珠迅速摇了摇头。
她从昨日熬到现在有多久没睡,阿雁便也跟着有多久没睡,她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阿雁纵然习武,也是个寻常姑娘家,又能比她好上多少呢?“罢了,等萧明章回来吧……
云珠执起阿雁的手,暂且放下心中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她带着阿雁去到了先前睡过的萧明章的床榻,如今这个时候,她也管不了许多了,和阿雁一人一半沾着枕头,一起倒头就睡。累极了的人,是不会做梦的。
一觉睡醒,天又已伸手不见五指,没入深夜。秋意渐浓,草原上寂静一片,除却那股子妖风,越发勾魂摄魄,阴寒嚣张似黑白无常从阴暗地底捎带上来的。
云珠在一片风吹之中推出门去,见院中除护卫外,别无身影,便知萧明章果然还是没有回来。
她心下失落,却又知晓这是理所应当。
雍县距此地和凉州差不多远,快马加鞭,再紧急的来回也需半日多,萧明章还要去救人,怎可能会这么早回来。
但她既醒了,又不可能会再睡着。
云珠便独自去到了厅堂里坐着。
这是三日之间的第二个夜晚了,过完这夜,明日便是第三日了。云珠在厅堂间不住祈祷,若是萧明章还不能带着阿稚回来,那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或许是面目可憎的疯子,或许是狰狞失控的人面兽。她自己也不敢保证些什么。
她在厅中又一次从天黑等到了天亮。
终于,一声鸡鸣划破晨晓,意味着黎明的到来。云珠在清晨未散开的薄雾间,突然听到一声一一“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