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六十九章(三合一)
凉州,统帅府
萧明章几日前便得知,云珠要带着孩子前来,是以这几日,他一直命人在布置如今的这座宅院。
凉州与西域交界,自古以来,战事不断,这座统帅府几乎是每一位领兵前来西域的将军都会住过的府邸。
只是萧明章当初一到凉州,便直奔翰则而去,并没有多少的心思布置这座宅子。
如今云珠带着女儿都要住进来了,萧明章自然要为她们准备最好的一切。他受了箭伤,前几日一直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如今终于可以走动了,便亲自到了女儿的房中,将床榻、被褥、茶盏等一应用具,全部检查了一遍。小孩子喜欢玩闹,所以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不能太过锋利;穆昭稚正是大量识字和练字的时候,所以书桌上当有许多的字帖和毛笔供她挑选;她还喜欢看画本,上回萧明章便在云珠家的床头见到了穆昭稚的小人画本,都是些类似于孟母三迁的故事,所以他也得为她准备一些,还有小姑娘最爱的各色衣裳,还有各色裙……小小的一间房,差不多转个身就能看到头,萧明章却愣是在房中待了一个多时辰,将屋中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过去。有做的好就赏下人,有做的不好就立马喊人弥补。待他缓缓撑着身体,从女儿的卧房里转出来,正好,院外传来好一阵人声,无圻从外头赶着跑来,道:“世子,到了到了!她们到了!”萧明章立马强撑着身体,又朝院外走去。
穆昭稚小姑娘尚未来过凉州。
此前,学堂之中倒是有旁的小伙伴们到过凉州,回来之后,和她大吹特吹凉州的繁华。
繁华?穆昭稚不懂繁华是什么,是和瀚则镇完全不同的一片光景吗?于是在来的一路上,她便一直都趴在马车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渐渐的,她似乎也真的懂了什么叫繁华。
从瀚则镇到凉州,不过半日的车程,但她一路看着风景变迁,从满是金黄色人烟罕至的草场,到逐渐出现许多人的村庄,再到高耸的城门口和进城后房屋鳞次栉比的街道,还有街道上怎么数也数不过来的人流……穆昭稚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篝火盛典,盛典上汇聚了许多许多的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与人擦肩而过,人与人交流、谈话、贸易,频繁起来,便是繁华。马车行到统帅府门前时,穆昭稚正好给繁华下完了自己的定义,阿娘喊她下去马车,她便跟着阿娘下去了。
这是一座很大很大的宅邸,与前段时日她曾被绑架去过的雍县县衙相比还要大。
穆昭稚不过刚进了门,便觉这屋子的厅堂大到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一进门,便有无数的仆妇朝她涌了上来。她们一边唤她小小姐,一边拥着她和娘亲,要她们坐下。在萧明章的家中待了几日,如今,穆昭稚已经可以很是习惯这些人唤娘亲为世子妃,唤自己为小小姐了,但她不理解的是,自己不是来看萧明章的吗?为何这群人要拥着自己坐下,而不叫自己直接去他的病床前呢?她正疑惑呢,有一阵药香自身后飘来,瞬间阻挠了她的思绪。穆昭稚回头,只见到一个拖着病体的萧明章。几日不见,他的脸色一点儿也不比当初分别时好上多少,甚至于更加消瘦和憔悴了,披风虚虚地系在他的身上,犹如挂靠着一根随时会被吹折的树干。只是他的嘴角是笑着的,所以整个人瞧起来还没有那般糟糕。穆昭稚站起来,率先上去同萧明章问好。
“几日不见,你的身体可好些了?"她没有喊萧明章的名讳,但是对他的关心是真心的。
萧明章自从进入厅堂后,目光便一直落在云珠和女儿的身上,见到女儿亲自跑过来关心自己,他忍着胸口的疼痛,也要微微俯身,与女儿回答道:“是,多谢阿稚关心,这几日,我的身体好多了。”穆昭稚便点了点头,又人小鬼大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我和阿娘真的一道来凉州看你了!”
萧明章听罢女儿的话,欣慰地又将自己苍白的唇角勾得越发明显了一些。“是,阿稚最是诚实守信,我知晓的。”
招呼打完了,穆昭稚便也没有什么好再和萧明章说的,她小碎步又跑回到了娘亲的身边。
云珠拉住女儿的小手,待她在自己跟前站稳,这才不徐不缓地起身,不情不愿地又面对着萧明章。
见到萧明章病容的一瞬,云珠却忍不住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讶异。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明章病成这个样子,从前在她面前,他受过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些风寒,纵然憔悴,但好歹形容不至于枯槁,可是今日的萧明章,伊佛是没了半条的性命,立在悬崖的生死线上,摇摇欲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出来迎接她们?
云珠脑海中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可是她转瞬,又便敛起了那些容易叫人察觉的心思。这么多年,云珠学会最多的,便是如何刻薄地应对所有的情况。她上下嘴皮子一碰,道:“我还以为,你会躺在病床上,假装自己快死了,好哄我和阿稚关心你呢。”
“我不愿让你们担忧。“萧明章真挚地看着云珠,一句话便回应了她所有的情绪。
云珠…”
纵然学得再精明,但她的那些小心思,面对萧明章时,似乎总是有些不够用。
云珠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和萧明章道:“既然你有闲工夫,先为我和阿稚安排住处吧,我同阿稚还有阿雁住一个院子。”“嗯,我知晓,我早已喊人安排妥当了。"云珠话音落,萧明章的话便已经接上了。
云珠又一次忍不住将目光在萧明章的脸颊上多停留了几息。几息过后,她才抓紧女儿的手,昂首示意萧明章带路。“世子……“无圻跟在萧明章身侧,见他又要走动,有些话想要开口。可是萧明章一个眼神,便叫他又闭紧嘴巴,退了下去。萧明章慢慢地走在最前头,带着云珠和穆昭稚,去到了她们即将入住的地方。
那是个紧挨着他的主院的小院子,院中三间卧房,最大的一间给云珠,最边上的一间给阿雁,至于中间那间最小、却又采光最足的,是给穆昭稚。院中还有小厨房和单独的一个书房,一应用具,准别妥当,几乎和她们在瀚则镇上的相差无几。
若说有差别,那就是这地方更宽敞,许多的东西,用料也都更好,更加昂贵。
云珠将小院转了一圈,又将穆昭稚的屋子着重检查了一遍,发现一切都的确布置得妥当,便终于没有再和萧明章发难。只是萧明章自己还觉得自己布置得不够齐全,道:“明日我喊了布庄和裁缝铺的人上门来,为你和阿稚专门做些新的衣裳,马上要入冬了,也该早些准备起来才是。”
新的衣裳?
云珠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穆昭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年春夏秋冬,都得准备好一批新的衣裳。今年因为萧明章的这些事情,她至今都没想起来要为她开始做冬衣,如今的确是到时候了。
萧明章见云珠没有拒绝,便趁热打铁,又道:“你们在这府上住着,若是后续有什么缺的,全都可以直接和下人们说,此处和王府没有什么差别,你们无需拘束,只管和从前一样就是。”
和从前一样?从前在王府时,不就是她最为拘束的时候吗?云珠睨萧明章一眼,又想和他说些刻薄刺耳的话,可是观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那些话,到底又没有说出口。
她转而道:“行了,我和女儿坐了许久的马车,累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要休息了。”
“好。“萧明章很听话,云珠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他转身,慢慢慢慢地离开了这座小院。
穆昭稚站在云珠的身边,看着萧明章蹒跚的身影,道:“阿…“你想去送送他?"云珠低头,无需女儿多言,直接猜出了她的心思。穆昭稚一顿,小幅度点了下脑袋。
萧明章是为了救她而受的伤,穆昭稚知晓,阿娘不喜欢原谅他,但她似乎也没有办法看着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头。
他不想要任何人的搀扶,那她去送送他,他总是接受的?云珠垂首,看着女儿单纯的眼眸,很想告诉她,这是萧明章在欲擒故纵,这世上,她最不需要同情之人便是这些姓萧的。皇亲国戚,到底哪里需要平民百姓的同情?但想起他刚刚舍命救过穆昭稚,或许他如今在穆昭稚的心中,还是救命恩人的形象,云珠便又到底没有说什么。
知恩图报,的确是穆昭稚如今需要学习的课程之一。她便跟着女儿的模样,小幅度地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穆昭稚于是立马跑上前去,走在了萧明章的身侧,一直陪他回到了他自己的院子,她这才毫无负担地回到了阿娘的身边,住进她自己的小卧房。在凉州的第一日,云珠哄完女儿午睡,自己却有些睡不太着。她侧躺在床榻上,盯着女儿的睡眼,回顾着适才萧明章的一举一动。其实,在抵达统帅府之前,云珠一直以为萧明章此番定会不择手段、不要脸皮地将她和他自己安排在同一间卧房、同一张床榻上。根据萧明章的脸皮厚度,她丝毫不怀疑,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衔恩图报。但他竟然没有。
他不仅将她单独安排了一间卧房,甚至将她在卧房之中的喜好,也几乎全部还原了。
她的习惯,她的偏好,茶具该摆在何位置、茶点该摆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都分毫不差。
这叫云珠很难不去想起从前,从前她还在王府之时,从前她还没有看清王府的一大家子,还没有彻底死心之时,她也是这么被萧明章照顾着,无微不至。兜兜转转,又走回到了这条路,云珠看似冷清的表皮下,藏的其实是自己也不知究竞在何方的前途。
她只知自己如今要想保命,只能来找萧明章,但是之后呢?萧明章要回中原,她要跟着他回去吗?若是有朝一日,萧明章真的成为了太子,她也要跟着他去金陵吗?
云珠不知,她翻了个身,原本想晚一些去找萧明章的,但是真正到了他的宅邸之中,她似乎并不能如同想象当中的那般冷静。终于,她也等不了那么多了,直接下榻,往隔壁萧明章的院中去。去往隔壁的一路,云珠没有叫任何一个人和萧明章打招呼。她就径自这么走了进去。
萧明章的卧房正好半敞着,屋中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味,云珠走到一半,便鼻尖嗅着刺鼻的味道,耳中听着郎中中气十足的声音:“之前不是说了,世子这几日下榻,最好不要超过半个时辰,如今血渗成了这个样子,这是走了有多久?”
“有将近两个多时辰了!“萧明章尚未回答,站在边上的无圻便已经抢着替他回答了。
萧明章责备地瞪了眼无圻,便听郎中又道:“这哪里使得!世子也太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若是再继续这般下去,这箭伤莫说恢复了,不更加严重,便是谢天谢地了!”
“我知晓,今日是情况特殊,日后不会了。“萧明章和郎中倒是好声好气。郎中长吁短叹。做医师的最怕的便是面对着这些身份地位都比自己高上许多的人,这些贵人不遵医嘱,他们做属下的,就算是再心心急,也没有办法。郎中为萧明章上完了药,又一次千叮咛,万嘱咐,这才离去。云珠站在萧明章的卧房外,与出门的郎中打了个照面。郎中并不认识云珠,却讶异于她的美貌,愣在云珠的面前过了好几息,才与她躬身,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能出现在萧明章的统帅府中,又非下人的打扮,还有这等的容颜,郎中前几日便听这府中的下人道,世子妃带着小小姐,即将前来,只怕这便是传闻当中的世子妃了。
只是……这桓王府的世子妃,传闻不是三年前便死了吗?也没听萧明章有另娶啊。
郎中纳闷着,走着走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便见云珠已经走到了萧明章的卧房门前。
郎中走后,无圻正为萧明章一层一层,重新披上衣裳,冷不丁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主仆二人皆抬起头来,望向门口。“云珠?"萧明章喜形于色,脸上的惊喜无需再有任何的解释。无圻却没有什么好脸色。
世子这些年为世子妃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一开始,也想着世子能如愿带着世子妃回家,可如今的世子妃也实在是太凉薄了,不论世子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无圻渐渐的,已经有些不对云珠抱有期望了。但他到底还要对云珠毕恭毕敬,道:“世子妃。”“郎中有说过,你最好要少下榻,为何不听郎中的话?"云珠进屋后,便掠过了所有的客套,径自问萧明章道。
“不过多个把时辰,没事的。“萧明章顿了下,知晓云珠这是听到适才郎中的那些话了,他无关痛痒地笑了笑,并不想她过多地关注到自己的伤痛。“没事的?"云珠不禁有些恼怒,“萧明章,你这是当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还是想要在我和阿稚的面前演病秧子,好叫阿稚一直愧疚着?”“我没有!“萧明章不想,云珠会这般解读自己,他双手强撑着床榻,立马想要起身和云珠解释。
可是他一用力,刚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便撕扯着血肉,叫他直接疼得待在原地,除了不住深吸着气,痛苦地将眉心拧成川字,旁的什么都做不了。云珠见状,狐疑地上前,想要查看一番他的具体情况。无圻却已经蹲在了萧明章的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先一步道:“世子!”萧明章摇摇头,独自垂着脑袋,咬牙忍过了这一番疼痛,才和无圻道:“你先出去。”
无圻不可置信:“可是郎中说了,若是重新牵扯到了伤口,就得换新的药才行,世子适才可有牵扯到伤口了?”
“没有,你先出去!"萧明章咬着牙,话虽如此,额上的汗水却不知不觉,已经密密麻麻地如雨珠般渗了出来。
无圻并不信萧明章的话。但他只是个下人,也没有办法忤逆萧明章的话。他只能看了眼不曾被赶走的云珠,将桌边的一堆东西指给云珠,道:“这些都是擦拭伤口需要的药膏,还有绷带,有劳世子妃了。”“都说了我没事!"萧明章呵斥着。
无圻并不听进耳去,和云珠交代完了事情,才躬身退下,顺带将房门也给带上了。
云珠无声看着这一幕,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是在思索,如今这对主仆,是否又是在自己的面前演戏,刻意将萧明章的伤口留给自己包扎。“我没事,你不必听他的…“眼见着房门就这么关上了,萧明章有气无力,一手扶着床柱,道。
云珠冷眼看着萧明章,想,她的确是没有什么想要主动为他包扎的心思,甚至若是萧明章能这么疼死了就最好,那样,她和女儿就再也不会是任何人可以用来威胁他人的工具,也就再无性命之忧了。但她到底还是在乎穆昭稚。
只要一想到萧明章就这么没了,穆昭稚必定会伤心,为此而感觉到内疚,云珠便无法对萧明章的伤口真正做到视而不见。她冷落了萧明章几许,终于,还是道:“萧明章,你有没有事,我难道没有眼睛看吗?还是你觉得,你的属下都可以看出来的东西,我却看不出来?”“我没有……”
萧明章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同云珠解释如今的这些事情。他不想叫云珠知晓自己的伤痛,是因为不想她们为自己担心,不想她们愧疚,可是在云珠看来,这似乎也是错的。
还有今日的那些时辰……他只是想她和女儿能住得更舒服些,并没有刻意地要去增加自己的苦难,从而引起她们的同情……萧明章有心想将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和云珠解释清楚,云珠却已在话音落后,径自取过了一旁的药膏,回到了萧明章的面前。她将药膏放在萧明章的身侧,面色平静地去解萧明章方才穿上的衣裳。萧明章顿了下,目光随着云珠的双手而动。他见到云珠面色如常地替自己解开了最外头的衣裳,又面色如常地为他解开了又一层的中衣,终于,解到最后一层里衣的时候,他才见到云珠的手有些近疑和放缓,但随后,她又面无表情地如同剖开一只动物的皮毛一般,剖开了他的里衣。
新换上的绷带因为适才的一时激动,果然又渗了点血出来。云珠蹙眉,将绷带一层层解开,终于窥见了其间的伤口。只差一个指节便直逼心脏的箭伤,在经过了几日的休养之后,依旧可怖到骇人。
鲜血汩汩而出,如同最淋漓肮脏的养分,浇灌着崎岖的土壤。云珠抬头,瞪了眼萧明章,问道:“这叫没事?”萧明章如今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云珠此时此刻对他的一举一动,皆像是天上的恩赐。
他就这么看着云珠,眼神灼热到快要将她融化。云珠本是想要和萧明章好好冷嘲热讽上几句的,不想却收到萧明章这般的反应,她瞬间理解了萧明章的心思,脸颊刷的一下,也有些生热。但她到底不是从未经过人事的真少女,很快便镇定下来,又多瞪了萧明章一眼。
她低头,不再和萧明章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先将那点鲜血擦拭干净,而后又用手指捻上药膏,轻柔地晕开在那些伤口上。她的动作很是细致,极富耐心地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开。可即便是如此,抹到箭伤中心时,萧明章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疼?“云珠问。
“嗯……“萧明章终于不再强撑着,他深深地看着云珠,眼眸中不知何时,竞染上了几丝委屈。
云珠不知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明明是来和他谈条件的,如今却给他做上丫鬟了,她还没委屈呢。
“疼便忍着!"她于是没什么好气地萧明章告诉,低头又继续为他涂抹药膏。萧明章闷闷地自嘴角又泄出一点声音,紧抿着唇角,不敢叫云珠发现,自己此番,并非是疼痛难耐,而是在偷笑。
因为他能感受到,云珠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那一双素手柔夷,却因为他的话,打转的动作又轻上了许多。
终于,云珠将他的伤口涂抹地差不多了,她扯过绷带,替萧明章重新一圈一圈地缠上。
缠绷带倒是很方便,不似涂抹药膏那般麻烦,可是云珠的双手不住围着萧明章的胸膛还有身后打转,萧明章过了片刻,便没有忍住,扣住了她的手。他道:“这个我自己来吧。”
“你手臂上不是还有伤,不能用力?“云珠问。“那点伤,不打紧的…”萧明章道。
云珠拧眉,如今萧明章说的不打紧,那真是一个字都不能信。她直接无视了萧明章的举动,继续为他缠绕着绷带。萧明章轻咳了两声,只能和云珠说些别的话,转移开自己的注意。他问云珠:“你怎么突然又来找我,是有何事吗?”“是。“云珠本想给萧明章整理好了一切,再和他说那些事情,但既然他主动问了,她便也顺势说了。
她边为萧明章系紧绷带,边道:“我想和你谈谈以后的事情。”“以后?”
“是。“云珠终于可以直起腰身,她居高临下地面对着萧明章,道,“我和阿稚此番前来,只是一时的,你别以为日后我和她便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萧明章,你的野心不是要做太子,要做皇帝吗?等你日后当真成为了太子,便放我和阿稚离开,我不要一直在你的身边。”
她原来是要说这个来的……
萧明章抬头怔愣地看着云珠,一时竞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才好。他以为,她终于肯带着女儿回到他的身边,是日后便不会再想走了,原来还是要走吗?
“云珠……“萧明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接云珠的话。可是云珠又道:“我并非是来跟你商量的,你若不愿意,如今便可赶我和女儿走,让我们继续流落大街,落到任何人的手里,但你若愿意继续留下我们,便是答应我说的话了。”
云珠并不给他任何选择的权力,今日前来,只是来与他告知这件事情。萧明章如何能说出一个不字?
不,他一个字都不出口。
不管是女儿,还是云珠,他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人抓走,看着她们不在自己能护住的范围之内。
萧明章眉眼渐渐垂了下去,黯淡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眼前落下一片阴翳。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道:“若是我最后没有成为太子呢?”若是我最后没有成为太子呢?你和阿稚会因为需要保护,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吗?
“萧明章,我们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若是你最后还是没有成为太子,那我只会看不起你。”
云珠悄无声息地落下话音,萧明章顷刻间抬起头来,和云珠四目相对。是啊,最了解彼此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枕边人。如果到了这份上,他还抓不住皇位,那便是他没用了。萧明章苦笑着,伤口再疼,也不会让他眼角落泪,可是云珠的话却可以在瞬间刺中他的心房,叫他翻出泪花来。
“云珠……
“至少如今我和女儿都会在你的身边,对吗?”不知不觉间,云珠已经给萧明章又重新穿戴好了衣裳。她的指尖是带着热意的,可是说的话却如同冰块一般,带着人直沉谷底。萧明章内心的大起大落,全在这一瞬之间。他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云珠出门,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脚步声也逐渐消弭,才又垂下眼睫。
一滴豆大的泪珠,就这么砸在了他自己的手背上。云珠回到院中,是日,便没有再见过萧明章。阿雁夜半才回到萧明章的统帅府。
她回到院中,第一件事情,便是敲响了云珠的门。云珠起身,给她开了门。
阿雁今日自从在萧明章的府中待了片刻过后,便听云珠的吩咐,悄悄离开了府邸,前去查看起了如今镇守凉州的军队情况。同云珠预料的一样,如今镇守凉州的军队大部是萧明章从云州带来的,和西域的战事暂时止戈,军队如今也便没有太过规矩,基本是散在凉州城的各个军营之中进行休整。
但是据阿雁的观察,凉州的几个军营之中,有一支的进出人数是远远少于旁的。
“我猜是追杀翊王去了!"阿雁道。
“追杀翊王?”
云珠讶异,她的本意,是想要阿雁去简单查探一番萧明章如今手中的兵力,她好对他夺嫡的把握有个大概的估值,哪想,阿雁却告诉她这些。云珠深思过后,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觉得萧明章会为了女儿做到这个地步。
皇帝尚未立储君呢,翊王是皇帝最爱的小儿子,若是萧明章真的因为穆昭稚的事情就杀了他,那他还想怎么同他爹光明正大地拿到皇位?萧明章此人,云珠虽然有些时候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清楚的,他和他爹,都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明明有着直接掀桌自己当皇帝的本事,却偏要装君子,非要一步步逼着皇帝将皇位光明正大地给到他们的手中,才肯罢休。他们不肯叫外人落一点的口舌,不想担恶名,不想做恶人。“可是我真觉得是如此!”
阿雁自小是在西域的军营之中长大的,如今凉州的情况,她不能说完全地了解,但在仔细地比对过后,却可以窥出一二。如今军营之中少的那部分军队,正是最靠近雍县的那一支,雍县的事情都过去几日了,若非萧明章授意,这些士兵怎可能还不回到军营?云珠自然不会轻视阿雁说的每一句话,只是她也实在是不敢信,不敢信萧明章会为了女儿,做到这份上……
“或许也不是为了阿稚,就是他自己想杀了翊王呢?“阿雁道。“那我们等等看吧…”云珠道。
若是真的去追杀翊王了,那翊王和桓王府闹开的消息,过不了多久,必定会传遍大江南北。
阿雁点点头。
反正这还是云珠回到萧明章身边的第一日,往后她们还有许多的功夫可以观察,也不急在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