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二更)(1 / 1)

第78章第七十八章(二更)

萧明章和西域的和谈终于结束。

西域签署了十年内都不再同中原有所战争的协议,同时,为了弥补此次贸然开战中原的损失,西域在协议之中还写了,赔偿一片草场给凉州,若是此番西域能平安过冬,那来年春日,还有数千的牛羊马驹,奉上给中原。签署协议的这一日,云珠待在家中,并去前去。倒是阿雁,想去看看穆沉霄的热闹,是以,这日一大早,就鬼鬼祟祟地出发了。

她在城墙之上,见到了穆沉霄率人前来谈和的身影,同三年前相比,那人的身形依旧魁梧,并不减弱分毫,只是他的面容肃穆,深凹的眼窝叫人可以看出,这几日估计睡得都不是特别好。

也是,三年的僵持征战,没讨到任何一点的好处,如今还要亲自来求和,即便是再潇洒自信的人,也抬不起什么头来。何况是穆沉霄这般草原上的骄子。

阿雁见到他同萧明章相遇、握手,在两人签完了谈和的协议后,她清楚地又听见穆沉霄问:“云珠如今还好吗?”

虽然人不在中原,但中原边境的一些事情,穆沉霄消息总是灵通。原来当年桓王府的世子妃并没有过世,她隐居在凉州附近的小镇当中,还在那里诞下了一个和桓王世子的子嗣,此事萧明章并不想隐瞒,于是在边疆,早已不算是什么秘闻。

云珠……穆沉霄自然记得这个妹妹,几年前,他们在凉州相遇,他阻止了她的归家。

他以为今日同中原的谈判,她定会出现,不管是奚落他,还是想要与他这个亲人再见一面,她总是该出现,不想,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不过这也的确是她的性格,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就是一条路走到黑,绝不回头。

穆沉霄等待着萧明章的回答。不管是什么回答,他想,他都会欣然接受。可是萧明章意外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便问道:“你真的关心她?”“你真关心她的话,她如今应当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我身边才是。”穆沉霄哑然无声,男人不肯服输的自尊让他觉得他如今必须要和萧明章说些什么。

但是说些什么呢?

他张着口,喉中只灌入一捧浓烈的凉州寒风。是日,萧明章回到统帅府,云珠正靠在窗前看书。凉州的气候一日冷似一日,今日是要和西域签署止战协议的日子,她不想出门,便只能窝在家中看书。

萧明章进屋,见到她的身影,没敢轻易打扰。直到云珠抬头,主动发现了他的存在,他才顷刻舒展了眉宇,化开的紧绷似掌心流逝而过的风沙,落在了地面上,销声匿迹。他问云珠道:“在看什么?”

云珠合上书页,将书名暴露给他,是一本先前萧明章建议她去读的书。先头在瀚则镇上时,萧明章借发烧的名义,在云珠的家中借住了一晚,翌日,他在云珠的书房中留下了几本建议云珠去读的书。萧明章看到书名,瞬间很是欣慰,问道:“读到哪一页了?需要我帮你解释吗?″

“不需。“云珠早不是当初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西域公主了,离开王府这三年,她读了许多的书,也认得了更多的字,中原话说的和寻常人没有什么区别,饶是再苛刻的人,也绝对对她的中原话挑不出什么毛病。萧明章便只能讪讪地站在边上。

云珠看书,他便坐在边上陪着她。

从那一日被阿雁撞见两人在一个屋中开始,云珠和萧明章之间便似乎再也没有了需要遮掩的理由,这大大地方便了萧明章,每日忙完了事情,只管来到云珠的院中,再也不回自己的主屋了。

云珠有想过赶他几次,可他跟狗皮膏药似的,一旦粘上了,再想要甩开,便很难了,赶了几次见怎么也赶不走,云珠就再也不赶了。而最为此事感觉到心烦的,还得是阿雁。

她本就不待见萧明章,近日来他屡屡登堂入室不说,还在许多时候,直接喊下人将他的东西送到这个院子里来,这不是蹬鼻子上脸是什么?阿雁连着好几日,都没有给萧明章什么好脸色。倒是穆昭稚,见萧明章开始频繁地出入他们的小院,从一开始的不解到接受,只花了一日的功夫。

那一日清晨,她坐在小院中,见到萧明章又从云珠的屋中出来,童言无忌,她便问萧明章道:“为何你要从阿娘的屋中出来,你不是有自己的屋子吗?”萧明章一本正经地告诉女儿,道:“因为阿爹正在努力征得阿娘的原谅,想要阿娘原谅,阿爹便得一日复一日地到阿娘的面前赎罪才是。”原来他这是在赎罪。

穆昭稚于是接受良好,很快便容纳了萧明章需要时常出入她们小院的事实。这其中的曲折,云珠和阿雁自然都不知,几人各怀鬼胎,如是在院中共同生活了几日,直到这日,签署完止战协议,萧明章便该回家了。萧明章在书桌一侧坐着,直到云珠看完手中的书,天色也暗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今日可有开始收拾行李了?若是需要带的东西太多,便索性不带了,反正去到金陵,什么都不会缺的。”

金陵。

萧明章现下已经毫不遮掩自己会带着云珠和阿稚回到金陵的事实。云珠搁下手中的书籍,简单看着他。

前几日,在她和阿雁一致对萧明章进行逼问时,她知晓,萧明章便已经默认了她们会跟着他回去到金陵。

但是她真的想回去吗?

她真的已经做好决定回去了吗?

云珠心中的那杆秤,说服了自己,说服了阿雁,却迟迟还没有付诸行动。萧明章见云珠不说话,便知她尚未彻底做好决定。萧明章这几日每每回到云珠的屋中,都会下意识环顾一圈她的屋内,这屋中的陈设、布置,在这几日间,没有任何一样是动过的。而在这小院外头,许多随行的护卫和下人们都已经开始收拾起了回乡的东西。

萧明章不信云珠会不知晓这些,那结果只能是她暂时还没有做好决定,是以,才迟迟无法下手。

果然,在几番缄默过后,云珠便问道:“萧明章,我彻底答应你,要同你回金陵了吗?″

萧明章软下身段来,俯身到云珠面前,反问:“那不回去金陵,你和阿稚想去哪里,待到我们回去金陵,将一切都结束,便陪着你们去,好不好?”看似很好的解决方法,云珠却还是不满意:“我和阿稚为何非得要你陪着?照你说,只需等你回到金陵,清除完何氏留下的旧部,我和阿稚便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危险,我和她想去哪便去哪,还需要你的陪伴吗?”“如何不需要!"纵然知晓这是玩笑,萧明章还是十分配合云珠,神色紧张了起来。

那张受伤后过于清瘦的脸颊,经过几日的修养,终于又是一张俊脸。云珠便怔怔地看着这张俊脸在自己的面前,露出惊恐的神情。“噗嗤……

她终于忍不住被萧明章惹笑了。

她一笑,萧明章便越发得寸进尺了,他挤开云珠的双腿,到她身前最近的地方,又紧追不舍地问道:“云珠,我们一家三口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你和孩子都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和孩子,我们便先一道回金陵,好吗?待回金陵之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保证,你们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们去,绝不食言。”看似很诱人的承诺,可是在云珠看来,这里面还有太多的问题没有捋明白。也是她前去金陵前,必须要解决好的一些问题。既然话至此处,云珠便正襟危坐,一问萧明章:“萧明章,我问你,待回到金陵后,你要如何介绍我同阿稚的身份?”萧明章答:“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我的世子妃,阿稚则是我的女儿,是我们桓王府的嫡长女,正儿八经的小小姐!”还算正常的回答。

云珠二问:“若是有人反对呢?若是你的那些谋士们又称,我和孩子的存在只会妨碍你的将来,要你务必舍弃掉我们呢?毕竞,你们中原此前,从来没有异族而来的太子妃,不是吗?你想要做太子,便只能在我和权力之间选择一个。“中原此前没有异族来的太子妃,那是此前,你可以做这个先例。"萧明章眼不也眨,回答了云珠的第二个问题。

云珠是有想过萧明章的这个回答,但每次她想象时,总是无法捕捉到萧明章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

如今她终于等到萧明章说出这句话了,她的想象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切切实实地落到了她的耳中,云珠总算有一次,觉得萧明章的话也算是悦耳。她三问萧明章:“那你的父王和母妃呢?你打算要他们如何接纳我和阿稚,保证他们不再同从前一般?”

“父王母妃不必一定要改变对你们的观点,但是我会叫他们知晓,若是不接纳你们,那他们便也将失去我这个儿子。”在云珠看来是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可是在萧明章这里,反倒是最为容易的。

云珠听他轻而易举地说出了一个十分流氓又无赖的回答,一时之间,不知是气还是笑。

她反问萧明章道:“萧明章,你不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十分像个无赖小人吗?”

“云珠,有时候面对有些人,无赖的招数反倒比正常的招数好使,不是吗?"萧明章显然,并不觉得无赖或者是小人这等评价有什么不好,他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并且试图为这个评价正名。无赖又如何?小人又如何?在他看来,便同君子、大师一般,这等称谓,不过都是成功的一种方式罢了。

云珠从来都知,自己和萧明章是没有什么辩论的余地的,每每到她觉得有问题的时刻,只要一同萧明章辩论,便永远都不会是她赢,于是她自觉掠过了这一问题。

“那你如何能保证以上所说的这些?如何保证我和阿稚去到金陵之后的安危?”

上述问了这么多的问题,其实都只是铺垫,如今这个,才是云珠最想知晓的。

她想要萧明章的一个保证,想要一个不只是嘴上的,而是可以切实落实的保证。

萧明章似乎也在等待云珠的这个问题。

在云珠的问题出口后,他不假思索,便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交给云珠。

那是一块很硬很硬的东西,手感犹如捧着一块青铜器,云珠在收到东西的刹那,便忍不住低头,去查看这到底是何物品。在看清物体的那一刻,突然,云珠觉得自己在握一块烫手山芋。她立马想把东西还给萧明章,可萧明章紧紧地摁住了她的手,要她将东西留在掌心。

“这是如今我手中军队的虎符。“萧明章言简意赅,同云珠交代了手中物品的作用。

虎符。

云珠如何不知晓这个东西。

虎符,顾名思义,是一种由青铜制成的老虎形状的器物。中原的军队,多半便以虎符为信物,进行号令。这东西通常一分而二,一半握在执政者手中,一半则是握在军队统帅的手中,凡军中有远令,一切都得虎符到手,确认无误,这在千里之外的主帅才会确信消息。

但是……她只是想要一个萧明章的保证,他如何要把虎符都交给她?云珠感受着手中青铜器上描绘的形状,歪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等待着萧明章一个完整的解释。

她将虎符看得很重。

萧明章却简单地笑笑,并不以为意:“云珠,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了,我知不到这个地步,你定是不可能再愿意同我回家。这枚虎符,可以召集到如今桓王府将近全数的兵力,是我一年前从父王的手中接过来的。如今一半给你,一半留在我自己这里。若是没有一块完整的虎符,往后,我便再也无法调动全部桓王府的兵力,你觉得,这样可以保证你和孩子的安危了吗?”“你将这东西给我,不怕我夜半将你的另一半虎符给偷走,半夜直接调走你全部的军队?”

“若是你真的这么干了,那将来这些兵力也只会留给阿稚,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咱们的阿稚有出息,还能成为国朝第一位女帝呢!”怎么就从虎符说到了女帝的头上?萧明章的思维果然跳跃,并非一般人所能及,在他越说越离谱之前,云珠打断了他的话。“停!"她严肃道,“萧明章,你听好了,我并不需我的女儿成为女帝,本意也不想她卷入你们朝堂的那些纷争当中,这虎符至关重要,我只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仍旧执意要将这东西交给我做保证,我便收下,日后只会在你真正所需要的时候再交还给你;若是你后悔了,那如今也还有机会将它给拿回去,你将它带回去收好,再换一样东西来做保证,我也不会怪你。”经历了这般多的事情,云珠早已不是什么矫情的草原小公主了,她给萧明章最后一次机会,她想,只要萧明章确认,这虎符是要交给她的,她便收下,并且此后,再难交还给他。

她也不逼他,甚至坦坦荡荡地告诉他,他若是收回这个东西,自己也并不会怪他。

可是萧明章眼也不眨,将虎符攥在云珠的手中,更加握紧了一些。“云珠,这是我定要给你的东西,没有别的可以替代。”军队和权力,是这世界上最难替代的东西,饶是自小身为桓王府世子的萧明章也是在云珠离开之后,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他需要军队来抵抗他的父王,而云珠也需要这支军队,才能保证她的心安。所以,他绝对不会将这份保证给收回。

萧明章丝毫不会觉得自己给云珠的东西太多了,相反,若是可以,他恨不能将自己手上的所有东西,全部都交给云珠,军队给她,权力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不想要的一切,全部都给她,他……也给她。云珠握着虎符,既然萧明章如此坚持,那她便再也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她低头,将这枚做工精致的虎符收入囊中。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手中握了许久的器物消失,云珠刚察觉到一丝轻松,可是很快,手心却又被什么东西给重重缠住。她惊讶抬头去看,便见萧明章不知何时,已经从面对面的坐姿改为了蹲在自己的面前。

他捧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背附在唇边,仰面看着她。湿漉的触感一瞬从手背抵达全身,云珠瞬间,浑身便如同过了水一般酥麻。在一片眩晕间,她听见萧明章问:“那东西收下了,是不是可以考虑了,出发与我去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