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六十七章
那是……穆昭稚的声音?
云珠茫然地抬起头,朝着寂静的门厅外头张望,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女儿,以致出现了幻觉。
但不待她反应,立马,便又有一声稚嫩的音色传来一一“阿娘!”
的确是穆昭稚的声音,没有错!
云珠登时如蒙大赦,她慌里慌张,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如箭一般飞奔到了门外。
萧明章的宅院之外,有一列马车正行驶到了家门口,小小的姑娘从马车中钻出来,一跃而下。
“阿稚!”
云珠在见到穆昭稚的那一刻,满目泪珠全都涌了出来,她呐喊着朝小姑娘跑去,将她紧紧地抱入了自己的怀里。
“阿和……
穆昭稚回来了,萧明章真的把穆昭稚带回来了。云珠捧着女儿的脸,蹲在地上还有些不敢认。可这是穆昭稚没错。
是她这几日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女儿没有错。“阿和……
云珠除了唤女儿的名字,一时激动到似乎什么话都说不上来,她泪如决堤,蹲在萧明章的宅院门外,抱着穆昭稚,便像要将她给狠狠勒紧在自己身上。她全然不敢放手。泪至喘息,过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才想起要检查女儿的身体。
而这不低头不知道,一低头,云珠便发现穆昭稚的衣裙上沾着许多的血迹。那些血全都干涸了,糊在她的衣袖上、衣襟上,带着一股宛如铁具生锈的味道。
云珠头脑瞬间空白了下,惊叫一声,隔着衣裙瞬间开始疯狂摸索女儿浑身上下,四肢、肩膀、脑袋……生怕她受什么伤,怕她受到什么非人的折磨。但是万幸都没有。
刺激的情绪大起大落,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细细密密的银针,将云珠扎到千疮百孔之后,又一针一针地给缝上了。
热泪再度从眼眶之中涌出,云珠摩挲着女儿的脸颊,如同雾里看花一般看着她。
待到又过几许,终于,云珠才想起问:“这些都是怎么回事?阿稚是怎么回来的?萧明章呢?”
她这不是在问穆昭稚,而是恢复了理智之后,问向陪伴在穆昭稚身侧的颜迁。
云珠记得,昨夜是颜迁跟着萧明章去了雍县的,既如此,萧明章不是应该跟着一道回来吗?为何却不见他的人影?
颜迁一言难尽,他还以为,若是他不开口,云珠便是此生都不会主动问起萧明章了呢。
只听颜迁答道;“世子身受了重伤,无法长期车马奔波,凉州距离雍县更近,便暂时先去了凉州医治。”
“受伤?“云珠又问,“他受何伤了?”
“为了救出小小姐,我等连同世子夜半偷袭了翊王所在雍县县衙。县衙里的守卫大半都被翊王换成了自己的人,并非寻常衙役可比,而且,翊王对我们早有埋伏,世子为了救出小小姐,挨了翊王两箭,其中一箭,差点便在心口。”颜迁终于有机会将昨日夜半所发生之事,如数告诉给云珠。云珠听罢,眉心深锁,她看看穆昭稚,又看看颜迁,似乎生怕颜迁这是在刻意地证自己,她柔声又问女儿道:“他说的可都是真的?”小小的姑娘点了点头。
纵然再不喜欢萧明章,可是穆昭稚也的确记得,昨夜是那个人紧紧地将自己护在身前,救出了自己。
漫天夜幕下,他和她说:“阿稚,有阿爹在,你什么都别怕。”阿爹……穆昭稚从未想过,就是这个抛弃了她的阿娘的人,有朝一日,也会舍命来救自己。
“阿娘,那个人……“穆昭稚每每在云珠面前提起萧明章时,总会停顿一下,“的确是他救的我…他中了箭伤,在这里、在这里……穆昭稚往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两下,示意她萧明章受伤的位置。一处在胳膊,一处在心囗。
云珠脸色渐渐凝重,原来不是假的,原来都是真的……她抚着女儿的双臂,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恰好阿雁从宅中跑了出来。阿雁原还在睡着,听见外头的动静,慌慌张张跑出门,见到穆昭稚的一瞬息,惊愕声并不比适才的云珠少半分。
她不由分说,冲过来便也紧紧地抱住了穆昭稚。她喜极而泣,同云珠一般,眼泪和鼻涕一把抓,全都糊在了小姑娘的肩膀上。
还是穆昭稚从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雁姨……阿雁呜咽着,才不管小姑娘说了什么,抱着她深吸了好几口的气,才肯将人给松开。
云珠原本还想说话,被阿雁这么一打断,话又回到了肚子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一行人先进了屋。阿雁带着穆昭稚先去洗漱,将一身的脏衣服都给换下来;云珠则是将这些赶了一晚上的路的护卫们全都安置好,喊他们暂时不必再忙活。她忙完了一切,这才打算再去看看穆昭稚。可是颜迁喊住了她。
“世子妃!"颜迁道。
云珠驻足,这么多年,她何曾再听过有人当面与她唤起这个称呼?她回头,静看着颜迁。
颜迁自从回到瀚则镇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观察着云珠,萧明章如此地在意这个异国来的女子,如今看来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颜迁便想看看,云珠对萧明章的真实态度。
根据他昨日的观察来看,带云珠回中原似乎是萧明章一厢情愿的想法,而云珠并没有这个想法不说,甚至对萧明章十分厌恶。她厌恶他们这群谋士,厌恶萧明章,同时也厌恶回去重新做他的世子妃。她如今在意的只有她的女儿,只有她相依为命的侍女。身为一个谋士,颜迁其实该十分庆幸云珠的态度,因为这意味着萧明章所有的付出都不会收到该有的回报,而没有一个人能在坚持不懈地付出且得不到回报的情况下,还继续坚持做这件事情,十年如一日。萧明章也不可以。
可是身为一个正常人,颜迁又觉得,萧明章都为了女儿做到了这份上,从他告诉云珠事情始末开始,云珠却都不曾提过一句要去看看他,此人实在太过凉薄。
“世子妃打算何时启程去往凉州?"颜迁干脆问道。“去凉州?“云珠恍惚看着颜迁,不消片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讥讽道:“颜先生说什么呢?阿稚如今刚刚平安回来,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我怎有功夫去凉州?”
“世子妃难道当真就不在乎世子吗?"到了这份上,颜迁也不和云珠玩虚的了,他追问道,“世子妃,世子此番若不是为了小小姐,何须亲自去往那雍县?如今他受了这般重的伤,世子妃是接到小小姐之后便什么都不认了?连凉州这么近的路途都不去探望?”
“颜先生如今是在质问我?"云珠不想,萧明章的军师谋士当中,竞还有如此意气说话之人。
“颜先生莫不是忘了,我的女儿究竞是因何才会被人劫走。我在三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桓王府,早已不是你们王府的世子妃,可你们偏偏还要找到我,连累我,害得我的女儿被绑,我没有找你们世子算账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如今还要我去探望他?那我女儿这几日所受到的惊吓该怎么算?我这几日因此事被耽误的学堂报酬又该如何算?历经此事,从今往后,说不定整个镇上都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马上将要动身搬家,所需耗费的精力、时间,又该如何算?”“你,你……“颜迁不可思议极了,曾经在人前总是言笑宴宴、明媚似天上炽日的世子妃,究竟是何时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斤斤计较,唯利是图,小肚鸡肠他迟疑了许久,才和云珠道:“纵然此番是世子不对,害得小小姐遇难,可他已经全力在弥补了,世子妃不愿去探望也就罢了,还如此出言伤人,实非良人所为!世子妃身为小小姐的母亲,就该为小姑娘做好表率才是!”“表率,我非表率,难道你们就是表率?"若非提前知晓此人是军师,云珠真是要好奇,萧明章到底是从何处寻来的蠢货。“你们关上门密谋要杀了我之时,可曾想过要做我女儿的表率?你们一路追杀我,连到了济州都不肯放过之时,可曾想过我腹中也许正怀着你们王府的骨肉?你们全然不曾为我考虑过,如今倒是指望我来考虑你们?先生真是好大的脸,前日你们出现,我已然没同你们计较,如今倒是站在我的面前,指责起我来了?先生想要教我做事是吗?那我便告诉先生,从古至今,我从未见过有哪一个谋财害命之人,配站着与受害者说话的!你们就当被拖到公堂之上,狠狠地跪在我的面前!求我宽恕!”
“你……“云珠说话丝毫不顾情面,一次比一次尖锐,颜迁自认吵不过这位早已性情大变的世子妃,他失望地摇摇头,心下只道,这也好,她足够薄情,萧明章日后只要热脸贴着冷屁股的次数多了,迟早会心灰意冷,回到他该回去的地方他们早已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此事他看出来了,相信萧明章定也不远。“既然世子妃并不打算与我等和解,那我等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如今是世子安排在此处的,所以不能走,勉强世子妃还要再见我几日,待到过几日世子之令下来了,我定也不会再出现在世子妃面前,碍世子妃的眼。”“你早该如此。”
云珠的不近人情从头贯彻到了底,面对颜迁的退步也没有丝毫的低头,说完话,便终于可以转身,去看自己的女儿。穆昭稚早已在阿雁的安排下,洗漱干净,换上了全新的衣裳。云珠一进门,便嗅到一阵扑鼻的皂角香,桂花精油的味道自小姑娘方才洗过的发间发散而出,浸得满室芬芳。
阿雁正在给穆昭稚绞干头发。
穆昭稚见到云珠,便唤道:“阿娘!”
“哎!"云珠扬起笑脸,走了过去。
穆昭稚头发还在阿雁的手里,见阿娘到了跟前,不管不顾,又昂着下巴窝进了阿娘的怀抱里。
她下巴搁在阿娘的胸膛上,仰脸神采奕奕地看着她。她已经全然没有了初被找回时的疲惫与茫然,此时此刻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氤氲的水汽尚未消散,还是精神真的很好。云珠轻抚着女儿的脑袋,满眼欣慰。
可是不多时,云珠便听穆昭稚轻声问道:“阿娘,我们接下来……要去凉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