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1 / 1)

第71章第七十一章

萧明章的生辰在每年的孟冬之末。

从前在桓王府时,云珠从来都不会忘记,但是自从离开桓王府之后,她也一次都没有想起来,萧明章还有生辰这一回事。原来他又到生辰了。

是夜,统帅府的花厅里摆上了一桌佳肴,曜白的烛火熠熠通明,接连交相辉映,宛若在黑夜之中撕下了一块极致的白昼。萧明章就这么迎来了他的第二十六个生辰。他静静坐在桌边,等待着云珠和女儿的到来。其实今日白日里,云珠并未完全地答应萧明章,今夜定会来赴他的生辰宴,但萧明章就是笃定,云珠会来,不仅会来,而且她还会带着女儿一道前来。果不其然,他在桌边又坐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母女俩一大一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萧明章欣喜地想要起身,却听云珠呵斥道:“行了,你坐着吧,还要折腾自己的身体,是嫌自己恢复得还不够慢吗?”萧明章便在原地不动了。

他的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云珠,明明听到她的语气并不好,但他的眼眸闪亮,薄唇微微上扬,怎么也挡不住对她的到来而感觉到的兴奋。“云珠、阿稚,你们来了。“萧明章此生难得说了一句什么也没有用的废话。云珠领着穆昭稚到了他的跟前,示意穆昭稚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萧明章。“这是……给我的生辰礼?“萧明章垂眸,这才注意到,女儿的身前正抱了一纸薄薄的纸张。

纸张背过来对着他,字迹处被穆昭稚牢牢地给捂住了,他于是看不清,上面是写了什么。

直到穆昭稚点头,主动将纸张递给他,萧明章这才能看到,这纸张上写的,赫然是四个大字一一

生辰愉快。

那字迹,一看就是出自穆昭稚的手笔。拢共四个大字,每个字大小不一不说,而且很多笔画都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四个字并排落在纸张上,大大小小,便像是四只强行被束缚捆绑在一起的形状迥异的螃蟹。萧明章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悄无声息,便任眼底的愉悦逐渐爬满了眉梢。他原只想着,只要她们能来,他便很高兴了,不成想,还能收到一幅女儿亲笔写的墨宝。

她才两岁多,能把这四个字全都认识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他对她的字迹,能有什么要求?

“多谢阿稚!这是阿爹今年收到的最为钟意的生辰礼!"他和穆昭稚郑重道。穆昭稚点点头,欣然接受了萧明章的这份吹捧。倒是云珠,听到萧明章又在女儿的面前这般自称,她无意识地蹙了下细眉,虽然不满他的举动,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她带着穆昭稚入座,道:“本想直接过来,但她非要为你写这一幅字。“阿稚的墨笔,我会好好地收起来,将来带回王府,裱在屋中。“萧明章道。他的确该这般做。

纵然云珠再懒得搭理萧明章,对于穆昭稚这般真挚的生辰祝贺,她也认同,萧明章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待母女俩落座,萧明章便开始为云珠和穆昭稚介绍这桌上的各色吃食。

凉州到底同翰则不同,这是中原与西域交界处最大的城池,凉州的宴席,有许多小镇上没有的风味。

穆昭稚对于这些风味,大多都没有见过,于是一整顿晚饭,听萧明章介绍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但是对于云珠来说,今日的菜肴再丰盛,也不过是她多年前就曾熟记与心心的家乡味道罢了。她吃得一般,对这满桌佳肴的口味评价一般,为萧明章庆贺生辰的心思,也一般。

她都已经忘了萧明章的生辰快三年了,若非是今日他特地提起,将下来的许多年,不出意外,她也不会想起。

“阿娘……"正当云珠出神,穆昭稚的一声呼唤,却将她从无边的虚幻当中拉了回来。

云珠垂眸,便见到女儿的筷子上正夹着一块豆乳糖糕,递向给她。“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吗?"穆昭稚贴心地将糖糕送到云珠的碗中。如同白玉的一般的糯米糖糕,上面洒了一层厚厚的黄豆粉,黄豆粉的口感中和了糯米之味的寡淡,中间以细腻的豆乳做粘合,一口下去,三层风味,相佐适中。

云珠愣愣地看着,这是她从前最爱吃的点心没有错,但这道豆乳糖糕,却并非是西域或是凉州的吃食,而是云州厨娘们的拿手好菜啊,穆昭稚是如何知晓的?

恍然间,她抬头看向萧明章:“这是你告诉的?”“每回自云州出发时,军中都会带几位家乡的厨子,你当好久没吃过这份豆乳糖糕了吧?快尝尝。"萧明章希冀的眼神自从穆昭稚将糖糕放到云珠的碗中之后,便没有落下过。

……“云珠是许久不曾吃这份糖糕了,但她一点儿也不怀念从前能吃上这份糖糕的日子。

她不顾面前这份糖糕是穆昭稚亲自为自己夹的,推开一些道:“多谢你的好意,但这糖糕我早就不爱吃了,日后你不必费这般的心思。”“阿稚,你吃完了吗?吃完了,阿娘带你回去休息。”萧明章眼中的失落顷刻显现。见云珠不由分说,便要带着女儿离去,他忙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扣住云珠的手腕。

他问道:“云珠,我是又有哪里做错了吗?”“你没有做错,只是这糖糕,我当真早已不爱吃了。“云珠平静地和萧明章回答道。

是因为不爱吃了。

还是因为不爱当初的人了?

这般的问题,萧明章根本不敢当着云珠的面问,他只能竭尽全力保持自己的冷静,又问道:“那你送了阿稚回去,还回来吗?我还叫人准备了西域的葡萄酒,你说西域的酒都要酿过七七四十九日才好喝,放得越久越好喝,我今日特地叫人准备了一坛放了十年的佳酿,还一口没喝呢。”中原的糕点她早已不爱吃了,西域的酒,她也早已不是很在意了,云珠并不觉得萧明章会不知晓这些,她不理解的是,为何他明明知晓,却还要孜孜不倦地做些无用的努力。

她以为,第一日到这里的时候,她便已经将话都说的很清楚了,萧明章也应当不会再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她想拒绝萧明章,可是看见萧明章那双浸染着无尽忧郁的眼瞳,云珠又怔住了。

她当着女儿的面,和萧明章相视了许久,细润的唇齿这才吐字,道:“再说吧。”

“那我等你。"萧明章是会得寸进尺的,既然云珠没说一定不来,他便总是愿意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云珠深深地看了眼他,没有再理他,和穆昭稚小姑娘确认好,她已经吃完了,便带着她先行离去。

萧明章又独自在花厅中坐了一个时辰。

云珠这一去,没说会回来,也没说不会回来,他便一直在这里等着。其间,下人们上来,将桌上的饭菜端了下去,又重新热了一遍再端上来。萧明章眼看着面前原本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在厨子们的一通忙活下,又重新冒起了热腾腾的气息,耳边凉风拂过,心中也仍旧没察觉到半分的暖意。这并非是萧明章第一次在凉州过冬,从前父王被任命为统师,率军驻扎在凉州,为国朝守卫边境安宁时,他便时常跟随。但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带兵,也是他第一次觉察到,原来凉州不过初冬,便冷成了这样。

明月高悬,却不照人。

它清冷得与凉州的夜晚融为一体,似是没来过,却又真真切切地挂在高空,任人仰望。

终于,萧明章又在花厅中坐了半个时辰,云珠还是没来,丫鬟们小心翼翼,上前来问,是否要将这冷掉的饭菜再热第二遍。萧明章抿紧了唇,没说话,所有人便都在边上一个气也不敢喘。直到屋外渐渐又传来女人的脚步声,他们的目光都紧跟着萧明章,一同望了出去,才终于觉得,自己等来了救星。

月色下,云珠缓步回到了花厅,这一方比明月还要耀眼的天地。没有穆昭稚在,她还是选择了和萧明章隔着一个人的席位坐着,并不紧挨。萧明章脸颊上的阴霾散去,只在顷刻之间,他的笑意滋生出来,从眼角蔓延到眉梢,不过片刻,便是鼓动的喉结和看不见的胸腔,都写满了欣喜若狂这匹个字。

他紧紧地按捺住自己要去抓住云珠的手,才能尽量平静地问道:“怎么去得这么久?”

“阿稚今夜要洗漱沐浴,你觉得等久了?“云珠反问。“没有!"萧明章立马道。

只要她能来,便是再晚也不久。

他为云珠斟上早就准备好的葡萄佳酿,道:“先小喝一杯吧,我喊人去把菜再热一遍。”

“你不是还受伤着吗?可以喝酒吗?郎中允许吗?"云珠终于舍得看一眼萧明章的胸口,那里不过寸余的地方,她记得,伤口很重。“允许的。"萧明章自从云珠回来上,脸上的笑意便没断过,“郎中说,可以浅喝一些,有助补眠。”

萧明章每日都睡得很晚,起得又早,这云珠也知晓,即便他受伤了,她听闻,他也是每日事务并不间断,躺在病床上也要人与他禀报才是。她便再没有说话,端起萧明章给自己斟的一小杯酒,直接一饮入喉。“喝慢些。″萧明章劝她。

云珠并不听,所有的琼浆玉露一口入喉的快意是许多人都无法理解的,偏她就爱这一囗。

她伸手夺过萧明章手中的酒壶,很快又给自己灌满了一大杯。萧明章总算收敛起了脸颊上的笑意,他沉默地盯着云珠。适才回去的时候,云珠思索了许久,是否还要再回来陪萧明章饮酒。她不想再来,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再与他做什么表面功夫,给他希望,可她也的确许久不曾饮酒了。烈酒入喉的滋味自从阿稚出生之后,云珠便再也没有体会过了。

她又饮完了一大口酒,才看向自始至终端着酒盏却还一滴未沾的萧明章。她问:“你为何还不喝?不是你喊我来喝酒的?”“我喝。"萧明章顿了下,举起手中的酒盏,没有丝毫的犹豫,对着喉咙也一饮而尽。

云珠轻嗤一声。

西域的男郎和女郎,生来都很会喝酒,他们习惯了大口吃酒,大口吃肉,云珠平生第一次饮酒是在十二岁那一年,她偷偷用筷子沾了一点母后杯中的琼浆玉露,送入自己的口中,只一滴甘露,她便回味无穷,自此,爱上了西域的葡萄美酒。

来到中原后,云珠一开始并喝不惯中原的酒,后来,是萧明章知晓了她习惯了喝西域的葡萄酒,命人备了许多在王府的地窖之中,她才得以时常饱餐。她上一回这般畅快的饮酒…似乎也是和萧明章。忽而意识到这一点,云珠轻扬的唇角微微放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萧明章,眸色微有闪烁。

萧明章半挑眉头,并不知云珠透过自己,这是又想起了什么。但他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何至于对他的嘲讽都要收回,如此吝啬。他悄无声息的,挪过了中间的一个位置,直接坐到了云珠的身侧。克制了无数遍的事情,在这一刻还是什么都没有忍住,他将手覆在了云珠的手背上。

“云珠……"萧明章呢喃。

云珠抬眼,忽而之间,察觉到两片炽热的唇瓣,贴在了自己饱满的唇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