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七十章
云珠就这么在统帅府中暂时住下了。
她给萧明章的那些条件,萧明章想不答应也没有理由。在统帅府的日子没有她起初想的那般难熬,帅府很大,便如同从前的桓王府一般,她可以逛花园、看山水,实在闲来无事了,还可以出门去骑马逛街。如今一整个凉州都在萧明章的掌控之中,云珠最不必担心的便是自己会在凉州出事。
为了女儿的学习,在穆昭稚抵达凉州的第二日,萧明章便为她请了一位专业的女师傅上门教习。
云珠陪女儿听了几节女师傅的课,认定这师傅没有什么问题后,便也由她去教穆昭稚,自己落了个清闲。
至于萧明章,云珠自从第一日抵达凉州后,便没有再见过他。他被郎中勒令了每日只有很少的时辰可以下床走动,但由于第一日他的走动已经超乎了郎中允许的范畴,是以,接下来几日,云珠听闻,他都被郎中给勒令继续禁锢在了床上。
据传,那些来自各方的消息,每日都是直接送到他的床榻前的。云珠对此没什么好说的,她不会因为萧明章的病而感到半分的愧疚,只希望他可以一直和自己这般相安无事下去。
但这终究是奢望。
在被郎中勒令又休息了三日之后,萧明章的伤口终于愈合得差不多,身体能够支撑着他下榻整整两三个时辰。
云珠一出房门,便见到了坐在院里的萧明章。穆昭稚正坐在他的面前,两人中间摆了一盘棋盘,棋盘上零零几颗棋子,黑子便已经将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无处再下手。穆昭稚手中执白子,对着面前的棋局,不免满面愁容。而萧明章悠哉悠哉,看着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便是围棋,我们中原的棋术,博大精深,阿稚若是感兴趣,日后阿爹有的是功夫教你。”“萧明章!“云珠本还想看看,这对父女俩独处之时,都会说些什么,但是一听到萧明章这话,她便忍不住,冲上去打断了他们的交谈。萧明章和穆昭稚同时回过头来。
“阿娘!“穆昭稚一见到云珠,脸上的愁容便成了甜丝丝的笑意,她丢下棋子,朝着云珠跑过去,被云珠稳稳地接在怀里。“云珠……"萧明章也慢慢地起身。
“萧明章,你和孩子说什么呢?“云珠抱住了穆昭稚,便没有再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和萧明章质问道。
萧明章笑得如沐春风,不消片刻便知,云珠这是又在意起了自己对孩子的自称。
若是先前在翰则镇上,萧明章定是马不停蹄,要和云珠道歉,坚决不再做这些令她厌恶的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眼下的他们是在凉州。萧明章没有急着和云珠解释,只是又和阿稚道:“阿稚,阿爹和阿娘有些话要说,你先去找旁的人玩一会儿,好吗?”“…好吧。“穆昭稚思索了一会儿,答应了萧明章的请求。短短几日,她在这统帅府之中,也是如鱼得水,基本将这府上的结构以及丫鬟仆妇们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她听萧明章的话,很快便和云珠道别,暂时离开了云珠的眼前。云珠咋舌,低头望着女儿的身影,不知何时,她竟这般听起了萧明章的话。她满是困惑,终于被萧明章又一声“云珠",给唤了回来。云珠回头去看萧明章。
萧明章便道:“我们坐下说吧。”
虽然可以下床,但萧明章的身体还是不可轻易长时间站着,云珠倒也不是那般咄咄逼人之人,他说坐下,便跟着他坐下了。两人面对而坐,便听萧明章长舒一口气,道:“云珠,我们如今是在凉州,已不在瀚则。”
云珠撩起眼皮,静听着他的下文:
“如今你和阿稚都待在凉州,待在我的身边,一个是我的世子妃,那么另一个,就注定是我的女儿。我知晓,你不喜我这般引导阿稚,可是如今,阿稚必须唤我父亲,必须要以我的女儿的身份,才可在世人的眼中光明正大地存活,对吗?”
“……“云珠能说一句不对吗?
微微颤动的眼睫昭示了她的想法,萧明章便继续风轻云淡地道:“你放心,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答应,至于′阿爹′这个称谓,也只是我在阿稚面前的自称,我不会逼阿稚必须得喊我父亲,我会等到阿稚真正愿意的那一日,再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说出来。”
“只怕你此生都等不到那一日。“云珠毫不留情地朝他泼去了一盆冷水。萧明章也不恼,一听云珠这话,脸上的笑意便越发舒展:“不管能不能等到那一日,云珠,我只想叫你知晓,我如今尊重你,也尊重阿稚,我不会逼你们做任何的事情,你实在无需对我过于设防。”那可未必……云珠在心中腹诽,萧明章嘴上说的好听,可现实谁知会是如此的,在她并不知晓的背后,又有谁知,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云珠打量着萧明章,不出多时,便想起了前几日阿雁曾说过之事。这几日不曾见到萧明章,她倒也没有机会将这些事情打探一二…就在云珠思忖着,该如何开口之际,萧明章道:“对了,还有桩事情,我或许要亲自告诉你。”
“何事?"云珠问。
萧明章便道:“是同西域和谈之事……”
原来,近来中原与西域虽然止战,但一直不曾重新签署正儿八经的止战协议,如今气候越发寒凉,西域每到冬季,粮食素来短缺,物资也总是陷入匮乏之境地,而今年比往年要更加严重。
这也是为何西域总是频频要入侵中原,主动挑起战事,因为他们需要中原的土地,需要固定的粮食与收成,来保证自己每年的生存。但如今这场战事打了三年都不曾有结果,西域已然彻底知晓,自己没有胜算之可能,今年冬日的物资大匮乏,只能叫他们不得不与中原求和,谈论长时间的安宁。
他们有意派使者前来详谈,而所谓的使者人选,便是当今西域蛮王的二子,云珠同父同母的嫡亲二哥,穆沉霄。
云珠深吸一口气,听到穆沉霄这三个字,脑海中尽是三年前她在凉州城中偶遇自己的兄长,却被告知无法回家的场景。当时真的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回家,回到属于自己的草原。
但她到底没能回去。
萧明章观察着云珠。
当初云珠是有机会回到草原的,萧明章知晓,但他一直不知晓的是,为何云珠最后选择了没有回到草原,而是在中原的边境小镇里安营扎寨,过自己的小日子。
明明回到了草原,她便是万众仰望的公主,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她却甘心留在中原,隐居在小镇上,只做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这些年,对于这个问题,萧明章想了无数遍,却也仍旧得不到答案。“云珠,若是到时你想见见这个人,我可以为你们安排,西域如今缺少粮食和物资,是他得求着我们谈和,我们有许多的条件可以提,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主动权在我们。”
“不必了。”
就在萧明章以为,云珠必定会想要见一面穆沉霄时,不想,得到的却是云珠冷静又漠然的回答。
萧明章顿了下,又听云珠道:“我已经很久没回西域了,西域的许多话也都忘的差不多了,说不利索,便不见他了吧。”前阵子还在小镇上用西域话教导学生们的老师,如今却说自己西域话说得不好。
萧明章牢牢地注视着云珠,不过须臾,便点头道:“好,那到时候便由我去见他,虽然是他们先挑起的战事,但西域的百姓们是无辜的,过冬的物资也好,需要的粮食也好,我会尽量考虑到百姓……”“你不必为了我考虑太多退让。“云珠冷不丁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萧明章,道,“萧明章,战事是他们主动挑起的,西域的百姓们无辜,中原的百姓们却也无辜,你便按照你自己的步调来,无需为我退让分毫,我如今已然不在西域,你在这些地方为我退让,我也不会领你半分的情。”如今的云珠到底有多无情,萧明章可算是又见识了一回。他怔怔地看着云珠,压低的眉眼似乎是在思索,云珠当初到底是经历了何事,叫她连同曾经的母国都变得如此淡漠。但他尚在思索,云珠却已然没有耐心心继续再听他说一些有关于西域之事,她转身欲要离去,萧明章一个激灵,猛然起身这才抓住了她。云珠回头,同萧明章两两相望。
因为突然的起身,萧明章如今整个人都显得有一些狼狈。他的身体越过了大半张石桌,这才堪堪抓住了云珠的手,他的腰身躬着,身前的伤口又冷不丁被挤压到,瞬间如片片刀割,寸寸剜心。他想说话,但张口还要过上好一会儿,嘴里才能吐出音来。“云珠……萧明章道。
云珠拧眉:“还有何事?”
萧明章唇色渐渐有些泛白,但幸好,他如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会再突然渗出血来。
他看着云珠的双眸深邃,见她当真是不记得了,这才有些低落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云珠一怔。
萧明章很快便自己调理好了。
他又笑着和云珠问道:“晚饭我喊人在花厅张罗了一桌佳肴,可以请你和阿稚赏脸,同我一道用饭吗?就我们三个人,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