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春日(1 / 1)

第23章晴朗春日

唐宛没做过箭靶,以前参加活动的时候,曾见过那种用草编成的圆形草靶,出于好奇还仔细观察过。

那种草靶通常是将质地坚韧的草料捶压搓揉后,捆成粗壮的草绳,再盘成靶形。

她房中的炕柜里正好有些麻绳,便进屋翻了出来,打算用作捆扎。这些麦秆是去岁秋后收割时留下的,堆在田头垛里过了一个冬天,被她和鲁有良一起仔细挑拣出来的。

他们挑的是垛子中间干燥度最好的那批,抽出适用的一把,整理齐整之后,握住两头在条凳边缘来回拉扯几下,原本直挺挺的麦秆便有了韧性,不易毛糙折断。

约莫一握的麦秆,用麻绳在一头牢牢扎紧,接着每隔两三厘米就扎一道,每扎几处就添入少量新秆,确保这条草绳的粗细一致。麦秆被紧捆之后,形了一条直径约三厘米的粗草绳。考虑到草靶要承受箭矢的冲击,捆束的过程中,唐宛下了不少力气,扎得格外细密牢实,使得每段都紧紧贴合,不致松脱。这样反复缠扎下来,虽然花了不少时间,成品却也相当扎实。等到两捆麦秆被用去大半,唐宛身侧已经盘绕了一条长长的粗草绳。她将草绳尾端仔细收紧了,再从一端开始盘圈,将粗草绳缠绕成圆盘状。每盘一段便使用麻绳加固一次,直到整个草靶盘成直径约三四十厘米大小的圆盘,形状与她曾见过的草靶相差无几。

不过全部以麦秆麻绳制作的,没有颜色区分,自然也没有靶环,稍欠些准头参照。

第一次动手就能做成这样,唐宛没什么不满足的,做好之后便把草靶挂在院墙上,进屋去取了弓箭出来,直接试了试。还挺好用!

不过她也能感觉出,这种单层的草靶还是有点单薄了。箭矢容易穿透,取箭时箭头擦过麦秆,总会带出几分毛糙,可以想见耐久度应该不是很高。她正斟酌着要怎么改进,院外传来一些动静。唐宛这才觉察到,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夕阳西下,唐睦已然背着出摊的家什归来了。

见她站在墙边,对着墙上挂着的草盘研究,唐睦略一愣:“阿姊,这是什么?″

唐宛便将这草靶的用途简单说了,唐睦听了,放下东西,兴致勃勃道:“我也来试试。”

姐弟俩轮流拉弓试靶。

果然如她所料,这草靶没有她期待的那么结实,虽然已经尽力捆扎牢固,每射一箭,麦秆都会稍微松动些许。这还是两人箭术平平,力道不大的情况下,换作一个成年士兵过来,这靶子恐怕经不住几次冲击。唐宛回忆着从前见过的草靶,已然想到了改进的方法:“回头我再多做几只草盘,叠成多层,用麻绳整体扎牢,应该能增加承受力;最外层的草盘,我再在草绳上缠上粗布,这样既能加固外层的草绳,又能形成靶圈,用来校准箭法。”

唐睦听了连连点头:“这样一来,草靶应该能耐用很多。”不过家中此刻并无合适的粗布,唐宛只得将此事记在心里,打算改日去布庄买些不同颜色、质地耐磨的布头回来用着。这时,唐睦忽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说道:“对了,阿姊,我今天得了一本新书要抄!”

唐宛听到也不由得一喜。

大雍尚无印刷术,书籍全靠一字一句手抄流传,来之不易,自然格外珍贵。她连忙问:“什么书?”

唐睦进了堂屋,拿起刚刚放在桌上的包裹,从里头取出一本书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唐宛接过一看,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淮地风物考》。

她随手翻了几页,看到其中内容时,不禁挑了挑眉。唐家祖上都是农民,直到祖父早年从军,才在军中拜了师父,跟着学了认字记账的本事。姐弟俩自小跟在祖父身边学,虽然没进过官学私塾,却也难得能够识文断字。

唐家原没有任何藏书,不过祖父知道书本的珍贵,替人抄书时遇到没见过的书册,或抄写或默背,总会设法誉录一份自家留着。这种找到外头文人抄录的书籍,极少有什么特别稀罕的秘本,多是寻常书肆里售卖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之类,主顾找人代抄只为省下一笔买书钱,多半也是带回去给孩童启蒙认字的。倒是县学私塾有几个不差钱却爱犯懒的学子,时不时会拿进学的书文出来找人代抄代写,内容多是四书五经的选段和释义。

偶尔也能见着几本各种门类的杂书。

祖父将这些抄录的文章书籍精心整理成册,用以教导姐弟俩。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姐弟俩虽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学,比起正式进学的同龄人,识字量和理解能力未必逊色在哪里。而今日唐睦遇上的这位主顾,找他抄的书便是一本杂记,书如其名,里头记载的作者在淮地的见闻随笔,有地理山川、风俗民情、饮食文化等等。唐宛惊讶,是因为书中一处,稍稍提到了句豆腐的制法。这不就是瞌睡碰上了枕头吗?

当然,这只是一本杂记,关于豆腐的记录只有寥寥数句:“淮地多菽,可作黎祁。取水浸豆,磨之成浆,滤以布帛,去其渣滓。浆入釜中,薪火沸之,投卤少许,候其凝结,压以重物,成矣。”黎祁,就是豆腐的雅称。

“投卤少许”,唐宛看着这四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且等着这四个字呢。

唐睦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在一旁喜滋滋地说着:“我与那主顾商量了,说这书我没见过,想多抄一份自家留着,给他抄写的费用减半,他答应了!”说着又迟疑起来,“不过他说这书是从同窗那里借来的,只能放在我这三五日,我得快点儿抄才行。”

唐宛听了,真心替他高兴,笑着说道:“那敢情好,这等机会可不常有。你就别在院里耽搁了,赶紧进屋抄书去吧!这会子天色有些暗了,你把灯点上,仔细别伤了眼睛。”

“嗯!"唐睦用力点头,但看了着院里添置的这么多东西,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我本还想着,回来能帮阿姊做点事人……”唐宛一笑,也不推辞,说:“不急这三五天的,况且眼下也没什么需要你帮衬的,你今晚早些睡,明天起早些,给我帮把手。”“好嘞!"这才露出轻松的笑容,“那我这就抄书去啦!”“去吧!"唐宛点头:“我瞧着这书很不错,等你抄好了,我也要读一读。”唐睦自是满口答应:“抄好了我就拿给阿姊!”目送弟弟进屋,唐宛又在院中练了一会儿射箭。今天她的准头似乎比上次好了不少,十箭中能有八.九支都射中了草靶。直到手臂有些酸,才将射出去的箭矢一一捡回,妥善收好。这晚用过夕食,唐睦继续在东间抄书,唐宛则在院子里忙着备料。她将需要用的器具一一洗净晾干,面和好发上,黄豆也洗了浸泡。经放的酸菜、野菜、香菇、干笋和鲜笋都切成细丁,不宜过夜的猪肉、野葱、鸡蛋等,则留着到时再弄。

等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将所有食材妥当收拢,该盖的盖好,该收的收起来,以防晚上招虫鼠祸害。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唐宛烧了热水招呼唐睦洗漱一番,便歇下不提。第二日寅时天还未亮,姐弟俩便都醒了。

因前一晚睡得早,倒并不困倦,且因为头一天正式开张,两人心里都充满期待,皆是干劲十足、精神奕奕。

唐宛特意将长发绾成发辫,用帕子仔细裹住,免得做吃食时头发散落不便。唐睦麻利洗漱完,便卷起袖子站在案旁剁肉。唐宛炒好了鸡蛋,切了葱花、姜蒜,所有材料便都备齐了。

四样馅料全都现调,用四个同样大小的陶盆盛着,整齐地摆在堂屋的大桌子上。

随即便是和面、掐剂子、擀皮、包馅儿,姐弟两个齐动手,利落地包起包子来。

这是唐睦第二回做包子,初时速度还有些慢,却每个都包得有模有样,一个个饱满周正、褶子均匀,唐宛更不必说了,不再藏拙,手速快到出了残影,要赶在天亮前全部做好,必须得拿出看家本事。他们先包三鲜素馅儿的。

十二个一屉,包够了五屉就送上灶头,旺火蒸一刻半钟。蒸的时候也并不歇息,又包了三屉三鲜的、两屉酸菜鸡蛋肉馅的。待包好了,先头蒸的时间便差不多了,两人合力将蒸屉抬下来,将包子倒进提前洗净擦干的竹匾上晾凉,再将新包的这些上灶蒸。三样杂馅儿的包子个头都差不多,约成人拳头大小,蒸出来鼓鼓囊囊的。纯肉馅儿的则做得稍小些,却也只小了一圈,依旧皮薄馅儿大,用料十分实诚。如此先后一共蒸了七回,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才将四样馅儿的包子全都包完、蒸出锅。

跟计划的相差不远,每样馅儿的都有一百来个,总共得了四百多个包子。一个个包子被蒸得白胖圆润,唐家小院热气缭绕,香味顺着蒸汽四散开来。姐弟俩从四样包子里各拿出一个分着吃了。唐宛并不多吃,每样撕了一小块,仔细品尝后松了口气,还好都没有翻车。唐睦则吃得两眼放光,嘴里鸣鸣乱叫,待都吃完了才想起来夸赞:“阿姊,每一种都很好吃啊!”

唐宛问他:“你最喜欢哪种馅儿的?”

唐睦不由得有些为难,认真地回想:“酸菜的爽口,野菜的清新,三鲜的味道最丰富,肉馅儿的嘛…”

他说着下了起来:“我最喜欢肉馅儿的,咬一口满口肉汁,馅儿热乎乎的,又香又鲜!阿姊你喜欢哪个?”

唐宛却是最喜欢吃野菜肉馅儿的,因为正值这个时令,吃的就是一个鲜嫩。姐弟俩说得正热闹,隔壁葛三娘也已经起身了,跟昨儿一样,她没走正门,只从院墙那边招呼姐弟俩:“今儿早了不少啊!你俩是不是做了新馅儿的,我闻着香味仿佛有些不同?”

唐宛笑道:“婶子鼻子可真灵。昨日那样的也做了,用得正是从婶子家买的酸菜。今天多做了三种馅儿的,但豆浆做起来太费时了,早上没功夫磨,便没再做了。”

葛三娘点了点头,道:“是了,你们姐弟两个做那许多,哪里忙得过来?快给我说说,还做了什么馅儿的?”

唐宛便热心地给她说了,葛三娘当即道:“那就每样给我拿两个。”陈瑞昨天去了大营,不过晌午就会回来,葛三娘主要买了给他吃。加上昨儿卖出两坛酸菜,才得了半两银子,一半是为了回报唐宛,一半也是为了给自己解解馋,便多买了几个。

除了肉馅的四文钱一个,其他都是两文,八个包子一共二十文钱。唐宛拿陶盆装了包子递过院墙,葛三娘早早数好了铜钱递过来。唐宛不再推辞,只笑着接了,却道:“白日里我还要磨豆子,再给婶子送一碗煮好的豆浆过去。”

葛三娘喜道:“那敢情好!”

照例没出院门就做成了第一笔买卖。

唐宛回到堂屋,姐弟俩将略微晾了晾的包子,按不同馅料分进几个干净竹篮中。再将竹篮绑在小推车的木架上,每个篮子上头都搭着一层厚棉布,防止热气散得太快。

刚出锅的包子有水汽,若是不稍晾晾便装起来,怕是容易坏了形状。却又不能晾太久,尤其是带肉馅的,冷了味道总会次一些。因着时间还早,唐睦并不急着摆书信摊,索性跟唐宛一道推着小推车去集市,先卖包子去!

这一路上可没少被拦下,事实上姐弟俩刚出院门,走了没几步,就被对门的钱婶子叫住了。

“宛娘子,可是在卖昨儿那酸菜包子?”

唐宛顺着声音看过去,脸上便浮出了三分笑意。昨日她掰了半个包子请试吃,钱婶子吃着格外喜欢,当场就买了四个,这还是光她自个儿吃的。她家男人和儿子都在大营,并不在家。钱婶子当时还打算买些存着,等家人回来也尝尝。还是唐宛提醒她说今日也会卖,不如买新鲜的好吃,才暂时罢了。果不其然,今儿一早她就在院门口守着呢。“是的,钱婶子。今儿做了四样馅儿的,除了昨儿那种,还有一样素三鲜的,一样单肉馅的,还有野菜肉馅儿的。”唐宛说着,示意唐睦帮她掌着方向,往秦家门口停了停。“秦伯伯和朗哥哥回来了吗?”

秦朗是钱婶子的儿子,也在军中当值。

钱婶子正抽着脖子往几个篮子里瞅,闻言笑道:“回来了。这几日才忙完春耕,可把爷俩累坏了,难得今日在家,我想让他们多歇歇,就没叫起,还睡着呢。”

这会子天才微微亮,不当值的自然没必要早起。唐宛笑道:“确实辛苦!要不婶子给他们买几个肉包子尝尝?纯肉馅儿的吃着可过瘾呢!就是稍贵些,得四文钱一个。”

秦家父子两个兵,并不差买包子的几个钱,钱婶子并不在意价钱,只是有点关心味道怎么样。

自家人自家知道,她家男人和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挑嘴。昨儿那酸菜鸡蛋馅儿的吃着就很好,却也是好在一个“新”字上。肉包子别家也有,以前买过几次,可这馅儿似乎有些门道,要是不擅此道的,调出来味就特别怪。

要是味道不正,这父子俩是一口都不带吃的。唐宛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她从车上的陶罐里舀了些清水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净了才掀开装肉包的篮子盖布,从里头挑了一个递给钱婶子。“好不好吃的,婶子尝尝就知道了。“她说着还不忘提醒,“刚从蒸屉里拿出来的,还有些烫手,您当心些。”

钱婶子是诚心要的,自然不怕试吃,好不好吃的也就一个,买就买了。包子一拿到手,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肉香,轻轻一掰,包子便一分为二,滚烫的肉馅儿嵌在一边儿,圆鼓鼓的,香浓的肉汁儿顺着包子皮滴下来。钱婶子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快速瞥了唐宛一眼,将没有肉馅儿的那一半咬了一囗。

这面发得极好,吃起来蓬松暄软,带着一股韧劲儿,被肉汁浸染过,吃起来甜中带着香。包子皮很薄,这一半三两口便吃完了,钱婶子看着剩下带馅儿的这一半,心情莫名带上了几分虔诚。

她不由得用双手捧着,小心地、轻轻地咬了一口。果然不负她的期待。那温热的肉馅儿在口中炸开,浓郁的肉香,不带一丝腥膻,也不油腻,倒是掺着几分说不出的香味,像是有葱味,还有什么她吃不出钱婶子微微愣神,这下才知道,唐宛说的“过瘾”是什么意思。这满满的一口肉馅儿吃到嘴里,可不就是过瘾?!“这个好,真好!我家两个肯定喜欢!"她一边咂摸嘴里的味道,一边连连点头,当即开口道:“这肉馅儿的给我拿六个。不,拿十个吧!他爷儿俩胃口大,我也得吃两个。”

这一门就开张,还是十个最贵的肉包,唐宛再怎么淡定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一旁的唐睦眼睛都瞪圆了。

唐宛笑道:“婶子吃的这个就不算钱了,算我请您的,多谢您照顾我的生忌。

钱婶子也不推辞,买十个送一个,她要着不心虚。不过唐宛大方,她也不小气,又要了四个酸菜馅儿的,另外两样新口味的也一样要了两个,转身进屋去取了大陶盆来装盛,眼睛却忍不住往角落的推车上瞟,问唐宛:“今儿怎么没见卖豆浆?”

唐宛道:“家里只我和阿弟两个,早上包子做得多了,来不及磨豆子了。”钱婶子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可惜道:“你那豆浆煮得真好,外头买的都没你家的香,怎么就不做了?”

唐宛想了想,道:“等今日卖完了包子,我回去还得磨一回豆子,婶子若实在想喝,我晚些时候送些过来?”

“那敢情好!"钱婶立即笑了:“那可说定了?趁着你秦伯伯他们爷俩在家,也让他们尝尝。我听着这豆浆很是养人,正好给他们补补身子。”说着从袖中掏出钱袋,给唐宛拿了五串钱,并六个散的。时人为了方便计数,习惯十个铜钱、百个铜钱用绳子串成一串。唐宛略看一眼就知道不错数,笑意盈盈地道了谢,才别了秦家院子,继续推车往外头走。

不过依旧是没走出几步就被街坊们喊住。昨儿在她这买过酸菜包子的几家,一见到她经过,都忍不住凑上来。

除了酸菜包子好卖,其他三样也都卖出去不少,当然也不乏问豆浆的,卖一家是卖,十家也是卖,唐宛便决定今日再煮一锅豆浆,只榆树巷子跟她预定的这几家小范围售卖,剩下的怕是不多了,即便暂时没有专用的模具,先点些豆花,用家里的器具压一两块小的豆腐练练手应是不难。好容易出了榆树巷,路上便顺利了不少。

唐宛推着车,唐睦在前头扶着掌方向,嘴里小声念叨计算着。“阿姊,光咱们巷子里就卖了快一百个了,比昨天多了好多,酸菜馅儿的已经卖掉了一半。”

唐宛笑道:“昨日我们做的少,而且头一回卖,他们不清楚味道如何,都是试探着买的,看来回家吃着觉得不错,今天就买的多些。”刚才也有好几家是看了其他人买的时候谈论,闻着香了、听着馋了,意动之下也掏钱买了。

唐睦憧憬道:“今天这几样馅儿的都好吃极了,明天可能买的人更多呢!”“但愿如此吧。”

不过买的人再多,光是姐弟两人做,并不能增加多少数量。但卖得快也有好处,省下的时间可以做别的。能穿回来跟弟弟团聚固然很好,生活上确实各种不便利,好在其中相当一部分用钱可以解决,余下的,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找到替代方案。唐宛心中还有一揽子计划等待执行。

早上的市集充满了烟火气,各种特色的吃食摊子沿街而设,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的客人中,有准备出城劳作的农人,有为家中采买的妇人,也有身穿军袍预备往大营去的将士。

唐宛在出城门的主道边找了块空位,稍等了片刻,观察下来途径此处的人流量还不错,便将小推车停住了。

此处距离他们家寄放桌子的那家不太远。

唐睦带了几个包子,去那户人家打了招呼,不一会儿便跟那家的男孩一起将木桌抬了过来。

唐宛道了谢,将人目送回去,姐弟俩一起动手,将车上的篮子都解下来摆在桌上。

几个篮子上的盖布都被揭开,一路走来,包子的热气已经散去不少,但摸着还是暖的,香气隐隐随风逸散。

白胖胖的包子躺在篮子里,看着喜人,闻着很香,可周围人来人往,竞没一个人主动上前询问。

和不久之前在榆树巷子里寸步难行,被街坊围着抢购的热闹比起来,眼前的场面堪称冷清。

唐睦不禁有些紧张,心里打起鼓来,悄悄问唐宛:“阿姊,怎么没人来买?是不是这个位置不好?”

唐宛却并不意外。

榆树巷都是认识的街坊邻居,昨日连吃带送的,大家都知道她的包子味道好、价格又实惠,买了第一回便有第二回。集市上却没人吃过,更何况附近还有那么多吃惯了的摊子,一时无人问津再正常不过。

“没事,“她淡定道,“等会儿吆喝几声,客人就来了。”唐睦微愣,有些不好意思张口。

他摆书写摊子,其实不曾吆喝过。

书写摊子是不需要叫卖的,客人想抄书写信,看到招牌摊位自会找过来,没有那个需求的,就算叫破喉咙,人家也不多看一眼。卖早点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唐宛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一路推着车,手心有些汗,她依旧先是从陶罐里舀了点儿水,将手洗净擦干了。

随即看向经过摊子朝这边张望的一个军汉,笑吟吟地开口:“军爷吃包子吗?有肉馅儿的、素馅儿的,野菜的、酸菜的,个大皮薄,价格实惠,要不要买一个尝尝?”

那军汉清晨空腹离家,本就饥肠辘辘,被她一通说辞念叨得肚子里叽里咕噜响了起来。

脸上闪过一丝赧意,脚下便转了方向,往摊子这边走来。唐宛脸上笑意更添几分,问道:“军爷想吃什么馅儿的?”那军汉迟疑了一下,问:“野菜馅儿的,多少钱一个?”唐宛快速扫了这人一眼,见他军袍上补丁摞着补丁,又问听起来可能最便宜的野菜馅儿,便诚恳解释道:“咱家包子用的是北边山里摘的时令野菜,正鲜嫩呢,里头掺了肉馅,野菜吃饱了油水才好吃,两文钱一个。”军汉听说两文,果然便有些迟疑,不过听里头掺了肉,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还是改口问:“素馅儿的呢?”

唐宛道:“素馅里放了干香菇、木耳和干鲜两样笋丁,这几样都不比肉价便宜多少,所以也两文钱一个。”

她指了指两种包子的篮子,军汉瞥了一眼,看个头都不小,便不再犹豫,从袖袋里掏出两个铜钱,低声道:“那给我一个野菜馅儿的罢。”虽说当兵有饷银可拿,但各家有各家的处境。既然有一开口买十个肉包也不眨眼的富裕人家,也会有为着两文钱的素馅儿包子为难的贫苦人家,不管是贫是富,来者都是客,唐宛不会区别对待。毕竞她家前不久也揭不开锅呢。

她示意唐睦接钱,自己从篮子里取了包子,客气地递过去,笑道:“军爷若吃得好,明儿再来!”

军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揣着包子大步离开。唐睦得了钱,担忧便抛在了一边,不过自己开口还是不敢,只小声提醒阿姊:“提着篮子的那个阿婶一直在各个摊位看,怕是要买早食,阿姊要不要问问她?”

唐宛便是一笑,果真扬声朝那妇人招揽起来:“婶子买早食吗?要不要看看我家的包子,有四种馅儿的,您只管挑。”那婶子听见果然走近询问。

唐宛这一路没少跟榆树巷的街坊们解释,说辞都是现成的。“婶子家里若有喜欢吃肉的,可以多买几个肉包;喜欢素淡些的,有三鲜的。酸菜馅儿的滋味特别,野菜的清新鲜嫩。”那婶子一听这么多花样,果然感兴趣,问起那三鲜馅儿的。唐宛看她拿着提篮,猜测应该不会少买,便拿了一个,掰开给她看。三鲜馅儿都是细丁,不像肉馅能团起来,掰开了里头是散的,不过光看颜色就很好吃。唐宛小心递了半个给那客人,提议道:“婶子要不自己尝尝看?那婶子半信半疑地接过去,尝了一口便愣住了。“这个吃着可真不赖!”

干香菇被充分泡发之后,香味特别醇厚浓郁,木耳清脆爽口,最妙的是笋丁,两样的笋丁两样的口感,干笋吃着韧、香,鲜笋则是鲜、甜,而这几样食材搭配在一起,又是一重别样的鲜香。

说是素馅儿,吃着比肉还好吃。

那婶子便问:“这个怎么卖的?”

唐宛:“两文钱一个!”

两文钱一个?吃着比城东的铺子卖五文钱一个的都不赖。那婶子眼睛一亮,当即拍板:“给我拿五个。”唐宛觉着她那篮子肯定很够装,便笑道:“婶子只吃了这个,要不再试试其他馅儿的?”

那婶子果然不拒绝。

却不好意思半个半个的尝了,每样让唐宛分了一小块品品味道,其他各样又都买了五个。

就这会子功夫,其他人看到试吃的也凑上前,见她每样吃了都说好,也都意动,有想尝尝看的,也有直接买了,摊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先头那婶子给了钱,问唐宛:“娘子头一回来吗?以前没见过你。”唐宛笑着说:“是呢,今天头一天开张。今后日日都来,婶子家里人若是吃着喜欢,明儿再来买呀!”

那婶子笑容满面,这姑娘卖的包子味道正不说,价格真是实惠,除了肉包稍贵些,其他两文钱一个,若是这样的摊子多摆几个,她就不用每天为张罗一大家子的吃食费心了。

卖吃食就是这样,冷清时鲜少有人驻足,一旦聚了人气,生意自然就忙碌起来。

唐宛的包子不吃便罢了,一旦试吃过就没有不买的,开张之后,摊子前就没断过人。

不过为了卫生,唐宛只负责揽客、试吃、递包子,唐睦则负责收钱,人多的时候帮着算账,姐弟俩配合得颇为默契。如此忙得连个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不过个把时辰,剩下的三百个包子竞然全都卖光了。

等两人将摊子收好,篮子装回车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又是个晴朗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