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命钱(1 / 1)

第39章买命钱

说是要看当众打板子,围观百姓热热闹闹地跟着队伍从大堂往刑堂走,可到了地方,却发现三名犯人没被押上刑凳,而是先被皂隶们带进了后方的内室。人群中立刻有人好奇开口:“怎么不直接打?”有皂隶斜了那人一眼,并未搭理,却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笑得意味深长。大人当堂宣判的处置,这板子当自然是要打的。可具体怎么个打法,可不得给这几个人犯一点时间,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苗桂枝在大堂听到自己要被杖八十,脑子当时就嗡了一声,吓得两股战战,根本走不动道,全程被两个皂隶拖过来的。进了刑堂内室,三人便被推操着跪下。

没有焦距的视线勉强聚拢,苗桂枝看清角落里立着几根粗壮的刑杖,青灰色的木头上沾染着可疑的褐色痕迹。为首的皂隶一伸手,拿出其中一把,放在手上掂了掂,随即往地上一杵。

“咚”地一声闷响,像是重重戳在人的心尖上。苗桂枝直愣愣地盯着那把刑杖,心里止不住地猜想:待会儿就用那个打板子吗?

瞧着好似比自家扁担还要宽厚几分,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屁股和后腰窜起一阵隐约的疼。

事实上,不止她又惊又惧,另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那皂隶笑看着几人的模样,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说:“你们也看见了,这就是等会儿用的板子。咱们哥几个手劲都不小,一板子下去,红肿难消,三板子下去,皮开肉绽。按哥几个的经验,只需实实地打上二十大板,半条命就去了。他目光一转,落在刘三和赵翠身上,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若是四十大板的话,怕是要让你们家人准备草席咯。”刘三脸色煞白,裤脚慢慢渗出一片水迹,已然吓得失禁,赵翠更是双腿犯软,唇色发青,整个人瘫倒在地。

一旁的苗桂枝更是魂都飞了,四十板得备草席,她这却是八十,那岂不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官差大人饶命,饶命啊!"她嗓音凄厉,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已经没了平日里半分气势,只剩下没顶的惶恐。

刘三毕竞是混过道上的,多少听得出皂隶这话里的几分弦外之音,膝行几步上前,连连叩头道:“这位差大哥,您说的是实实打下去的结果吧,能否请各位高台贵手、手下留情……

他从前就听人说过,常在县衙办差的这些皂隶们,手底通常能练出几分特殊的本事,只要在打板子的时候拿捏着力道,既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而不伤脏腑角骨,也能做到表面无伤却内里重伤。

“哟,今儿还碰上个懂行的。"为首的皂隶咧嘴一笑,“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口舌。不过一一”

他手里的板子往地上重重一戳,讽笑了声,“哥几个跟你们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冒着风险放过你等?”

刘三忙不迭地应道:“各位差大哥仁慈和善,见不得我几个白白送命,才好心出言提醒,小人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他说着,抬起哆哆嗦嗦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锭规整光亮的银子,举到头顶。“几位差大哥刚才也在堂上,应是也听到了。小民刘三,这是我家娘子赵翠,我们是老家遭了灾,逃荒到此,在怀戎县城外开了几亩荒地,因为家中连粗食都不吃不起,这才被逼得动了歹心。为了今日这桩事,苗氏给了我们五两定银,都还没动,全在这里了一一”

“这五两银,愿换我夫妇二人的小命,还请各位差大哥行个方便!”那皂隶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银锭子,在手中把玩查看,神色流露几分满意。这银子成色漂亮,规规整整,看着就足分量,正是周家送去陈家办婚事用的那批银子里的一枚。

五两银子,四十大板,行刑时放点儿水留他们一命,对于这些皂隶们来说,这不过是稍稍注意些力道的事。

典史大人只说了打板子,又没说要他们的命,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几人对视一眼,皆暗自点了点头,为首的皂隶却啧了一声,佯怒道:“我们六个人,你给五两银,这叫我们怎么分?”刘三一听这话,却是苦了脸,这会子让他上哪儿再去寻来一两银?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将目光转向苗桂枝,哀声道:“苗嫂子,今日我夫妇二人都是为了你的事才落到这步田地。不求你把余下的银子都给我们,能不能再添一两银子,好方便几位差大哥……”

苗桂枝此刻哪里有什么心思管这两人的死活,连个眼神都没给,只一心对那些皂隶央求:“官差大人,求求你们,也给我行个方便吧!”话都说到这份上,那皂隶也就懒得绕弯子:“行方便可以,银子拿来。”那意思非常直白,想要命,就给银子,不见银子,便免谈。苗桂枝好不容易得了那百两银,自然藏在一个旁人不知晓的秘密之处,怎会随时带在身上?

她脸色涨红,硬撑着说:“我身边没带钱,不过各位官差大人请放心,我儿子是军中小旗,亲家公是百户大人,这些银子一文也不会少了你们的。”皂隶头子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兴趣,问道:“那你愿意出多少买命钱?”刘三的五两银买了他们夫妻两条命,可毕竟他们才四十大板,自己是八十大板,虽然很想只给一半的银钱,苗桂枝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压价的时候。于是咬牙报了个跟刘三一样的数:“五两。”几个皂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出声来。“我说,你这妇人,自己的命比不上旁人值钱啊。”方才在堂上,这几位听得清清楚楚,这女人为了对付唐娘子,许了十两银子雇人找茬,结果轮到自己买命的时候,竟然只出五两?苗桂枝被噎得脸色发白,只得改口:“那就十两?”“不还是一样嘛。“那皂隶嗤笑道。

“各位差爷,犯妇命贱,值不得多少银子,再说了,这已经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皂隶们并不信这话,倘若换做他们,身上只十几二十两存银,是绝不肯掏出一半来,只为给个看不顺眼的娘子找茬的。可苗桂枝一口咬定只有这么多,他们总不能到她家去搜查。刘三、赵翠眼见苗桂枝不管他们死活,心中恨得牙痒,闻言便在一旁拱火:“她没钱可以找她儿子!她儿子陈小旗能耐得很,准备那么体面的纳征礼,据说分文未花,全是搜刮来的。再不济还有望河县的亲家,那周百户家财万贯,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寻常人吃香喝辣的了。”皂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心中一动,看向苗桂枝的眼神笃定了不少。

为首的皂隶缓缓道:“我们哥几个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此事皆是你情我愿。现在时辰差不多了,你可得想清楚,究竟是要钱,还是要命?”苗桂枝当然要命。

有再多的钱,没命花有什么用?

她连忙主动加价,从二十两加到五十两,那些皂隶却是看准了她这块肥肉,最后一口咬定一百两。

苗桂枝欲哭无泪,便是再不舍,又能如何?为首的皂隶笑得欢畅,招手让同伴拿来纸笔,大手一挥写下一个条子,让苗桂枝签字画押。

苗桂枝不认得字,那皂隶便念给她听,却是一张一百两的欠条。苗桂枝不禁迟疑了。

皂隶作势将欠条收回:“不愿就算了,时辰已到,现在就去行刑。”苗桂枝连忙拽住了指头,颤抖地沾了印泥,在上头按下了指印。随即,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被皂隶们再次拖到刑堂。从周家得的那一百两银,她费劲了心思留在身边,抠抠搜搜不肯花用,结果却用在这种地方,成了自己的买命钱。

她不禁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命里注定无财?那皂吏心满意足收了欠条,便催促起来:“别磨蹭了,这就开始吧。”一通板子打下来,便是这些皂吏收了钱放了水,这三人依然吃了顿大苦头。刘三赵翠当场叫家里人给抬了回去,苗桂枝却是等到了傍晚,才等到闻讯匆匆赶来的儿子。

陈文彦租了辆骡车,铺了厚厚的稻草,预备将母亲带回家。未料那县衙的皂隶竞然十分热心,不仅搭了把手帮他把母亲抬上车,还一路护送到家。直到家中才知道,母亲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竞然把从周家克扣的百两银子一分不剩地全许了出去!

陈文彦气得脑仁疼,苗桂枝不情不愿地拿了银子。因为之前拿出了五两给那刘家,又从自己的存银中凑了五两,才终于将那瘟神请了出去。她其实觉得自己这一百两花得属实冤枉,打完了板子,不还是去了半条命?可当着那皂隶的面,她不敢抗议。

只能忍着痛不欲生的伤势,用力拽着陈文彦的袖子,恨声道:“全怪那唐宛娘,欺人太甚!”

直到此时,她依然将一切过错都记在旁人身上。陈文彦自纳征日之后,就被岳父周百户和两位舅兄拘在大营每日操练,非必要不许他回家。今日若不是苗桂枝托了人去大营送信,说自己被打了板子,陈文彦未必能找到机会回来。

因为婚约的变故,他心中对母亲多少有些怨怼。如果不是母亲非扣着那笔婚嫁银子不肯松手,他如今正开开心心筹备迎娶贞娘上门,怎会沦落成周家的上门赘婿,又何须每日看舅兄脸色?可笑她机关算尽,最后也没能保住那笔钱。一想到今日去跟二舅兄告假,对方非要寻根究底追问因由后由黑转青的那张脸,陈文彦便有些迁怒,恼道:“母亲既然知道她家人不好招惹,就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把苗桂枝气的:“你……你这是怪我了?”陈文彦不冷不热道:“儿子不敢怪您,只希望您能少给我惹些乱子。”这对母子的糟心事暂且按下不提,却说唐宛从县衙回去,走到半道才想起,今日原定了跟那铺子的房东签契约的,连忙匆匆赶过去。好在没误了时辰。

只是那铺主跟牙人都有些奇怪,为何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唐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未细说,只随意到:"遇到些旁的事耽搁了一会儿。”那铺主便就没多问,跟唐宛各自确认了牙行备好的租赁契约无误,各自签字画押,铺主留下了钥匙,交待了几句注意门户、谨防走水之类的例行说辞,便先行离开了。

铺子里便只剩下唐宛姐弟和那牙行的牙人。唐宛说:“一事不烦二主,修葺店铺的匠人也劳烦孙大哥费心了。”这牙人叫孙十通,鲁家人就是他给唐宛介绍的,这次又帮忙找了铺子,还在四处帮她留意打算聘用的助手,已经打了好几回交道,如今也算相熟了。唐宛满意他办事靠谱,孙十通也觉得唐宛利落大方,合作十分愉快,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

孙十通跟这唐宛姐弟在铺子里里外外看了几圈,把她的大致要求都记下,方便找工匠的时候与人谈价钱。

待分别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上次提到的那人,娘子今日可得空?我让他过午来见见。”

唐宛随口应下,等真见到对方时,竟当场愣住了。原来孙十通跟他提了几次的护院人选,竟是今日出手相帮的贺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