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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父子

王银花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冷冷一笑。什么替他存着、替他打理?东西一旦到了自己手里,回头怎么花、花在谁身上,还不全都是自己说了算。

陆敬诚却几乎是立即被说服了,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陆铮固然有几分运气,战场上也算英勇,年纪轻轻就立下了不少战功。可说到底也是因为年轻,没什么生活经验,比不上他们这些长辈。既然如此,犒赏的钱物让父母帮着管一管,才是正理。他心中已有了成算,只等着回头跟儿子提一提。不多时,陆铮也回家来。他从唐记早食铺子买了葱香饼、葱香肉饼、各种包子和一罐热乎乎的豆花回来,招呼家人一道过来吃。全家只有大哥陆铎一人不在,今日轮到他在营堡值守。大嫂沈玉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舟哥儿、兰姐儿一起过来用饭,王氏和小胖子陆铭听到声音也都自发地坐过来。

唐记的早食就没有不好吃的,不过孩子们长身体,更爱吃带肉的。因此葱香肉馅儿饼总是最受欢迎的,陆铎买了一锅,一共七个。他在店里吃了一个,余下六个分给众人,正好一人一个。按理说这样一来应该没什么好争抢的,桌上还有葱油饼、包子、卤蛋,足够所有人吃饱还有得剩。

可陆铭仗着自己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却不肯吃别的,还想再吃肉饼。

王氏那个已经拿在手里,被咬了半边,陆敬诚端着父亲的威严,他不敢动。倒是沈玉娘那边,因为一直忙着照顾孩子,面前的肉饼还没来得及动。陆铭也不吭声,伸手就要去抓,却因为手短,一时没够着。沈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陆铭客客气气地问她,她不至于跟个孩子争食,如此这般的不问自取,她可不乐意惯着。待小胖子的手再伸过来时,沈玉娘索性把饼拿起,一撕两半,直接分给了身边的舟哥儿和兰姐儿。

陆铭一看,立刻不乐意了,尖声嚷道:“娘!你看大嫂!”王氏见状,心里就有几分不痛快,语气也不太好:“玉娘,舟哥儿和兰姐儿还小,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沈玉娘扯了扯嘴角:“没事,他们吃不完的,我吃。”王氏被噎得心火更盛,忍不住朝陆敬诚望去。陆敬诚此刻心里装着事儿,根本没注意桌上的小纷争,只看着准备往后院走去的陆铮,淡淡道:“你等会儿来一趟正屋,我有话要和你说。”王氏心头一动,知道丈夫这是要提赏银和那些东西的事,心头顿时热乎起来,当下也不再与沈玉娘计较,随手将自己吃了一半的饼丢给了陆铭。陆铭得了半块饼,仍旧气哼哼的,眼见舟哥儿的小手伸向肉包子,便赶紧把几个包子抢过来塞到自己碗里。

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完,先抢到手再说。

舟哥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与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小叔叔计较,转头拿起一块葱香饼,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陆铮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几件衣物,提了桶水去净房清洗了一番。随即又将换下的衣服拿到井边洗干净。

昨夜巡逻一整夜未曾合眼,做完这一切,本想躺在炕上歇息片刻,然而一眼望去,屋子又被弄得乱糟糟的,心里只觉愈发烦躁。前阵子他受伤,陆铎持剑震慑,才逼得陆铭搬回正屋住了些时日。如今他伤势痊愈,王氏又找各种借口,将那小胖子重新塞回西厢来。每次离开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回来便是一片狼藉,换做谁心情也不会好。

在大营里,同住的兄弟们其实生活习惯也不太好,但对于这些有着过命交情的同袍,陆铮的忍耐力会高很多,可对着陆铭这个小胖子,可能是内心偏见作祟,对这个弟弟的一言一行十分挑剔,实在是很难忍耐。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攒下足够脱离这个环境的银钱时,更是觉得,片刻都不想多忍。

他插上房门,确认后院无人,便连前窗也门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西厢之后,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与隔壁院落隔开。窗沿与围墙之间只三尺来宽的空地,前些年他随手撒下些草籽花籽,如今已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簪化。

此花叶片宽大翠绿,花开时清丽好看,可惜这是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陆铮种这些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花叶下掏挖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瓦瓮,将里面的银锭尽数掏了出来,才重新回到屋中。默默数了数,有七十二两。

每个月发下来的饷银一半交给家里,一半平时花用,几乎没存下一点儿。这里头装着的,全是这几年存下的赏银。

昨儿得的百两银他放在营帐内,没带回来。两边加起来,足够买个小宅子了。

陆铮将银子包好了,塞进袖袋中,打算先去正屋听一听父亲要说些什么,随后便准备去一趟牙行。

陆敬诚用过早食,早早在正屋内等候。

等了半响,陆铮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耐,却生生压下,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唤道:“铮哥儿来了,坐。”

他招手示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谈的事,不由忆起这孩子娘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父子之间也曾亲厚过,陆敬诚心绪一动,神色更缓,刻意营造出几分温情。

陆铮跨过门槛,行礼后在下首坐下。神情冷淡,举止规矩,却半分亲近之意皆无。

父子隔着一张方桌,气氛冷硬,不见半点亲近。陆敬诚神色微滞,打量了儿子一眼,似叹非叹地开口:“你如今立了大功,为父心里很是欣慰。”

他原本以为,儿子至少会说几句场面话,譬如“都是父亲教导有方”之类。可陆铮只是平静望着他,眉眼淡淡,良久才吐出一句:“父亲今日唤我来,是要说什么事?直说便是。”

一句话,冰冷生硬,直接割裂了他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陆敬诚眼中闪过一抹不快,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心里清楚,儿子这是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孩子大了,年轻气盛,却前途无量。

他心心里有预感,若比军功职阶,自己迟早会被儿子们甩在后头。可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父亲。

只要一日尚在,几个儿子就该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稳了稳神色,语调放缓:“昨日你受了封赏,为父看在眼里,自是宽慰。但你年纪尚轻,手头骤然宽裕,怕是守不住。你且把那些赏银、绸缎和钱粗都带回家,由我与你娘代为保管。”

陆铮闻言,唇角勾起几分讥诮:“交给你们保管?不如直接说,干脆全都孝敬给你和王氏?”

陆敬诚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我这都是为你打算。那许多的银钱绸缎,放你手里能守得住?父母替你收着,将来娶亲、置宅时再拿出来花用,不是更加稳妥?”

陆铮冷声道:“寻常人家的父母确实如此,但是交给你们,怕是有进无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敬诚拍案,语气陡然冷厉。“我胡说八道?"陆铮冷笑,目光如刃,“当年时疫,大哥病得高烧不退,王氏却推说不知情,不肯拿钱请大夫。大嫂生舟哥儿、兰姐儿伤了身子,大夫反复交代要注意进补,结果被她克扣成什么模样?而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半点者都不知情?”

陆敬诚脸色一僵,神色微变,沉声道:“那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打算记一辈子吗?”

陆铮直视着他,神情冷峻:“我年纪还轻,记性还不至于坏到连这些事儿都忘了。”

屋内空气顷刻凝固。

见他态度冷硬,陆敬诚心心知无法再劝,只得转了话头,强自缓下语气:“罢了,既然你不放心,一定要自己收着,就由你罢。不过我听说,这次赏赐里还能自选宅子和田地?你是怎么打算的?”陆铮并不搭腔,且听他怎么说。

陆敬诚轻咳了一声,才道:“咱家东边的宅子不是空着吗?依我的意思,你可以跟赵将军把那边要过来,将来两边打通。我和你娘搬去那边住。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以后分开住,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再者,这样一来,你们兄弟几个留在这边,各自都有了住处,也不用总因房间不够起纷争。”陆铮闻言,忍不住冷笑。

这就是他的好父亲,真是好谋算。

两边宅子是一样的布局,都是两进深院。他不说让分了家的儿子搬出去,反倒先自己惦记上了,却若真照办,东边那宅子不就等于送到他们俩夫妻的手里了吗?

若往日里,父亲有父亲的模样,后娘没那么苛刻恶毒,陆铮建功立业,得了赏赐,孝顺一下父母又有何妨?

可如今这境况,却是休想。

陆敬诚还想再劝,陆铮却冷冷截断:“父亲不必再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已向赵将军讨要过赏赐,不是宅子,不是良田,而是三百亩林地,就在城外。”陆敬诚猛地瞪大眼:“逆子,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