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第八十章
金陵的皇宫昭明殿前,有九十九级石阶。
云珠每走上一级石阶,向上望都是离那金碧辉煌的大殿更近一步。原来中原的皇宫是这样的,原来所谓寸土寸金,连地砖都是玉做的金陵皇城是这样的。
云珠抓紧穆昭稚的手,和她一共走上这九十九级的汉白玉石阶。每往上走一步,她的心便就越发颤动得厉害。直至到了顶端,她看见等在石阶尽头的人不是萧明章,而是前来接应她的无圻以及虞州陵。
二人分列两侧,负责带着云珠和穆昭稚去往皇帝和太子的跟前。是的,皇帝和太子。
云珠一路过来,已听无数人念过这两个称呼,直至站在这昭明殿前,才如此深切地意识到,这两个词意味着的分量。这不仅仅代表着萧明章此番战争的胜利,不仅仅代表着萧明章的平安,也代表着从今往后,她和穆昭稚都要生活在这座充满金玉气息的皇城里,这是她和穆昭稚往后数十年都要待着的地方。
饶是已经做好了许多的准备,站在这座皇城的顶点之时,云珠还是觉得自己有些难以喘息。
她不住向身后俯瞰。
“阿娘,我们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
站在殿前俯瞰下方的风景,与适才站在下方时的感受,一点儿也不一样。穆昭稚今日裹了一件小小的氅衣,白嫩的脸蛋埋在毛绒绒被风吹起的鹅毛间,仰头的瞬间,小手也在云珠的掌心处挠了挠。再小的孩子,即便不懂什么桓王府,不懂什么世子妃,但是皇帝和太子,总还是知晓的。
云珠收回目光,俯身看着女儿,终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点了点头。可以防万一,她又道:“也不一定,还要再过一会儿才能知晓。”“太子妃,请吧。”
只说几句话的功夫,无圻和虞州陵便已经迫不及待,要带着云珠要继续往后头的勤政殿去。
如今她们眼前的这座昭明殿,是平日里皇帝与群臣们上早朝的地方,必要时候,也常用来举办宫宴,而昭明殿后头的勤政殿,则就是皇帝的书房以及平日里休息的地方。
萧劭和萧明章如今都等在勤政殿之中。
云珠握紧穆昭稚的手,抬头便示意他们带路。穿过昭明殿,抵达勤政殿时,正巧,敞开的殿门内有争吵声,丝毫也不避着外人,清晰地传入云珠的耳中。
“谁说那个女人就定为太子妃?你到底想没想过私自下这样的旨意,日后我该如何面对群臣?”
“太子妃是儿臣的妻子,父皇若是不想要太子妃,便也是不想要儿臣这个儿子,儿臣已经说过许多次了。”
“你这个混账!你是不是打量着我不敢夺了你的太子之位?”“好了好了,父子俩都吵了多久了!人都没见着呢,又吵!待我见过孙女…殿中萧明章与萧劭吵得凶,应氏已经不知在这父子俩之间斡旋了多久,她等得不耐,干脆起身亲自去殿外,想要一探究竞。岂料,应氏刚踏出殿门,便见到了已经走到门外的云珠。她们已经有三年多未见了。
再见云珠,应氏仍旧是一来便被她的容貌震撼了一大跳,便如同当年初见时一般。
她愣愣地看着云珠,愣愣地注视着她三年来也未曾有过一丝更改的容貌,注视着她平静的眼眸,忽而,如同福至心灵一般,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个跟在云珠身侧的小姑娘。
“你是……阿稚?"应氏慌忙蹲下身去,捧起面前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的脸蛋。她打量着穆昭稚,在今日之前,她曾在心中无数次幻想过自家小孙女的模样。
云珠和萧明章都是人群之中一等一的长相,穆昭稚身为他们的女儿,定是也不会差,她想,她会有一双酷似云珠的眼睛,又有一副肖似萧明章的神采。她该是玉雪可爱的,该是八面玲珑的,该是能说会道的,又该是活泼又俏皮的她幻想了许多穆昭稚可能会有的长相,幻想了许多穆昭稚可能会有的性格,却还是没有想到,她会生得比自己所想的最可爱的模样,还要再可爱几分。小团子的肌肤是吹弹可破的,白里透着红,一张小小的脸颊上满是精致的五官,大大的一双眼睛似西域而来的带着露水的葡萄,眨一下,纤长的睫毛便如同蝴蝶振翅,翩翩飞舞。
应氏出门后便没了声。萧劭和萧明章在殿中坐了片刻,早已是相看两厌,于是父子俩不约而同,也打算出门来寻人。他们双双走出殿门,见到殿门外的一幕,又双双顿在原地。“云珠!"萧明章率先走向云珠。
“阿稚……“应氏却还蹲在地上,她捧着穆昭稚的脸蛋,只差没喜极而泣。她想拥住这个小孙女,可是穆昭稚挣扎了几下,脱开她的控制,便往云珠身后躲。
她抓着云珠的衣摆,圆滚滚的眼珠子观察着而今的一切。应氏就这么被自家的小孙女推了开来,恍惚间,不可思议地看了穆昭稚好几眼,她想问为何,可马上便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确同她还不亲,她这才颇为不甘心心地起身,先去面对云珠。
“终于到了,等你们都好些时候了,路上没什么困难吧?“她问道。“没有。“阔别三年,云珠面对应氏,没有什么情绪可言。她的眼眸淡淡的,去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儿。从小到大,穆昭稚几乎是一个不怎么害怕生人的小姑娘,不管是她主动去接触旁人,还是旁人主动来接触她。但是经历过绑架一事过后,云珠看得出,不是她自己主动想要接触的人,穆昭稚便总有些莫名的抗拒。她摸摸女儿的脑袋,柔声道:“这是你的祖母,没事。”祖母?
穆昭稚眨巴眨巴眼睛,自然知晓祖母又是什么意思,先前在瀚则镇上时,许多的小伙伴们都有祖父和祖母,但她没有。她乌溜溜的眼珠子打量着应氏。
应氏终于又一次迎来了自家小孙女的对视,忙不迭想俯身,再与小姑娘亲近亲近,可是那道粗旷的声线不期然响起在她的身后一一“这就是明章的孩子?”
应氏不满,回头瞪了眼人。
萧劭恍若未见,一双眼睛继续牢牢地盯着穆昭稚。与应氏不同,萧劭在此前,从未对穆昭稚抱有过任何的期待。不过是一个西域女人诞下的孩子,何况还是个女孩儿,在萧劭看来,根本不值得任何的希冀。
但他不期望是一回事,真的见到了这个孙女,仔细的观察又是另一回事。饶是萧劭再不长眼,对着穆昭稚如今可爱似瓷娃娃的模样,也说不上来难看以及厌恶这几个字。
在一阵打量过后,他终于轻咳了一声,道:“行了,既然都到了,就别再杵在这儿吹风了,进屋吧。”
他说完话,转身先进了屋。
云珠和萧明章看了一眼,对于萧劭的反应,基本是在意料之中。和应氏对她的厌恶不同,她的这个公爹,对她的厌恶才是真正打心底里的。他厌恶她是个西域来的女人,厌恶她身上的血统,厌恶她为桓王府以及萧明章的皇位带来的阻碍,同时,也厌恶她的孩子。这些云珠都可以理解。
但是她并不打算接受。
当初的事情,萧明章已经明确和她提过,他不曾派人来追杀她,那幕后的真凶便已经很明显了。
此次回家,又是萧明章求着她回来的,在萧劭彻底与她道歉之前,她并不欲再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半点,即便对方是如今的九五至尊,也不可以。于是云珠进屋后,并没有向如今的这位皇帝行礼。她只在萧劭的跟前走了几步,便带着穆昭稚坐到了萧明章身边的位置。应氏其实想要小孙女坐在自己的身边,可惜云珠已先一步,带着孩子落座,她便只能作罢。
待众人落座后,还未有一句话,只听几声哒哒的脚步声,很快,便又有一道云珠睽违三年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是萧明安。
从前的庆元县主,而今已经成为了庆元公主,满身珠玉佩环作响,脸颊上的稚嫩,也早已褪去。
萧明安微微喘着气,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不过短短的几个瞬间,她的眼眶便先红了起来,恨意显露。“明安,你怎么才来?快见见你的小侄女!"应氏见女儿到了,刚沾上软垫的屁股立时又站了起来,拉着萧明安,要她去看穆昭稚。萧明安却杵着不动。
她固执地站在云珠的面前,死死地只瞪着她看。“明安……
从前的桓王府,云珠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心硬,可偏偏是萧明安,她自认,自己做不到铁石心肠。
她当年的离去,依托了萧明安对她的信任,萧明安的存在也为当时在王府之中没有什么乐趣的她提供了许多的欢乐。或许她们在最初不是朋友,但在她离开之时,她们绝对是朋友。面对着萧明安的眼神,云珠不躲不避,澄澈却又充满歉意。“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萧明安红了眼眶许久,才终于哽咽着向云珠问道。
她应当是王府这么多人当中,最晚一个知晓云珠尚还在世之人。此前,应氏同萧劭来到金陵,萧明章又去了凉州,很长一段时间,云州的王府当中,都只有萧明安一个人。
父王和母妃说等到合适的时机,便会将她接到金陵来,她也不知何时才是合适的时机,于是便一直等,一直等,直到一个月前,她才终于等到他们口中的时机。
她来到了金陵,而后,才得知云珠尚还在世,并且诞下了一个女儿的消息。若说这世上,有谁同云珠一样,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离开王府那一日发生的事情,除却阿雁之外,便必定是萧明安。
萧明安永远都会记得那一日,是自己和她一道去到了方觉寺,去时明明是两个人,但是回到家后,便只剩下她一个了。云珠不知所踪。
他们说她是跑了。
再过不久,他们又说她是死了。
萧明安并非不懂当时云珠想要摆脱王府的心情,但她始终觉得,自己也需一个合理的道歉。
她从前是桓王府骄傲的庆元县主,如今更是天下人眼中尊贵无极的庆元公主,因为云珠的假死,她内疚了整整三年,她想要一个道歉,她自认,这并不过分。
云珠自然也不觉得她过分。
“明安,对不住,这些年,叫你伤心了。“她起身,站在萧明安的面前,与她真挚道。
萧明安抿紧了唇角。
堂堂的庆元公主,并不喜欢哭泣,但在听到云珠道歉的刹那,泪滴还是迅速地淌了下来,落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终于上前抱紧了云珠。
想要的道歉是假的,瞪着她的凶恶眼神也是假的,有什么是比死去的好友又重新复活更叫人激动的呢?
在见到云珠的那一刻,她便恨不能立马抱住她,庆幸她的回归。“你再也不许如此了!“她带着哭腔,将自己的泪水尽数擦在云珠的肩膀上。云珠失笑,三年过去了,她还以为,萧明安当真如同她的外表一般,不再青葱、幼稚,不想,她的性子还是一点儿也没有变。“是,我往后都听公主的话!"她哄她道。萧明安便满意了。
她不哭也不闹了,松开云珠,终于去看应氏要她见的小侄女,也就是云珠的女儿。
“阿稚…“可她不过喃喃唤了小侄女一声,坐在上首的萧劭便似坐不住般,又咳了一声。
“好了,此处是勤政殿,哭哭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既来了,坐好就是,正好一道商量下往后的事情!”
萧明安努努嘴。
她素来不讨父亲的重视,她自己也知晓,萧劭都这么说了,她便也不敢再有忤逆,跟在应氏的身边,先行落座。
萧劭要说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好猜的,很简单,就是云珠回来后的身份一事,顺便,他们还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解释她这么多年都带着孩子流落在外,不曾回家,再顺便,便是穆昭稚的姓名问题。第一件事情,萧明章和萧劭已经争执了许久,如今所有他派去接触过云珠的人,全部都只唤云珠为"太子妃”。
可萧劭不认。
他始终认为,中原皇室的血统不容混淆,云珠若为太子妃,那将来她若是再诞下儿子,势必便是江山又一代的主人。堂堂中原皇帝的血统,如何能这么被染指呢?即便他同意,朝堂上的一堆老臣,也会有意见。
“朝臣们暂且不说,儿臣的态度早已明确,若是父皇不愿意承认这个唯一的儿媳妇,儿臣便带着云珠离开金陵,去哪里都好,您和母妃自己再要一个能够继承江山的,又不会沾染上异族血统的新的儿子,照儿臣看,也还来得及。”“你这个混账!”
萧劭一炷香前,便是这般被萧明章气到吹胡子瞪眼,如今又是旧案重提,他又一回被萧明章气到青筋暴起。
云珠冷眼看着,纵然这整件事情与她的关系最大,但这个问题,她并不打算参与讨论。
正妻之位是她理所应当的,若是萧明章无法说服萧劭给她太子妃之位,要么萧明章与她一道离开,要么她独自带着孩子离开,绝对不会委屈自己一步。“行了行了,父子俩都少说几句!”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到最后,还得是应氏出来调和。她双方都看几眼,眼神掠过萧明章时,不免就要扫到坐在他身侧的云珠以及穆昭稚。
她犹豫再三,终于道:“依我看,云珠的确该为太子妃才对!”“你也…萧劭眼睛都瞪直了。
“陛下听我道来。"应氏有理有据,道,“且不说云珠的身份是西域的公主,封云珠为太子妃,是我们对西域的态度,在先皇在时,云珠便是先皇为明章所赐的世子妃,本就是正妻,陛下如今刚刚登基,朝中流言众多,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词,多有冒出,咱们遵循先皇的旨意,叫云珠继续为太子妃,说不定,还能堵住一些那等胡说八道的嘴巴。”
我看你才是胡说八道吧?
应氏所说之事,萧劭根本不在乎,什么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在他看来,不过是败者对于胜者的诟病。
是,他是没得到他想要的先帝的亲笔诏书,封为太子再即位,但那都是因为齐王以及何家最后的起兵。
先帝在病榻上听到消息,原本还有的孱弱呼吸,直接便给气没了,他根本没来得及动任何的手脚。
如今朝堂上对他的争议,不过源于几个从始至终都只忠于先帝的老臣顽固,只要那几个老顽固的嘴巴闭上,哪里还有人敢再骂他一句。“战败求和之国,还有什么态度需要给?"虽然心中这么想,但反驳之时,萧劭还是只嘀咕了这么一句。
应氏听罢,嗤笑一声。她早知萧劭的软肋,不论何事,只要一提到先皇,他便总是会犹豫几分,犹豫着犹豫着,等他退让,便是时间的问题。她得意地又朝着穆昭稚瞥了一眼,看着自家的小孙女,应氏又道:“事已至此,说到身份,咱们家阿稚的姓是不是得改过来了?穆昭稚这个名字虽好,但终归不是皇家的姓氏。”
“这倒是。“应氏提起这个,萧劭便也跟着在意起了此事。穆昭稚这个名字,是当初云珠在瀚则镇上为女儿起的,虽然名字的确是不错,一听便知出自离骚,“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但身为皇室正统的孩子,在外流落了三年也就罢了,还随母姓,这在萧劭眼中看来,是绝对不行的。
他得为穆昭稚重新改一个符合大雍皇室的名字。“名字我同云珠已经商量好了,若是阿稚愿意改名,就叫萧映。"萧劭正待动脑筋,为自己这第一个孙女起一个大气又吉利的名字,萧明章冷不丁出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萧映?"萧劭眯眼。
大雍皇室对于女孩子的名讳,通常没有什么规定,只照好听的起就行,但是男丁,只要皇帝赐了字,后面再出生的孩子,便一定得严格按照皇室安排的字序来。
譬如萧明章这一辈,男丁所带的“明"字,便是由萧劭的皇祖父所赐的字,所有的男丁都必须名中带有此字;而到了再下一辈,先皇也已经为男丁们赐了字,是必须得带日字偏旁的字。
萧映,恰巧便带日字。
要立云珠为太子妃也便罢了,还要把她诞下的女儿名中也塞入日字,萧明章能蛰伏三年从他手里接过去兵权才将云珠的事情昭告天下,萧劭自认为,自己不会再低估他对云珠的重视,但如今,他似乎还是低估了。“这是你们商量好的字?“他又同萧明章确认了一遍。“是,昭如日月临世,天地映玄黄,儿臣和云珠都很满意这个名字。”“哼。"萧劭冷哼。
他们自然是满意,萧映,看似是将从前的名字全都换了,可他起名的意思,还有对女儿的期望,可都比从前要大多了。“不过是一个女孩子……
“父皇,这是儿臣第一个孩子,是长女。”萧劭还要再说,萧明章的强调,却又叫他突然噤声。萧劭蹙眉,略有不满,长女又如何,还不是女儿,萧明安是因为出生在先皇恰好登基那一日,是以,才有机会同男丁们同字,穆昭稚到底凭什么?凭她跟她娘一样,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吗?
萧劭正要再开口,忽而,便听有一道稚嫩的声响,又打断了他。“阿娘,我不想改名字!”
萧劭朝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见到那个奶乎乎的小娃娃。穆昭稚正一本正经,拽着自家阿娘的衣袖。“阿稚…“云珠听着穆昭稚的声音,不无惊喜,却还要在所有人面前按捺住神态,假意平静地问道,“这个名字的确是阿娘同你……阿爹先前一块儿想的,但是想不想换,阿娘和阿爹都听你的。”
自从决心要和萧明章回来之后,云珠便猜测,萧劭以及应氏或许会想要穆昭稚改姓。
毕竟在他们眼中,萧是他们中原皇室的大姓,皇室的孩子,想要入族谱,必定是要姓萧的。
但云珠实在不愿意穆昭稚改姓,也不愿意她改名,于是在前往金陵前,她便和萧明章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一一
她要穆昭稚不论发生什么,都得和自己姓,维持着她起的名字。萧明章听到这个要求时,着实愣了一瞬,但不过一瞬,他便答应了云珠这个条件。
穆昭稚对于云珠而言意味着什么,不消多说,只要她肯带着孩子回到他的身边,不管她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
但是为了能够顺利地叫应氏和萧劭也接受这个名字,萧明章在回程的路上,还是想了一个招数。
他们得先为穆昭稚起一个姓萧的名字,将这个名字与穆昭稚这个名字放在一块儿,在萧劭以及应氏的面前,交给穆昭稚,叫她自己选择。名字一事,估计不管他们怎么说,萧劭和应氏都会很难松口,但在萧明章看来,孩子或许会不一样。
穆昭稚能说会道,口齿伶俐,应氏本就对穆昭稚多有挂心,满是愧疚,若是能由她的口亲自去告诉她的祖父和祖母,说不定,会比他们管用。云珠接受了他的主意,于是和他一起,为女儿又想了一个寓意十分丰富的名字,萧映。
穆昭稚扭头,去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男人。这个老男人,穆昭稚直觉不喜欢。
依照如今的形势,她大抵可以分辨出,此人是自己的祖父,可他的样子实在凶得厉害,见到她和她的阿娘,也从来没有过一个好的脸色。这里的皇宫是很大,是金碧辉煌,可穆昭稚觉得,自己并非一定要住在此处,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她便道:“阿娘,我不喜此地,我想回凉州,回瀚则。”“这怎么可以呢!"一听到小孙女要回到凉州那等地方,应氏自是第一个不同意。
她忙起身,又到穆昭稚的跟前,哄道:“阿稚,凉州那地方太远了,又冷,往后咱们都不回去了,你得习惯住在金陵,往后,金陵便是你的家,皇宫便是你的家。”
“可我不喜这样的家!瀚则镇上的人也有祖父和祖母,他们的祖父和祖母都很是仁慈、和蔼,并不会凶巴巴着脸,这里的祖父和祖母不好,我不要这般的祖父和祖母!”
“阿稚!”
虽说童言无忌,云珠也并不在乎女儿在萧劭同应氏夫妇面前如何摆脸,但这般难听的话,她多少还是惊讶地拉了女儿一把。她轻轻地抚着穆昭稚的后背,怕她气着。
“阿娘……
穆昭稚倔着一张脸,朝着萧劭发完脾气,她便整个人都舒服多了。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去看自家阿娘。应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脸色神情瞧来,实在是割裂极了。到了她这个年纪,便没有会不想要孙子和孙女的,以为云珠真的死了之后,这些年,她也一直有意为萧明章另娶,想他早些诞下孩子,自己可以早些享受天伦之乐,可那些她挑选中的女子,全都被萧明章以公务繁忙为由给拒绝了。应氏不是不知道,萧明章心中还想着云珠,他忘不掉那个女人,也罢,她便也不急着逼他,想着等到了时候,日子过得久了,他自然就会想明白了。可她不想,日子过着过着,云珠又活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孙女,这孙女生得玉雪可爱,口齿伶俐,她如何会不疼爱?“阿稚…“应氏一边想要和穆昭稚解释如今的情形,一边又实在忍不住,回头瞪了眼还端坐在上首的萧劭。
若非是他,穆昭稚又何至于会对金陵的印象这般差劲?她和穆昭稚道:“祖母不曾有凶你的意思,你的祖父也只是瞧起来凶,实则我们都可期待你了”
“一个女娃娃,到底有什么好期待的?“不帮着哄孩子也就罢了,萧劭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首,特地在应氏解释之时,又追加了一句。………“应氏终于解释不下去了,她丢下穆昭稚,打算好好和萧劭理论理论。可是萧劭并未将她放在眼里,他只盯着穆昭稚这个他口中并不值得期待的女娃娃。
他看着穆昭稚的神情,看着她仰面虽然没有再说话,眼眸之中却也根本没有任何畏惧的模样。
她的眼神澄净,天然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息。萧劭预感她憋不住。
果然,不出多时,穆昭稚便收回了与他相视的目光,她去看云珠,似乎是在询问,自己能不能继续说话。
云珠自然是允许女儿继续说话的。
她给穆昭稚选择自己名字的权力,同时,也给她可以反驳萧劭的权力,反正在来到金陵之前,她便已经想好了一切也许会发生的结果。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自己再受气。
得到阿娘肯定的指示之后,穆昭稚再度面对着萧劭,瞬间便又有了许多的底气。
她立马同萧劭道:“是,既然女娃娃没有什么好期待的,那便劳烦陛下您,马上安排车马,送我回瀚则吧,我非您想要的孙女,您也非我想要的祖父,既如此,我们分开便好了!”
还是太直白了。
虽然对女儿的回答并没有什么期待,但云珠听到穆昭稚的话后,还是忍不住失笑。
穆昭稚的性格,她向来都很喜欢,可就一点,不管说什么话,她都直白到可怕。这性格有时候很便利,有时候,又的确会叫人哭笑不得。云珠又拉了拉穆昭稚的小手,想示意她若是说累了,可以再短暂地休息会儿,可就在她低头前,云珠不经意间瞥见,原本还凶神恶煞、对穆昭稚十分不盾一顾的皇帝,如今倚在龙椅之中,看着穆昭稚的神情早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欣赏。欣赏?云珠不确定,又看了几遍。
便听萧劭带着他总是不怒自威的神色,又道:“你要回瀚则,为何要我送你回去?是我将你请来金陵的吗?谁将你带来的,你便喊谁将你给带回去,你如今踏在我的家中,我没问你要钱财,已是我客气。”“那我在瀚则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要收钱财的,与你费这些口舌,不与你要钱,也是我客气!”
“你说话收钱?你是做什么活计的?”
“我是说书的!”
堪堪要三岁的孩子,不仅可以和他顺利地对上这许多的话,而且还能一点儿也不磕巴,将他给直说愣住了。
萧劭反应过来小姑娘的胡说八道后,立马哈哈大笑起来。应氏一头雾水,不知他是抽什么风,还要上前与他理论,便听萧劭突然拍板,道:“行,不管你回不回凉州,朕都同意了,你是你父亲的嫡女长女,从今往后,你的名字便叫萧映!”
“不,我不要叫萧映,我要叫穆昭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