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豆干(1 / 1)

第26章茶香豆干

王银花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铎进山打猎,满载而归,他们小夫妻倒是高兴了,但跟这个家,跟她王银花有什么干系?

早些年陆铎还没成亲的时候,兄弟俩跟着他们爹陆敬诚一道进山,那时才叫好呢,不论猎着什么,全都归家里,卖了钱也都一文不少地交到她手里收着。那会儿王氏倒是盼着他们父子几个能天天进山。陆铎成婚后,一开始还照着旧例,不论什么营生,一应收入都交给公中,可不到一年的功夫,情况就全变了。

王氏心里酸溜溜,颇为自怜自艾地想道: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亲娘都不一定放在心上,更何况她还是后娘,这家里如今还有她什么事?

她心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服气,却选择性忘了,向来好说话的陆铎为何坚持破了旧例。

当年沈玉娘诞下双生子,本就伤了身子,大夫反复叮嘱月子里一定要好好进补,更要注意不能疲累太过。可王氏不仅对沈氏和新生儿不闻不问,就连沈王娘想吃口鱼汤都被她拿捏着俭省。

陆铎起初人在军中,并不知情,回家后发现妻子短短数日间便瘦得没了模样,两个孩子因为缺少奶水饿得日夜嚎哭,他难得当场发了火,也就没顾王氏的颜面,把妻子裹了个严严实实,连同一对孩子送到邻县岳家,亲自采买了月子花用的物品送去,连着三个月的饷银全都留给了沈玉娘,一文钱都没给家里。即便如此,岳母想尽了法子也没能让沈玉娘回乳,舟哥儿、兰姐儿从小喝羊奶、吃米糊长大,沈玉娘也因此落下了体虚的毛病,之后花了两三年才慢慢补回来。

自那之后,陆家虽然没正式分家,但除了每月的饷银上交一半,陆铎这边私下狩猎所得,或杀敌有功得的赏银,都不再跟家里提一句,全都私下里留着。王银花能乐意才怪。

不过她到底有几分心虚,自己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没少跟丈夫陆敬诚吹耳边风。

陆敬诚起初提了几次,陆铎便拿他媳妇月子里被亏待的事顶回来,陆敬诚再怎么偏袒后妻和小儿子,也不愿意落个苛待长媳的名声,只得由着他去,不再过问。

之后陆铎每每进山狩猎,越是收获丰厚,王银花越是郁郁寡欢,每次只能眼巴巴在一旁看着。

这天她又在灶房外躲着偷听,只听着陆铎与沈氏商量着这些猎物要如何如何分配。她原就十分不满,紧接着却听到这俩夫妻竞打算送出两只山鸡和一条狗子腿,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有了好东西不想着孝顺父母,反而送给八杆子打不着的外人那里,这是什么道理?!

王氏打定主意,等陆敬诚回来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等陆铎出去一圈回来时,王氏不错眼地盯着,只见他拎着一个篮子径直去了灶房,又忍不住跟了过去。

那篮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上头被布盖得严严实实,熟悉的风格让王氏眼皮子一跳,直觉就猜肯定是唐家那女娘给的回礼。陆铎声音压得很低,跟沈氏嘀咕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正想找藉口进去看看,却见陆铎拎着那篮子出来,又往后院西厢房去了。路过她身边时,两人分明打了个照面,陆铎却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王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落后几步悄悄跟过去,猫着腰探着脑袋在西厢墙根下偷听。那兄弟俩说话声音都不大,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便传出一些碗盘的轻响,有隐隐的肉香透出来。王氏隔着窗往里看了一眼,好嘛,这兄弟俩在炕上援了炕桌,正搁那吃肉呢。

完全没有拿出来跟家人分食的意思。

王氏闻着那香味,气得啐了一声:“呸,防我跟防贼一样。”至陆敬诚回家,还没等人坐下歇口气,王银花便憋不住火,气鼓鼓地开口告状:“到底不是亲生的,全把我当外人了。”陆敬诚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王氏埋怨归埋怨,对着陆敬诚倒不敢造次,来到他身后为他捏肩捶背,动作小意温柔,嘴里却嘀咕:“大郎今日进山,猎了不少东西回来,郎君知道吗?”

陆敬诚白日里在军中当值,哪里知道这个。王银花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微妙:“连郎君都不知道,看来特意避着我,也不奇怪了。”

说着便做出几分哀戚模样:“我知道,他还在记恨我呢。当初沈氏坐月子,我年轻没经验,照顾得不周到,他便怪我苛待了他的妻子儿女。这都记恨多少年了,如今不肯贴补家用也就罢了,那么一大堆猎物,都不让我多看一眼,就拿去集市上换私房钱,连郎君你也瞒着。”陆敬诚听了这话,脸色便黑了几分。

王银花觑着他神色,低声道:“你猜怎么着?他不孝顺父母也就算了,转头却送了两只山鸡、一条狍子腿给那唐家了!”“唐家?"陆敬诚眼中浮现几分疑惑,“什么唐家?”他经常不着家,好多事还不清楚。

王银花便挑拣着把唐宛被陈家退了亲、因想不开投河被陆铮救了,此后便时不时送补汤过来的事儿给说了。

“我瞧着那唐家的女娘不是个好的,且心思颇深,怕是要贴上咱家铮哥儿。再怎么着,是铮哥儿救了她,送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不知大郎和他媳妇怎公想的,平时就没少回东西,今日还赠人那么多好肉。”陆敬诚很容易就被带偏了,心里便对这唐家女郎多了几分不喜:“他们什么意思?难道要跟那家结亲?”

这个王银花倒是没听说,却也不屑为他们解释,便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是后娘,说话他们不一定能听得进,可不还得郎君点头吗?”陆敬诚冷哼了声,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王银花趁机添油加醋,“那女娘看着还挺会唬弄人,一点子不值钱的吃食,轻易就把人都拿捏住了。大郎送去那么些好东西,多半也只是回了些零嘴儿,是什么我都没落着看一眼,篮子上头盖着布,直接送到西间去了。”陆敬诚皱了皱眉,心中又多了几分不悦,却也没立场发作。他沉默片刻,才闷声道:“东西是大郎猎来的。他如今已成家立业,想怎么分配,是他的自由,你我也不好多说。”要是换作陆铮猎的,倒是能想法让他交出几成,不过这两年那小子也不比从前好摆弄了。

想到这个,陆敬诚脸色更是黑沉。

正在此时,陆铭从外头进来,看到陆敬诚便乖巧地喊了声阿父,又伶俐地跑过来,踮着脚帮他捶背捏肩。

陆敬诚嘴角微微上扬些许,心想还是这孩子跟自己亲近。不像那两个大的,他们母亲在时还稍好些,越大越生分。想到这里便换了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温声夸赞陆铭:“乖。”王银花跟丈夫费了这许久的口舌,就为了他能出面,将陆铎今日所得的银钱弄些过来。

听陆敬诚这么一说,就知道自己算盘落空了,当即也就懒得伺候,干脆把位置让给儿子,自个儿直接往灶房去,想去探探沈氏的口风。沈玉娘正忙着处理丈夫给自家留下的山货。她已将两只山鸡都拔了毛,清理了内脏,打算做上一大锅鸡汤,全家人一起喝。

山鸡肉质偏柴,但味道更香,需得炖得久些,才能汤鲜肉嫩。因此尽管时辰尚早,她却已经动手料理起来。她利落地将鸡肉剁成大块,正往陶釜里装,准备放到灶上慢慢煨。

就在这时,王氏踱了过来,靠在灶房的门上阴阳怪气:“大郎刚才拎了什么回来?我怎么没看清。”

沈玉娘手里动作一顿,抬眼望了她一下,没急着接话。王氏素来吃不得辣,为着这个,家里便不许做辣菜。她儿子陆铭却嘴馋得很,却也是个不能吃辣的,要是遇着好吃的吃食却是辣的不能吃,定要哭闹一番所以她刚才特意提醒陆铎,将篮子遮严实了别让这母子俩看见,免得又生是非。

此时也只是淡淡笑了笑,道:“郎君刚刚去市集上卖了猎物,换了些鸡子回来。”

这话倒也不假,家中鸡子吃得差不多了,陆铎出去前,沈玉娘就交代他,记得从集市上带些回来,只不过这些鸡子已经被放到了灶房的粟米桶中。他拎去二叔房里的篮子里,装的却是那麻辣鲜香的手撕兔。王银花一听就知道这话是糊弄自己,可无凭无据,也没法追问。只能狠狠瞪了沈玉娘一眼,扭身回后院去。至于灶房里这一大家子的夕食得花多少功夫来张罗,她一概不管,自从有了沈氏,这等子粗活儿她就不再沾手。

沈玉娘瞥她一眼,不想多说什么。

刚嫁进陆家那会儿,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也曾有过几分敬重。可惜日久见人心,尤其吃了分娩前后命悬一线的闷亏,她跟这妇人早就没了任何情分,平时相处不过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不过有些事,王氏做得出,沈家女却不屑去做。譬如陆铎今日猎了不少山货,因为跟翁姑没正式分家,自留的这些肉夫妻俩都默认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

两只山鸡都预备炖了汤,满满当当一陶釜,待会儿再烧一大盘狍子肉,怎么着也够了。

跟王氏嘴里不孝顺父母,完全不是一回事。况且王氏在饭桌上一向霸道,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儿子分配,还要做出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给公爹的碗里也添得足足的。所以沈玉娘才特意叮嘱陆铎多留些肉,须得将那母子俩喂得饱饱的,公爹那头也备得足足的,自家这对双生子才能有机会跟着吃口好的。王银花去了后院,却并没有回屋,而是搬了张凳子、拿了布绷子坐在廊下绣鞋样,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西厢的动静。

过了得有半个时辰,陆铎才从陆铮房里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篮子。王银花看得仔细,陆铎双鬓微湿,嘴角油亮,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眼底嘴唇似乎有些不明显的红。

看他从面前经过,王银花幽幽地开了口:“大郎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不见给你父亲送一些。”

陆铎淡淡回了句:“是父亲不爱吃的。”

陆敬诚确实不爱吃辣,他便只说这句,没有过多解释。王银花却被这话噎得不轻。

从前陆铎对她还是留几分面子的,除了当年沈玉娘月子里那事儿。不过那时也只是冷脸冷了几个月,时间久了还是恢复了面上的客气。可这次陆铮受伤,陆铎竞当众把陆铭的行李全扔出西厢房,之后对她的态度也有些不冷不热的。王氏这些年惯以长辈的架子来拿捏这两兄弟,偏生陆铎这回油盐不进,一旦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就什么法子也使不出来了。眼下也只能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回房,又去找丈夫诉苦。听完王氏一通唠叨,脸色彻底沉下来:“真是越发出息了!”陆铎把剩下的半只麻辣手撕兔放进食房架子上,拿块竹帘盖好。虽说一只兔子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可面对陆铮眼巴巴的目光,终究还是心里一软。陆铮伤势未愈不能吃辣,再怎么馋,也不好一直当着他的面吃个没完况且这兔子味道太好,他自己也舍不得一次吃光,便克制着只吃了半只,余下的打算明日热一热再吃。

从食房出来,他转身去了灶下帮沈玉娘烧火,也就没注意到身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悄悄推开他掩上的食房门,踮脚将他放在架子上的陶盆偷偷端了下来。那小胖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王银花的爱子陆铭。陆铭早在大哥刚到家的时候就闻到了香味,刚刚藏在二哥房外偷看,只见大哥一口接着一口地吃那个辣辣的兔子,馋得口水直流。“真讨厌,为什么要放那么多辣子啊……可是闻起来真的好香,看着也很好吃的样子……"小胖子心里嘀咕着,一双眼睛都要黏上去了。原还担心大哥一次吃完了,还想着要不要找他要些来吃。可想到前几天大哥一言不合就把他东西从西厢扔出来,心里既委屈又记仇,才不肯低头去求他。

好在大哥没全吃完,竞然还留了半只。

陆铭得了兔肉,抱着陶盆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里,兴奋地关上门。陶盆里兔肉红亮亮、油汪汪,一股香辣气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直咽囗水。

陆铭学着偷看到的样子,小心地撕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果不其然,才刚入口,就被辣得眼泪汪汪,嘴唇通红。“呜呜鸣…好辣、好辣……

“可是真好吃呀……鸣呜鸡……”

陆铭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扒着兔子腿啃,眼泪鼻涕齐飞,却愣是舍不得放下。

他吃得斯哈斯哈,脸都红了,脑门冒汗,却一脸满足。等到用夕食时,王氏怎么喊都不见陆铭出来,找到他房里去。一推开屋门就见儿子抱着肚子躺在炕上,吭哧吭哧的,脸皱成一团,嘴唇高高肿起,像是被人打了。

“铭哥儿,你怎么了?”

陆铭正躺在床上哭,见王氏来了,委屈更甚,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哭唧唧地说:“娘,我肚子疼

王氏急得跟什么似的,连问几句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慌忙叫陆铎去请吴大夫。

吴大夫上门瞧了瞧,眼角余光注意到炕桌上还泛着红油的陶盆,再看着陆铭已经消肿大半的嘴巴,顿了顿,才问:“你下晌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陆铭支支吾吾,王氏急的拍了下他的屁股,催道:“你倒是说呀!”陆铭捂着嘴,争辩道:“是大哥带回来的麻辣兔子,他不让我吃,自己却躲二哥屋里吃,我吃几口怎么了…

一旁等着的陆铎:”

王氏怒视陆铎:“你明知道铭哥儿不能吃辣,安的什么心?”陆铎没好气道:“就是知道他不能吃,我才藏着。放在食房架子最上头一层,还用竹帘盖好了,谁知道他怎么找到的。”王氏气得够呛,可这事说到底是陆铭自己偷吃,当着外人的面,她埋怨几句也就罢了,继续不依不饶,就全然没道理了。当下只能去怪自己儿子,扭头就骂:“我让你嘴馋,没出息的东西!”陆铭抱着被子,眼泪汪汪地哼哼:“我就是觉得香,想吃…”他吃得可不止一口,那半只兔子啃得干干净净,一丝肉都不剩。陆铎懒得理这对母子,只问吴大夫怎么处理。吴大夫道:“我看令弟的脉相应无大碍。回头给他先喝些温茶水,夕食用些清淡的粟米粥,就没事了。”

陆铎想着也是这样,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转身去了灶房,跟沈玉娘说了声,让煮些粟米粥。沈玉娘虽然没进去看,却一直竖着耳朵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陆铎没好气地点了她一下,自己嘴角也弯了弯。唐宛并不知道,自己随手送出的那份吃食,在陆家掀起了小小的风波。送走陆铎之后,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新买的大木盆来洗菜果然方便很多,一次能洗半竹匾,省了许多功夫。野菜分类洗好,依旧焯了水再浸泡着,这个过程中也能去除一部分苦涩味。等终于忙完了这个大工程,再去处理新买的干辣椒。这次她买到的是整颗风干的红辣椒,色泽红艳,辣香扑鼻。她想将一部分捣成辣椒末,可惜眼下没有杵臼,只得用布帕子遮住口鼻,用菜刀一点点切剁。

过程字面意义上的辣眼睛,没办法,想要吃好的,排除万难也得坚持。好容易弄出一碗辣椒末,虽然没有买来的那么均匀,有粗有细的,却应该也能用了。她按照记忆中的配方仔细调了味,先用凉油拌匀了,再以各式香料烤出葱油,热油分几次浇在加了芝麻和花生碎的辣椒糊里,香味一阵一阵地被激发出来。

唐宛爱吃辣,油泼辣子算是她压箱底的绝招之一,调出来的辣油又红又亮,被粉丝戏称"蘸鞋底都香″。

这样调好的辣油只要保存得当,可以放很久,随吃随用,非常方便。唐宛默默盘算着,自己的那碗豆花,就用这份辣油来淋。院中辣香未散,豆腐也差不多压好了。

唐宛搬开青石,掀开纱布查看。

豆腐的状态比她预料得还要更好些,可能是豆子比较好的缘故,如假包换的有机大豆,做出来的豆腐软滑香嫩,轻轻一碰就晃动起来,看着就好吃。唐宛切了一块边角,放入口中仔细品了品。非常嫩,一股很纯粹的豆香,而且不是她自夸,好像比外头买的更好吃。她当下决定,今天的豆子得多泡些,除了要做豆干,还得留出一部分做豆腐。

这个豆腐烧出来肯定更好吃,要不给隔壁葛婶子、鲁家和陆家也送去些。虽然相识不久,没打过几次交道,唐宛却觉得这三家人都很不错,有意交好一二。

不然只她和唐睦两个相依为命,确实有些势单力薄了。一边思忖着,一边处理豆腐。这豆腐不厚,先切分成适当的小块,再在中间横切一刀,在竹筛上换了块干净纱布,重新放回去,再次用青石压上。这次压出来,便是白豆干。

白豆干有白豆干的吃法,不过她想用在包子馅儿里,进一步加工会更香些。五香豆干口感更丰富,可限下没有酱油,便打算先做茶豆干。唐宛一早就规划好了,今日在集市已经买好了需要的绿茶和红茶饼,以及其他所需的各式香料。

只是今日豆干份量不多,一锅卤料别浪费了,唐宛干脆先煮了十来个鸡蛋,轻轻敲出裂纹,准备跟豆干一起卤。

眼看着日头西斜,小院飘出一股浓郁的卤香。唐宛在灶下烧火,忖着火候差不多了,准备起身查看锅里的情况,就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