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 / 1)

第77章第七十七章

萧劭提前了一个时辰入宫。

这在宫人们看来,并非是什么异常之事。自从这位桓王大人重新回到金陵之后,朝中对他的拥护之声四起,远超其他所有的皇子。陛下即便是再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不得不一日复一日地给他更多的权力,叫他可以自由地出入宫帏,成为如今朝堂之上,势力最大的储君人选。

身为陛下身边之人,勤政殿的宫人们平日里只需对陛下马首是瞻,但是面对着桓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得罪,于是仍旧是卑躬屈膝的,面带笑意将他给引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尚在晨起。

听见消息,不得不披着一件外衣,先来接见这个儿子。身为雍朝如今的皇帝,临渊帝五十岁才登基,身处帝位十九载,马上便将满二十年,岁至古稀。

他坐在上首,虽然身体的状况已经很差,可独属于天家的威严仍在。“这一大早的,你又有何事要说?"他问萧劭道。“父皇,有一桩关于十一弟的消息,儿臣今早得知,不敢怠慢,立马便觉该告诉父皇,是以,这才快马加鞭,先行进宫,还望父皇莫怪!“身为人子,又为君臣,萧劭每回见自家的父皇,头总是载得很低。“哦?“皇帝眯起了本就睁不太开的眼睛,“翊王有何事需要你来禀报?”自从被逼着不得不将萧劭喊回到京城开始,临渊帝对于眼前的这个儿子,每日想的最多的事情便其实是眼不见为净。他不喜萧劭这个儿子,在他小的时候,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个儿子;到了他再大一些的时候,他成长了,能立战功了,他便觉得这个儿子还算有点用处;再到后来,他登基了,萧劭的战功越来越多,朝中声望也越来越大,他便意识到,自己需要打压这个儿子,于是为他们王府指了一桩无法拒绝的婚事。他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算结束了,不想三年过去,萧劭突然便叫这门婚事变为了废纸,叫原本的新娘,变成了一捧尘土。眨眼间,他又成了朝中人人爱戴的桓王,回到了他的跟前,和他最爱的小儿子争起了皇位。

临渊帝如何能看得顺眼他。

但是如今的萧劭,也不是他想不让他留在京城就能不让他留在京城的了。他于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皇,关于十一弟最近发生的事情,您还不知道吧?”明知道他在乎老十一,他还在这里故意问些玄虚的话,临渊帝心下越发不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十一到底怎么了?”临渊帝虽然马上便至古稀,但他其实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顺利活到古稀。

近几年,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到了今年,大大小小已病了七八回,上个月甚至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病榻上,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还有多少的时日可以熬,只是在一切局面都没有彻底定下来之前,他还是想尽力,叫自己再撑一撑,保不齐,保不齐他还可以为老十一争点机会…他不过是一早这么过来说了两句,皇帝便已经不耐烦极了。萧劭用力握紧捧在身前的拳头,忍不住去想,若是如今是翊王在父皇的面前,他们父子该是何等的相处场景。

必定是父慈子孝的吧?

毕竟若不是老十一实在烂泥扶不上墙,这个储君之位,早已经被他牢牢地握在手里了,还有他什么事情。

越想到此处,萧劭的眼睛便也忍不住跟着变红。但他好歹还是知晓冷静,面色平静,同皇帝道:“父皇,据我的人称,十一弟近来去了边境雍县,强占了雍县的县衙,欺压当地县衙数十人…”萧劭并未将翊王的死讯直接地告知给皇帝,而是从他强占雍县县衙,绑架穆昭稚开始说起。

皇帝虽然觉得这个儿子荒谬,但这些事情,伊始还能听得冷静,直至他听到翊王绑架的是萧明章的孩子。

“明章的孩子?"他打起精神问。

“是。“萧劭握紧的拳头更加用力了几分,上面毫不避讳地露出了粗壮盘虬的青筋。

今日他之所以将翊王的死讯做如此之多的铺垫,便是再想有个机会,再想有个机会,观察他这位父皇的神情……

依照萧明章的态度,云珠的事情事到如今,肯定是会瞒不住的,既然迟早要叫皇帝知晓,不如直接由他自己开口。

萧劭抬头,紧紧盯着临渊帝的神情,不敢有一丝的松懈,将云珠与那孩子的事情,真话假话参半,说给了皇帝。

临渊帝听罢,整个人精神与片刻之前大为不同。原来当初指给萧明章的那个西域女人没死?没死,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还是萧明章的世子妃,他们桓王府,还是有一个西域而来的世子妃?他的欣喜,他的振奋,他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全部都与这灰蒙蒙的清晨大相径庭,也全部都被萧劭看在眼里。“那个女人和孩子如今都怎么样了?老十一现下人在何处?身为叔父,他怎能干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这话看似是在责备翊王,看似是在关心云珠和孩子,但临渊帝明白,萧劭也明白,他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萧劭终于死心了。

这么多年,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心碎。或许应氏说的当真是对的,这么多年,一直有兵不敢动,一直在怕些什么,只有他自己知晓。

因为他本质也是个懦弱之人,不敢承认,自己的父亲并不喜爱自己。这么多年的梦,到了这一刻,终于该裂了。他拱手到身前,盯着临渊帝隐隐蕴含着喜不自胜的面容,一字一顿道:“父皇,这正是儿臣今日想说之重点,十一弟绑架了明章的孩子,明章派人夺回孩子后,又想派护卫前去,仔细询问他有关于私通敌国之事,不想,前去的护工不小心,便将十一弟给杀害了……如今,十一弟已然魂归西天,尸首正在被运回金陵的路上…”

“你说什么?”

从巨大的欣喜到巨大的惊喜,临渊帝人生的大起大落也只在刹那之间。听到自家儿子去世的消息,再苍老的父亲,也可以猛然之间站起身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起萧劭的衣领,问道:“你再说一遍,老十一他怎么了?”

这一切的反应尽在萧劭的意料之中。

要说在这般完整的试探之前,他对于老十一的死讯,还有些许惶恐,还有些许愧疚,但到了此时此刻,到了如今这等节骨眼,萧劭只巴不得这个弟弟去世,巴不得他早死,越早越好。

他佯装惶恐地面对着眼前勃然大怒的父亲,颤着声道:“父皇,十一弟犯下滔天大错,企图叛国,仓皇而逃,明章派人去追,派去的人却不慎将其误杀,此事绝非是明章之错啊!”

“那不然呢?你弟弟都死了!"皇帝勃然大怒,红色的血液一路从头顶蔓延至后颈,再到全身。

萧劭半跪在地上,可以见到他颤抖的胡须以及摇晃的身形。临渊帝握着萧劭衣领的手并不稳,他怒目圆睁,想要就此追责萧明章,顺便将萧劭也一并关入牢中,可是他又想,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去看看他死去的儿子的尸骸,那是他最为喜爱的儿子……不,还是要先处罚萧明章…不,还是要先去看看尸骸……

众多的选项在皇帝的脑海之中飞舞,临渊帝头疼脑裂,这几日堪堪恢复一点的精力,在此刻全然崩塌,溃不成军。

他张口,想要说话,可是薄薄的唇瓣不过刚刚张开,他便一个踉跄,直直朝着身后倒去。

“陛下!”

“父皇!”

在闭眼前,临渊帝能听到的便只有这些响声。更多的事情,他也无从得知。

皇帝晕倒,早朝就这么取消了。

难得恢复好身体的皇帝,在今日一早又晕倒了过去,同时传进群臣耳朵之中的,还有翊王的死讯,一时间,朝野震惊。而伴随着翊王死讯传来的,还有许多关于萧明章的传闻,朝堂之上,桓王一党与翊王一党忽而之间又争执得很凶,以何氏为首的一群人甚至想要以妄杀皇子为由,将萧明章从凉州绑回来,就地处决。但这当然没什么用,且不说如今朝堂之上,桓王一党本就是大多数,而且萧明章还掌握了翊王十分充分的叛国证据,就算他是皇子又如何?杀了他,不过是为朝廷清扫叛国的孽障。

唯一愿意为何氏主持大局的人,只有皇帝。奈何皇帝现在还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呢。勤政殿偏殿

萧劭站在床前,已有半个时辰。

太医照例为皇帝诊完脉,写下了今日需要煎煮的药方。眼看着太医收拾完行囊,便出了门,萧劭紧跟着太医的步伐,在殿前廊下留下了人。

“姜太医留步!”

姜太医回过身来。

萧劭便与他微微颔首。

“敢问太医,父皇龙体如今到底是何状况?”自从皇帝晕倒之后,每日问姜太医这个问题的人不下数十个,姜太医沉吟不语,每一个来问皇帝身体情况的人,他大抵都知晓,他们打的是何主意,如今面前的桓王,自然也不例外。

说实话,皇帝如今年纪大了,近几年病得很是频繁,今次翊王的事情刺激得他急火攻心,身体想要再有大的好转,几乎是不可能了。其实此番……要想醒来,也是很难。

他每日开的药方,只能保证今日皇帝不死,但是一直用这般的药吊着,到底能过多久,也没有人能说得准。

看着面前这个一直在勤政殿内主持大局的亲王,姜太医左思右想,终于道:“陛下,或许很难讲,翊王之事刺激到了陛下的心绪,往后,最好是不要再有旁的刺激,否则,心绪起伏过大…”

太医点到为止,萧劭立即低头以示感谢。

“多谢太医。"他和太医道完谢,转身又朝着偏殿回去。偏殿内,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宫人们便已经端着适才太医开下的药方,出现在了皇帝的身边。

药方味苦,即便是隔得很远,也很容易便能闻到那股子涩味。萧劭自小到大都不大喜欢喝药,但还是上前道:“我来吧。”他这一说,宫人们立即便将手中的东西都递给了他。萧劭端着手中的碗盏,坐在床榻边上,面对着床榻上静卧之人,唤了一声:“父皇……

但是自然没有人理。

床榻上之人毫无反应,便如同睡着了一般。萧劭忽而低头嗤笑一声,从小到大,在他生病时,他最想要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父亲能够来看自己一眼。

他的生母并不起眼,没有皇后那般显赫的家世,也没有何贵妃那样的美貌以及宠爱,在皇帝尚未登基,还只是王爷之时,他的母妃,是王府当中最微不足道的通房,因为诞下了他这个皇孙,才得以抬为妾室。他的母配…那实在是个没有福气的女人。

身为皇帝的后妃,却死在皇帝登基以前,皇宫的荣华富贵,她是一点儿也没有享受到。

萧劭静静地看着皇帝。

这么多年,他已经很少有想起自己母妃的时刻了,但是每每来到金陵,每每见到皇帝,甚至是见到老十一,他便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母妃。从前在王府时,萧劭跟随着母妃,住在距离主院很远的偏院。从偏院去往主院看他的父王,需要绕过很长的一串长廊,需要绕过偌大繁花似锦的后花园,还需要绕过许多个一模一样的月洞门。

那些月洞门一个接着一个,串在一起,便似永远没有尽头一般。小小的萧劭需要走很久,才能走到父王的跟前。但他去到父王跟前是去做什么呢?除了每日的例行课业汇报,似乎便没有了别的事情。

对别的孩子,父王会摸着他们的脑袋,夸赞他们又长高了,问他们昨日的淘气是怎么回事,但是面对着他,父王似乎永远都只有那一句:“很好,小五你做的很好。”

于是萧劭就因为这一句很好,更加刻苦地投入自己的课业,文也好武也好,他都想做父王眼中那个最为出色的孩子。但彼时的他并不知道,最出色的那个孩子,最刻苦的那个孩子,从来都不意味着,便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个孩子。

身为不得宠的儿子,他需要比别的兄弟付出加倍乃至是更多的努力,才能得父亲一缕青眼;身为不得宠的儿子,他只有在睡梦之中,才能被父亲每日都带在身边,炫耀似的介绍给所有的王公好友;身为不得宠的儿子,其实他是所有兄弟之中,最不常见到父亲的那一个,只是他从来都不肯承认…“父皇……“萧劭不知不觉哽咽着,开口又唤了一声床榻上安静沉睡之人。太医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他握着汤药的双手逐渐变得不稳,汤水摇摇晃晃,映出他的倒影瞬时也变得水波荡漾。于荡漾的倒影间,萧劭见到自己的目光。

那双早已不知何时变得狠戾的眼眸,在无尽的欲」望面前,早已无所遁形。他像是一匹贪狼,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父爱,于是便要得到自己父亲最爱的江山。

不能再受刺激么?

不能再有任何的心绪剧烈起伏么?

手中的碗盏变得更加摇晃,萧劭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换上一副温柔皮囊。

他道:“父皇,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