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眼热
两人回城时,已经接近巳时,按理说这个点儿早食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唐记铺子前还是围着不少客人。
唐宛手臂已经恢复如常,此刻正拿着两把长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锅中的葱香饼,迅速地翻了个面儿。
酥脆的饼面在锅内被烙得金黄焦香,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香气惹得本就腹中空空的客人直咽口水,频频伸长脖子查看情况。其实不过片刻功夫,却仿佛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听到唐宛扬声道:“出锅!”“这一半是我的,给我多刷些辣酱!”
“我要剩下的一半,原味的,不要辣!”
“我说你们俩,也给后面的人留一点儿,一人就要半张?吃的了吗?这就要等下一过了。”
“别急别急,这一锅不是也快好了吗?”
客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袁娘子手脚麻利,眼疾手快地将刚出锅的饼切开,该刷酱料的刷上酱料,该切成小块的切成小块,随后装好递到客人手里。唐宛这边又立刻把新的饼胚下锅,期间没有半点停顿,随即又去找看旁边的这锅饼。
前些日子,她特意请了工匠来把前头的灶也改了改,如今灶上有两口平底釜,做起饼来快了一倍。即便如此,要葱香饼的客人依旧排着长队,直到所有饼肚做完之前,门口都会很热闹。
唐宛小心而快速地给另一张饼也翻了面儿,就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铺子外传来:“唐娘子,前头还有几个人?给我排上!”唐宛一抬眼,便扬起唇角,笑道:“赵军爷,陆二哥,你们来啦。还有五六个客人,这两锅好了就轮到你们了。要吃什么?”赵禾满不差钱,开口就道:“一锅肉馅儿饼,再一锅葱香饼!”唐宛失笑:“做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赵禾满理直气壮道:“吃不完就带回大营去吃。”唐宛只得点点头,转头看向陆铮:“陆二哥呢?”陆铮神色如常,淡声道:“我也一样。”
他要的多,唐宛却不多问,因为陆家人多,陆铮每次下值,都会买不少带回家去。
“好,你们先找空位坐下等着吧。”
两人便在堂中找了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马娘子就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豆花。
这两位是常客了,口味不必多问,一甜一咸。只是她不知道,其实赵禾满以前都是吃豆花都要甜口的,可自从吃了唐宛调的辣油之后,每次都改吃咸口的;而陆铮却是相反,以前爱吃咸口,近来却不知怎么,忽然改成了甜的。
等到他们二人的饼都做好,后面来的客人就比较少了,该吃的早都吃过了。唐宛这才得了片刻空闲,去后头洗了洗手脸,脱下外面的罩衫,对还在忙活的唐睦、袁娘子、马娘子和后院的贺山父女道:“都差不多了,大家也各自弄些吃的吧。”
她自己舀了一碗白粥,又弄了几小碟咸菜。一大早站在灶前煎饼,染了一身的油烟,反倒不怎么馋,更想吃点清爽的。赵禾满见她过来,连忙招呼道:“唐娘子,过来坐,我跟你说个喜事儿。唐宛有些疑惑,但还是端着碗走过去,坐在他们这桌。赵禾满嘿嘿一笑,眼神在陆铮脸上打了个转,替他主动提了:“唐娘子,你心心念念的那片林子,有着落了。”
唐宛闻言,忍不住喜出望外:“怎么回事?司务大人忽然松口了?你们是怎么说动他的?”
赵禾满故作神秘:“这回跟司务大人没关系。”唐宛一愣:“那是?”
赵禾满压低声音:“那片林子已经有了主人,你若是想要,直接跟林子的主人谈就好,不必再去找司务大人。”
“主人?"唐宛怔了下。原本那片林子是无主的,她还打算用饲养所得的收益分出一部分利润,以此说服司务大人。
可如今竟有主人了,听赵禾满这口风,难不成这新主人比较好说话吗?“到底怎么回事?”
赵禾满却跟说书似的,很会吊人胃口,话音一转又说起了另一茬。“你还记得一个月前那次北狄人半夜扰边吗?”唐宛当然记得,北狄的存在感太强了,每次侵扰都会是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你陆二哥这回立了大功!他上次斩杀的那个北狄头目,竞然是银月部落的二王子!”
唐宛实在是个很捧场的听众,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置信地望着赵禾满,又转头看向陆铮:“真的假的?”
陆铮有些莫名的赧然,没回答,只低头喝甜豆花。赵禾满却道:“还能骗你不成?所以这次犒赏才拖了这么久。今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当众勉励,才把赏赐发下来。”他说着故意卖关子:“你猜这次赏了什么?”“什么?“唐宛忍不住追问。
陆铮耳根泛起一丝热意,桌下踢了赵禾满一脚,示意他不要说得那么夸张。然而赵禾满今儿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压根不懂少年想要低调的心情,压低嗓音道:“赏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五十石,另外,还可以选一套宅子或百亩良田。”
唐宛不禁看向陆铮,眼中泛着明显的兴奋。这么多钱!这么多布匹和粮食!还有宅子和良田可选?打仗果然很赚,不过,前提是得有那个本事。
因此她虽然很羡慕,却并不眼热。
赵禾满的重点却不是这些,手肘拐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猜他选了什么?″
唐宛脱口而出:“良田?”
在这个年代,土地最是金贵,应当是他的首选吧。赵禾满却摇了摇头。
“那是宅院?哪里的?”
唐宛隐约知道陆铮与父亲、后母关系并不和睦,唯与大哥一家还算亲近。倘若要了宅院分家另过,倒是能得不少清净。“错!”
赵禾满拍着桌子,笑得神秘兮兮:“他要了一片林子。”“林子?"唐宛猛地抬眼去看陆铮。
赵禾满还在那说得热闹:“他跟司务大人说要林子,司务大人觉得林子不值钱,劝了他半天,最后请示的赵将军。赵将军也觉得林子不值钱,见他坚持,索性一口气赏了三百亩,就在肃北营西边,你原本看中的那片也在其中。”唐宛怔怔地望着陆铮,一时竞说不出话来。陆铮沉默片刻,怕她误会什么,低声解释了一句:“因为你救过我。”救过他?
说的是那次她被蛇咬的事儿吗?这算什么理由。不过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沉静又认真,却又不像虚言。
其实真要算的话,最初的最初,还是他救下了落水的自己呢。唐宛抿了抿唇,陆铮则垂下眼,两人都没再开口。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赵禾满赶紧打圆场:“这不是更好?宛娘子你要用林子,再也不用去找那个古板的司务大人了,直接跟你陆二哥说就成,省了多少麻烦。”“这倒是。“唐宛也回过神来,展颜一笑,“陆二哥倘若能将林子交给我来打理,我必不让你吃亏。三百亩的林子,经营好了,产出未必比不上良田。”陆铮听到这个,也松了口气,低声道:“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青石巷与榆树巷差不多,街坊邻居大多是军户,家中总有几个子弟在军营讨生活。
昨日大营里发生的事,已然传到这边来了。今儿一早王银花出门,邻里一见她,个个满脸堆笑,连声恭喜:“铮哥儿真是出息了,这下在赵将军面前有了名声!”“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机遇,前途无量啊!”“这回赏赐可不少吧?你们陆家算是要发达了!”王银花听得一头雾水,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待两个继子刻薄刁钻,但在丈夫面前和外头却极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她待前面两个一视同仁,如同亲生。陆铮立了大功,大家自然都要来恭贺她。
她颇费了心思旁敲侧问,总算探听清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气得暗自咬牙。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随随便便杀了个敌首,竞还是北狄王族的王子。旁人一句句的恭维,落在她耳朵里,却全然不是滋味。她素来就不盼着陆铮能出什么风头,心底恨不得他碌碌无为,好叫自家亲儿子将来压过一头。眼下众人都道是陆铮出了风头是无上的光彩,她却只觉得像针扎一样。
偏偏那赏赐又是如此丰厚,听得她心口发热,恨不能全部收入囊中才舒坦。可陆铮的性子,这两年是一日比一日难对付。上次杀敌得赏,他只拿出五石粮食给家里,其余一文不见影。这回若再由着他,岂不是全叫他独吞了?
这事她自己张不了口,还得丈夫出面。于是耐着性子等了半响,终于盼到陆敬诚回家。
“这次铮哥儿立了大功,你也听说了吧?“她一边接过陆敬诚的外袍放下,一边殷勤地替他倒茶,心里酝酿着说辞。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昨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封赏,除了各营寨在外防守巡逻的将士,几乎全都到场了,他自然也在场。
陆铮受将军当众嘉奖时,他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虽说自己是总旗,按资历远比儿子深,可在将军眼里,分量未必比得上他这个新近立功的小旗。想到这里,他心头说不清是自豪还是别扭,只淡淡道:“这小子,算是被将军记在心里了。”
王银花立刻顺着话头笑:“铮哥儿年纪轻轻能有此功绩,又被赵将军记住,当然是好事。听说他这回赏赐极厚,可他年纪还小,怕不懂打理。你也知道,我是后娘,说什么他都不听。可你是他亲爹,总得替他谋划一二。”陆敬诚沉吟,未曾应声。
王银花便趁势继续劝说:“他年纪轻,手里没个把控,钱财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不小心就打了水漂。这些东西,合该是交给咱们做爹娘的来管着,我们替他收着,也省得被人哄骗了去。等他将来成亲、起宅子,再拿出来花用,那Z叫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