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第七十九章
启程回金陵是在一个凉州突然落雪的日子里。也是不凑巧,凉州前几日虽然酷寒,但也不至于到落雪的地步,偏偏是他们出发的这一日,凉州下雪了。
穆昭稚没有见过雪天的凉州,也没有在雪天出过远门,一上马车便忍不住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落雪的景象。
白雪皑皑,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都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只剩枯枝、屋顶之类的东西,偶尔露出一片漆黑,似乎是在大雪的覆盖之下招着手,向人展示自己的存在。
穆昭稚喜欢看被大雪掩埋的一切,一路看一路欢呼,似是一点儿也不怕外头的寒风。
云珠刚上马车的时候,还是允许穆昭稚看雪的,直到她的小脑袋趴在车窗上,过了近半个时辰也不知收回来,她才强硬地扳回了女儿的小脑袋瓜子。马车之中升了炭火,山路摇晃间,正噼啪作响。“再看下去,得冻耳朵了。"她吓唬穆昭稚道。“才不会!"可穆昭稚人小鬼大,不仅一点儿也没有被云珠吓到,反倒窝在云珠的怀里,撒娇道,“阿娘,难道你不喜欢雪天吗?你先前还说过,我是生在雪夜里的,所以你其实可喜欢冬日了,是不是?”叫她别挨冻着凉,怎么就是不喜欢雪天了?云珠点了点穆昭稚的眉心,道:“是,阿娘可喜欢雪天了,可再喜欢,也得先保证自己不挨冻,是不是?”
“嘻嘻。“穆昭稚到底知道自己理亏,窝在阿娘的身边暖了一会儿的手,便又闲不住,举起了一副棋盘,朝着萧明章晃了晃。萧明章正在看书,顺便偷听母女俩的对话,余光瞥见穆昭稚居然主动要和自己玩棋,他眉间半挑,顺势便放下了书。他问穆昭稚:“那今次还是同上回一样,输的人刮鼻子?”“嗯!"穆昭稚点点头。
父女俩便面对面摆起了棋盘。
军队回程的马车很大,马车车厢内,不仅可以坐下三个人,放下暖和的炭炉,还可以摆下茶桌、棋盘等一应用具。
也不知这对父女到底是何时有的如此默契,云珠眼睁睁地看着穆昭稚脱离了自己的怀抱过后,便开始了和萧明章的棋局,忍了忍,忍不住,便也凑了过去,观看了起来。
虽然中原的文字是学会了,但是中原的棋艺,云珠还是差得很远,便同初学者没有区别,她盯着棋局看了一会儿,便觉头晕,看不懂。看不懂的事情,那就不勉强了,等到她何时真正想要学棋的时候再说吧,云珠素来很知如何取悦自己。
她这般想着,理所当然地便将屁股从父女俩身边挪开,想要靠在马车的边上躲懒。
可是萧明章适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没有叫她的偷溜成功。云珠一头雾水。
萧明章道:“我来和阿稚对弈,实在是有些欺负人了,不若你来?正好我也方便同时教你们?”
她说过要学下棋了吗?
近来的萧明章勉强算是什么都叫云珠满意,可是这句话,云珠却不满意了,她此时此刻,并不想学下棋!!
她正想开口,义正言辞地拒绝萧明章,可不出多时,穆昭稚便也跟着萧明章一块儿,凑到了她的跟前。
“阿娘,求求你了,来和我一块儿对弈吧!”拒绝萧明章容易,拒绝穆昭稚,却不是那么容易了。云珠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能偷溜成功。
从凉州去往金陵的一路,其实下雪的路段并不多,马车只行驶了一日,便差不多已经出了风雪灌溉的区域。
但是接下来连着好几日,云珠都没能有功夫看看沿途的风景。因为她被穆昭稚和萧明章拉着,一个非要和她对弈,一个非要教她下棋。她在马车之中忙得晕头转向,等到她终于将基本的下棋技巧都学得差不多了,金陵城,差不多也快到了。
江南。
这是一个自小出现在云珠的耳边,但她却从未抵达过的地方。马车行驶过江南水乡时,他们已经彻底脱离了漫天风雪和烟雨的怀抱,扑面而来的是明明不见雨水,却也依旧湿漉的雾气。“金陵…“云珠喃喃念着那座即将抵达的都城的名字,忽而回头问萧明章,“你来过金陵几次?”
在他们成亲之后,云珠记得,萧明章三年里只去过金陵一次,还是跟着萧劭去述职的,在那之前呢?在那之后呢?她不完全清楚。“不多,但是我在去到云州的封地之前,一直是住在金陵的。”在萧明章年少时期,曾有一段十分短暂的记忆,是发生在金陵的。但那段时光当真短暂,没过多久,他便跟着父王还有母妃,到了云州的封地上。
自此之后,金陵便不再是故土,而成了遥远的都城。“如今,你要重新将它变回故土了?“云珠语气略有嘲弄。萧明章看了眼她,毫不避讳地握住她的手,坚信道:“这里会是我们的故土。”
翊王已经没了,此番前往金陵,萧明章不说有一百个放心,也是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皇位一定是在桓王府的手里。
他不似萧劭,一定要皇帝将传位的圣旨送到了手里,才肯放心,在萧明章看来,不论是用什么手段上位,文也好,武也罢,只要能成功,他们便是最大的赢家。
史书怎么写的不重要,重要的在于日后他们如何做。只要上位者真心地为百姓着想,到最后,自有天下万民、千秋岁月会为其史书。
云珠定定地看着萧明章。
这段时日和萧明章再度朝夕相处,她其实很是模糊,觉得自己已经很难在如今的萧明章身上,再见到从前的萧明章的影子。虽然知晓这就是一个人,但云珠总是很难不将他与从前比较。从前的萧明章儒雅、随和,是个人前一致称赞的谦谦君子,但是如今的萧明章,总是时不时便会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狠心与凉薄。即便知晓从前多半是他伪装的结果,云珠还是觉得,自己更加钟意从前的萧明章。
和萧明章同行这一路,她还以为自己往后再也不会看到那般的故人,知世故而不世故,谈笑间,万物都举重若轻,但就在方才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又见到了。
谈论起百姓时的萧明章,和从前云珠见过的萧明章,一模一样。一样的自信满满,一样的以民为重,一样的谈笑风生,一样的随性从容。倏尔,云珠别过了脸去,淡淡地自唇齿间露出一抹笑意。萧明章发现了。上一瞬还在谈论着家国与百姓的男人,下一瞬便俯身到了自家妻子的面前。
他一副俊逸的五官,正对着云珠精致的脸庞,在捕捉到她脸颊上的笑意之后,朝堂与疆场上皆可运筹帷幄的男人,难得也露出了罕见的疑惑。他在疑惑云珠的笑意。
但是显然,云珠并不会告诉他自己在笑什么。他便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盯着云珠,直到云珠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目光,推了推他,他才也自嘴角泄出一丝轻笑,慢慢直起了身。云珠盯着萧明章起身的情况,逐渐歪过头去。虽然无法告知自己在笑什么,但云珠觉得,自己总是很容易被萧明章轻而易举的一个笑便勾去了心魂。
他这是笑什么?是在笑她的耐力,还是在笑她的神情?她老神在在,抱胸正想询问,却听正在行进的马车突然中止,旋即,便有满头大汗的士兵骑马而来,掀起萧明章身侧的帘子,大喊道:“世子,不好了,何氏举兵造反了!”
何氏是翊王的母妃娘家。
何氏举兵造反,借的是齐王的兵。
齐王则是当今陛下的胞弟。
云珠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出发去往金陵的路上,竟会爆发这样的事情。只差一日的路程,她们便可抵达金陵,但如今,金陵肯定是不能去了。萧明章便将云珠和穆昭稚暂时安顿在了当前的城池里,自己则是带兵,率先赶往金陵。
当初他去凉州,带走了云州大部分的兵力,留给萧劭在金陵的兵力并不算多。
何氏的叛乱,按理说不足为惧,但他们还联合了齐王,便不得不警惕了。原来,翊王死后,皇帝也晕倒了,金陵的朝政便一直由桓王把持着。何氏一族对于以桓王为首的朝堂早就不满很久了,知晓如今这般下去,桓王即位,自己只可能落得个全族流放的下场,便索性联合了同样有反心、不满桓王的齐王,一起发动了这场叛乱。
对于齐王,萧明章并不算太了解,只知其先前一直待在自己的封地上,不知他是何时到的金陵,亦是不知他此番到底带了多少的兵力过来。于是他只能尽快赶到萧劭的身边。
他没有功夫和云珠说太多的话,只能在临走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喊她好好照顾自己和阿稚。
云珠自然会好好照顾自己和阿稚。
又不是她需要去打仗,她如何不知照顾自己,但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萧明章,不知萧明章此去,到底是生是死。
此番是发生在金陵的叛乱,齐王同何氏,必定也是冲着皇位来的吧?萧明章虽然没说,但云珠大抵知晓,或许生死,便看这一遭了。成了的话,黄袍加身,太子、无尽的权力,纷至沓来;但若是兵败,那只怕不只是萧明章,很快,她和阿稚也将难逃一死。突然有一瞬间,云珠后悔同萧明章回来了。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若是早知和萧明章回来还有这一遭,她定是说什么也不会回头的。
但是如今说这些也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事到如今,她除了好好地护住女儿,等待萧明章的消息,旁的什么都做不了。“若实在不得已,你就带着阿稚跑。“萧明章附在云珠的耳边,临到要走,似乎又是听到了云珠的心声,突然回头,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云珠怔在原地。
她自己想走是一回事,萧明章喊话要她走,却又是另一回事。她双手用力,死死地抓住萧明章的一只手腕,将他的青筋全部都摁出来,满身银盔也跟着抖动不已。
她红着眼眶,本是想和萧明章说些软话,想他早些回来的,但是话至嘴边,又忽而成了:“萧明章,你若是不能活着回来接我和阿稚,那你就等着在九泉之下,看我带着阿稚改嫁,我定不会再等你的!”“好,我知晓。"萧明章脸颊上晕开笑意。云珠何时说真话,何时说假话,他还能分不清吗?他捧着云珠的脸颊,措不及防在她的额间印下了一枚浅淡的痕迹。云珠低头,倏尔只察觉到有一滴泪珠翻涌在自己的眼角。在她眨眼的刹那,萧明章已经松开了她。
他俯身,又去看懵懂的女儿。
他先前已经和穆昭稚告过一次别,见她此番又牢牢地盯着自己,萧明章忍不住,又和女儿摸了摸脑袋。
“阿稚,等阿爹回来接你,好不好?”
穆昭稚眨了下眼睛,她其实不知萧明章这是要去做什么,但她这几日和萧明章相处得实在愉快,便果断地点了点头。“那你记得早些回来!"她和萧明章叮嘱。“好。“萧明章脸颊上的笑意越发得灿烂,和女儿又一次告别结束,这才率着一群整装待发的士兵,头也不回,直奔金陵而去。云珠看着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影越来越远,不多时,便要消失在茫茫的尘埃里,她忍不住,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多走了两步。“阿娘,我们上楼吧。"可是穆昭稚牵住了她的手。她仰头,看着阿娘,不知阿娘为何会眼角带泪。不就是一场简单的分别吗?萧明章说过了,他很快便会回来的。穆昭稚选择相信他。
“阿和……
云珠俯瞰着女儿的小小身影,忽而又有些后悔。但却不是后悔自己不该同萧明章回来,而是后悔,适才她应该喊阿稚叫他一声“阿爹"的。
这么久了,虽然穆昭稚和萧明章一直都相处良好,但穆昭稚还是从来都没有唤过萧明章一声"阿爹”。
若是他此番真的回不来……
若是他此番真的回不来………
云珠当真会无比懊悔。
这是江南的一个小城镇,距离金陵只有一日的车马。但是云珠在此处住了有三日。
这或许是她人生之中最为煎熬的三日,比当初从桓王府出逃时的日子还要煎熬。
她不知道金陵的情况,不知道萧明章的生死,亦不知自己的将来到底如何。她和穆昭稚的前途在哪里?全看萧明章的结果。穆昭稚倒是比她看得开,因为她原本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三日间,她便拉着云珠将这座江南小镇彻底参观了一番。柔情似水的江南水乡,同粗犷豪放的边疆草地一点儿也不一样,这是穆昭稚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涓涓的溪流边上搭建石梯,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石梯上浣衣,这溪流和石梯,都比草原上的小溪流要方便多了。她听见走街串巷的人,嘴里说的都是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于是又好奇拉着阿娘,想要追着听听,所谓吴侬软语,到底是个什么调调。她没有见过那些青石板的路,没有见过冬日里也会开花的树,没有见过江南湿润的风,也没有尝过条头糕和定胜糕。她对江南的一切都感觉到陌生,对江南的一切都感觉到好奇。云珠本不想这等时候了还跟着女儿出去,多事之秋,就待老老实实地呆着才是。可是她看着女儿好奇的目光,水灵灵的,便如同在看幼时的自己,她实在不忍告诉她事实,于是便还是跟着她走了。她也没有来过江南,她也对江南的一切都感觉到陌生。听到那些吴侬软语时,云珠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度,在这个国度间,她又是一个初学者,带着懵懂和浅薄的知识,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冒险但这番冒险,还真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阿稚!"在这座小镇的第二日,是云珠最为惊惶的一日。因为她见到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壮汉趁她不备,靠近了穆昭稚。对于曾经经历过女儿被绑架一事的云珠来说,这等时刻,总是值得她无比的警惕。
她想立时喊来护卫,但一眨眼,便见到护卫明明就在穆昭稚的身边,而那个卖糖葫芦的壮汉之所以靠近穆昭稚,是因为穆昭稚自己唤住了人家一一她想吃糖葫芦了。
云珠虚惊一场,浑身从头到脚,都在冒着冰冷的汗水。阿雁瞧出了她的不对劲,将她给带回了暂住的客栈之中。她们在屋中烤火,过了好几个时辰,云珠才从这般恍惚的状态之中回过神来。
阿雁很是担心云珠,可是云珠回神之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还是没事。她知晓自己的症结所在,只有萧明章的消息,才能帮她脱离如今的状态。但萧明章的消息在哪里呢?
云珠无从得知,守在她和穆昭稚身边的那些护卫们,亦无从得知。金陵一片尸山血海的风,吹不到这座安宁的小镇上。直到第三日,才终于有萧明章的消息传来。经历过了昨日的惊吓,这一日的云珠,好歹比前一日要冷静了一些。穆昭稚一大早起身,又想出门去逛街,她虽然精神不济,但还是强打着精神,陪她去了。
一路踩过青石板,穆昭稚又是一边走一边惊呼,感叹着江南小镇的别具一格。
云珠跟在女儿的身后,并不怎么说话,只在她唤自己的时候,与她回应几尸□。
她们一直逛到了傍晚才回到客栈,冬日的江南小镇,并不如云珠想象的那般暖和,河水映着渐渐下行的日落,日光便如水中色,光照在人的身上,没有暖意,反倒带着一股子湿气。
她们回到客栈,穆昭稚口中还在回顾着今日的见闻,顺便又在想着,明日该去何处逛逛才好。
云珠无奈地看着她,从前在边境时,倒不知她是个如此活泼好动的小姑娘,还以为她会随了萧明章的沉稳。
她们边说着话,边进屋,不成想,一进屋,见到的便是满屋的士兵。云珠心跳骤停了一瞬,冷汗又一次浸透了全身,以为是萧明章败了。可是下一瞬,那些士兵便齐齐朝她跪了下来。他们口中整齐划一,道:“我等奉太子之命,恭迎太子妃和郡主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