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1 / 1)

第70章硝石

让陆铮意外的是,这次进山,并不只有他与唐宛二人。唐宛还叫上了阿虎和英娘。

自从何叔和赵二叔在林场营地里养上兔子和鸡之后,这两人就时常往营地跑,有时是不放心过来瞧瞧情况,有时则顺便留下来搭把手帮帮忙。唐宛准备进山时正巧遇见他们,便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一同上山帮忙摘果子。

两人自然爽快应下。

于是四人各自背上一个背篓,结伴同行。

一行人沿着上次的山路,先去了覆盆子丛。唐宛道:“这一片成熟的覆盆子都帮我摘下来带回去。摘完你们就先下山,把东西放在山下的食房里就好。”

沿途已经做了记号,离山下也不算远,只要小心别被蛇虫咬着,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英娘和阿虎齐声应下。

随后,陆铮与唐宛继续往山上去,不过之后就没有循着上次的旧路,而是换了个方向。

陆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总算不必和那两人一路待上一整日。可他仍有些不解,便问:“你不是说,覆盆子做成果酱不是很好吃,尝个新鲜就够了吗?何必再费这一番功夫?”

唐宛道:“这东西做成酱能放挺久的。眼下果子再不摘,就都要掉了。先多做些存着,以后…或许能派上其他的用处。”陆铮虽不甚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依旧是沿途寻觅草药,不过这一次,唐宛却指了一个方向,道:“我们往那边的山壁去看看吧。”陆铮一向听她的,当然没有异议。

路上遇见的草药,多数和上次重复。唐宛于是只记下位置,并未再多采挖。直到抵达她所指的那处山壁时,两人的背篓里,也仅装了寥寥几株。眼前的山崖高耸,灰白的山岩参差嶙峋,风过之际,细碎的石渣簌簌滚落。唐宛眸光一亮,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当心落石。"陆铮低声提醒,伸手将她护在身侧。唐宛却已蹲下,拾起一块碎石细看。那石壳质地松脆,轻轻一捏便化作粉末。她眼底渐渐浮出笑意。

“陆二哥,帮我捡些这样的石头敲碎,越碎越好。”陆铮虽不明所以,却依言捡起石块,在一旁寻了个坚硬的石头面儿,放在上头用力砸成细末。

唐宛从背篓里取出陶盆,装了一把粉末进去,随即打开水囊,倒入清水。不多时,水面泛起细细的气泡,片刻之后,她伸手探入,掌心触到的水,已然带上了隐隐的凉意。

为确定自己的感受不是错觉,她又从水囊中倒了些水,在手臂上细细感受对比,确实陶盆中的水更加清凉。

她眼神一亮,心下已有了定论。

“没错,就是它了。“她抿唇一笑,眉眼间透着几分期待,“陆二哥,今日我们就带些这种石头回去吧。”

陆铮眼底满是疑惑:“带石头回去?做什么?”唐宛解释:“这种石头叫硝石,也是药材的一种。”陆铮这才明白过来。确实,药材并非全是草木,比如上次的蜂巢。有些动物的角、血液甚至粪便都可入药,这么说的话,石头当然也可以是药材。见唐宛往两个背篓里都装石头,他忍不住道:“要这么多吗?”这次每人都带了一个背篓,英娘与阿虎的留在覆盆子丛那边,他们这里便有两只。

若只是药草,唐宛背一篓子倒是不吃力,但这么大的背篓,背一筐石头,可就难说了。

虽然多多益善,不过唐宛知道自己的力气,捡了半篓就不再往里头装了,然后蹲下试了试。

别说,还真挺沉,她差点没能站起来。

陆铮见状阻止道:“我来背吧,若这东西真这么好,下次我带几个同袍过来,到时候再多背些回去。”

唐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是她太心急了。

于是她顺从地将背篓的石头拿一些出来:“那行,下次再说。”谁料陆铮将她拿出的石头,又一一放回自己的背篓里。唐宛欲言又止,陆铮却看着她笑道:“放心吧,我力气比你大多了。”唐宛也忍不住笑,打趣他:“力气再大,你还能背两个篓子不成?”“有何不可?"陆铮说着便要接过她的背篓。唐宛急忙拦下:“不行,山路崎岖,你可得悠着点儿。”陆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连同背篓一并抱起。唐宛双脚离地,惊得连忙攀住他的脖颈,抬眸望他时,仍有几分惊魂未定。陆铮垂眸与她相对,距离极近,低声道:“你看,我可以的。”唐宛从他怀中落地,低声道:“信你了,走吧。”陆铮唇角微微上扬。

这日他们并未在山中久留,装好硝石便下山去了。经过覆盆子丛时,只见那一片红艳艳的果实已被摘得干干净净,枝叶间仅零星挂着几枚青绿色的果子,数量也所剩不多了。回到营地,得知英娘和阿虎也就是前脚才回。两人做事十分仔细,摘下的果实都用大叶子包裹好一层层分开放置,免得挤压损坏。

两个背篓已然装得满满当当。

唐宛当即给他们结算了一日的工钱,又每人分出一包果子留作零嘴。待她与陆铮将采挖回来的几样草药在林子里择地种下后,日头已偏西。唐宛早上出城时提前租的骡车也准时赶到,来接她回城。陆铮替她把一篓半的硝石与两背篓覆盆子抬上骡车。唐宛便道:“好了,你早些回大营休息吧。”

这一回休沐过后,陆铮所在的甲申旗与丙午旗正好对调,甲申旗值白日六个时辰,丙午旗守夜六个时辰。

如此一来,他便有十日正常的作息。

可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十天里,白日里他都见不到唐宛。想到这里,陆铮忍不住低声道:“我送你回城吧。”早晨交接班的时间在城门开启之前,城内兵士若非家在城外,往往赶不上,晚上必须宿在大营。

唐宛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便劝道:“前几日调作息还是有些辛苦的,你快回去睡吧。”

事实上,他昨晚还在值夜,今日又陪她进山,已经有十来个时辰没睡觉了。这也是今天唐宛不愿在山里多耽搁的缘由之一。陆铮退而求其次:“那我送你到城门口就好。”唐宛只得答应。

至城门处,陆铮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再跟进城,只是看向她的那双眼睛却几乎能拉出丝来。

唐宛哭笑不得,对他挥了挥手,随着骡车回了城。“大叔,不去早食铺子,去我家。”

唐宛也是这位大叔的常客了,大叔一听也不必多问,直接赶车朝榆树巷的方向驶去。

马车自巷子西口驶入时,唐宛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正站在陈文彦家门口,不由微微一愣。

那妇人抬头望见她,却仿佛全然不识,眼神茫然掠过,神情非哭非笑,口中自顾自地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些什么。赶车的大叔叹息一声:“作孽呀。”

那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唐宛那位有缘无分的前准婆婆,苗桂枝。几个月前,唐宛的早食铺子尚未开张,还在城西集市摆摊。那时苗桂枝便动了歪心思,唆使刘三、赵翠夫妇意图碰瓷,想要毁了她的生意,谁知被贺山当场揭穿,一行人还闹进了衙门。

苗桂枝与刘三夫妇均挨了板子,虽然各自花了银子保命,依然落得一身伤痛。

苗桂枝先前从周家婚事中克扣的百两银子,不久便被皂隶们带着欠条上门讨尽。又因为她在这件事里把刘三夫妇得罪死了,那两人心有不甘,日日上门威胁,逼她交出约定的十两银,不然就将她的勾当宣扬出去。苗桂枝银钱用尽,却还是要一张脸,软磨硬泡让陈文彦又从周家支了十两银子出来,交给刘三。

她此举原是为了息事宁人,可刘三赵翠却据此认定,觉得陈家简直是个取之不尽的金银窝,越发不肯放过,不但白日里来上门喧闹,晚上也不忘翻墙入屋搜寻。

按说榆树巷都是军户,大家彼此照应,守望相助,不应受此烦恼。可那苗桂枝平日里将人得罪尽了,便是扯着嗓子高喊有贼,也没人伸出脑袋多看一眼。久而久之,那两人愈发大胆,竞公然变卖陈家器物。苗桂枝为儿子婚事添置的家具首饰,不到半月便被变卖一空。

她气急攻心,去军营寻儿,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打听之下,方知他已上门做了周家赘婿,被那周百户和两个舅兄拘在大营里操练,不许他与母家再有往来。

苗桂枝气得当场病倒,之后虽救了回来,却已神志混乱,既不认人,也不收拾自己,终日徘徊在巷口,口中念叨着"不孝子,不孝子”。这些事,唐宛从其他街坊口中听说过几句,只是今日才第一次与苗桂枝正面碰上。

对方看她的眼神全无起伏,似是真不认得她了。唐宛心中并无波澜。自作孽不可活,更何况,她们一家人与自己早已再无瓜葛。

到了自家门口,唐宛便与那大叔合力,一起将那两筐石头抬进院里,又把两背篓覆盆子也一并搬了进去。

原先采买的各式做吃食的器具都搬去了铺子那边,此刻家中的院子倒显得颇为宽敞。

她四下寻了寻,搬出从前压豆腐的那块大青石,又找出一把斧头,和那副石杵臼。

先将院中扫出一片空地,放上大青石作垫,将硝石摆在上头,用斧背敲成细碎的小片,再将这些碎片移入捣臼之中,细细研磨。待磨成粉末后,唐宛将其收拢起来,加入清水,放在大锅里煮沸,期间不停用捣杵搅拌,使硝石尽可能溶解。

硝石易溶于水,而泥沙、石块等杂质多为不溶或难溶。她取来以前过滤豆渣的麻布,将煮沸后的溶液过滤,去除其中不溶的杂质,便得了一盆较为清澈的硝石水。

随后将这溶液倒入木盆静置冷却。

硝石溶解度随温度下降会慢慢减少,冷却之后,便会以晶体的形式析出,而部分可溶性杂质受温度影响较小,依旧留在溶液之中。如此,再将析出的硝石晶体取出,再度研磨、溶解、过滤、冷却结晶,反复数次,所得硝石的纯度便会非常高。

唐宛忙活了一下午,才得出一小捧纯硝石来。这东西可以制冰,有了它,桑甚冰沙、覆盆子冰沙不就都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