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鼓(1 / 1)

第77章军鼓

陆铮身上还带着操练时的满身汗意,只匆匆洗了把脸就赶出来,并未同她靠得太近。

他将三两银子递过去,道:“再加上我和我哥的冰酥钱。”唐宛含笑,深深瞥了他一眼,直把陆铮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那银子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唐宛便不再推辞,笑着将银子收下了,在册子上记下两兄弟的名字,却似乎忘了找零的事,只从旁边的陶罐里夹出几块兔肉,放进陶碗里,递给他:“这是昨儿才做的新吃食,冷吃兔,你尝尝看。”

陆铮接过碗,低声问:“都给我吗?”

唐宛点头:“嗯,吃吧。”

陆铮唇角一扬,心心中暗自欢喜。方才他听得真切,旁人都只限一块,她却毫不迟疑地夹了这么多给他,这分明就是偏心。果然,这一幕被其他人瞧见了,纷纷抗议起来:“唐娘子,他怎么能吃这么多!”

唐宛笑着安抚:“这兔子是陆军爷林子里养的,他算是半个东家,当然得优待一下啦。”

那些兵一滞,这个理由,倒还真无可辩驳。陆铮听到“半个东家”这话,眸中的笑意更是掩不住。不过,原本想着趁着人少,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可唐宛那边却一直在忙。没过一会儿,又有几名士兵结伴而来,说要订明日的冰酥。唐宛便照着方才跟其他人说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各位军爷,对不住了,我这边的冰暂时不够,只能先供应头两批预订的客人,若想订,怕是要再等几日。”

几人听完,难免面露失落。夏日冰块难得,这个情况倒也不算意外,只怪他们出手太晚。

便有人问:“唐娘子是在寻新的冰源吗?大概要等几日?”唐宛算着山上的产量,道:“再有个三五日,大家就可以开始预订了。”主要是不清楚接下来会有多少人预定。若人数不多,今日倒也能陆续放开一些名额,倘若人数太多,她担心生乱子,不如先攒些硝石在手里,等到有余裕时再放开也不迟。

几人只得遗憾离开,却又有一人慢了几步,思忖道:“那我能不能先付银子,算我预定上?”

唐宛愣了下,才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现下付了钱,明后日也还是吃不上的。”

那人爽快应声:“无妨,只怕等能订的时候又赶不上。”唐宛只得收了他的银子,将他名字记下,并备注大后日起送。正写着,先前离开的那几人又折了回来,原来听到这人的话,纷纷笑骂他鸡贼,也都各自把定银留下,要做下一批的头几个客人。等他们说说笑笑地离开,竹棚前总算清净下来。英娘装作忙碌,在那收拾陶罐瓦瓮,唐宛得了空,转头问陆铮:“你能出来多久?”

陆铮答:“未时正操练完,可歇半个时辰,这会儿还能同你说几句话。”唐宛看了眼旁边单独为他们三人准备的食盒,笑着催促:“时间不多,你还是快回去吧。这冰酥不能久放,待会儿就化了。咱们晚些时候再见。”陆铮抿唇,虽有不舍,却也只能点头:“好。”唐宛揭开冷吃兔的瓦罐看了看,里头还有大半碗,便拿了个陶碗过来,全都盛了,一道放进食盒里交给他,低声道:“去吧。”陆铮嗯了声,又多看了她几眼,才拎着食盒转身回营。唐宛笑着同他挥手,直到身影拐入营门不见了,才回过身来。便听英娘在旁道:“我觉着,陆军爷好像变了许多。”唐宛疑惑:“什么变了?”

英娘轻笑了声:“从前看他总是闷着一张脸,如今却好像很爱笑似的。”唐宛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打趣我呢?”随即落落大方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不是很正常?”英娘未料她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唐宛挑了挑眉,随她笑去,她可不是被人几句打趣就会脸红的性子。陆铮拎着食盒回到营帐时,赵禾满和大哥陆铎已等候多时。赵禾满迫不及待地将食盒抢过去,还不忘笑着调侃:“收拾得这么齐整,见到唐娘子了吗?”

军汉们操练到未时,一个个身上满是汗渍泥污。陆铮却硬是先回营帐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把脸,又用蓖子将散乱的发丝理顺,才赶去营外见心上人。陆铮不作声,只将食盒默默放下。

陆铎虽没开口,却也是眼眸带笑。他早就看出自家弟弟待那唐娘子十分不同,只是原本看着不显,最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竞是没了半点遮掩的意思。他思忖着,自家多半是要办喜事了。

陆铎知道陆铮在城西置办了宅子,只是这事儿还没告诉家里,要是父亲和王氏知道了,少不得一番闹腾。

不过木已成舟,他们再闹也没用。

只是陆铮常年在营,家人闹不到他面前,若是他们跑去唐娘子那边,倒是有些棘手。可千万别因家里这些事,把一桩好端端的姻缘坏了。做大哥的心里未雨绸缪,赵禾满却已经心急火燎地揭开了食盒。头一层并非他心心念念的冰酥,而是扑面而来的辛辣香气。他眼前一亮:“这又是什么?”

陆铮淡淡道:“宛宛做的新吃食,冷吃兔。”赵禾满挑了挑眉,现在直接改口宛宛了是吧。不过他眼下没心思调侃多问,匆匆忙忙找来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哇!这个吃起来,味道竞然比手撕兔还要好!口感更丰富,越嚼越香!”陆铎闻言,也顾不得思虑,也连忙上前来,夹了一块吃起来,眼前亦是一冗o

这唐娘子的手艺,真是次次都能叫人惊艳!赵禾满吃了一块又一块,两眼放光:“啧,早知道有这个,就不让你替我去拿了,我该自己去!”

陆铮闻言冷哼了声:“是吗?我今日跟宛宛说买两斤,明日她会送来。到时候便我和我哥吃吧,你自己跟她买去。”赵禾满一把丢了筷子,抓住他的手道:“陆老二,陆二哥,你就是我亲哥!下次还得劳你跑一趟!”

陆铎在旁大笑,不忘提醒自家弟弟:“阿铮快些吃,别被他吃光了。”赵禾满忙不迭松开手,重新抓起筷子。

陆铮却难得好心,不与他们争夺,淡淡道:“你们吃吧,我方才吃过了。”赵禾满惊道:“你这是吃了多少,竞然不馋了。”陆铮神色不变:“不多,宛宛单独给我盛了半碗。”赵禾满和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抖了一下。咦……

这是在干什么,炫耀吗?

陆铮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揭开食盒,取出下层的冰酥和小料,开始调配起来。

赵禾满这才想起还有冰酥,又忍不住想吃冰。这一口甜、一口辣,也不好同时吃。

可恨只有一张嘴,一时竞然不知道该先吃什么好!与此同时,那四五十个兵带着各自的冰酥回到营中,引起的热闹远比昨日更甚。

有那性子好说话的,还想像昨天那样躲起来吃独食,可惜不论避到哪个角落,都能被同袍们揪出来围住,被软磨硬泡着分一口尝尝,想试试这冰酥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清凉解暑。

有些家伙则捧着冰碗招摇过市,脸上写满了得意。“唐娘子说了,她手头冰不够,现在只供应头两批客人。你们想吃啊,就慢慢等着吧。”

“真的假的?“有那吃过动了心思要买的顿时急了,当即围上来追问。这话唐宛今日跟不少询问的人说过了,众人听罢,只得点头,压下心头的焦躁。

这时又有人道:“我方才已经付了银钱,提前预定了,再过两三日就能吃到。”

还有这法子?几个心急的立刻跑去营门口,想着赶紧交钱预定。可回来时个个垂头丧气:“唉,竹棚那边没人,唐娘子已经走了。”“那只能等明日了。”

今日午后休憩的半个时辰,气氛格外热闹。从前操练完毕累得半死,大家都是各自找阴凉处歇息,此刻却是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得不亦乐乎。有士兵刮着碗底,笑嘻嘻道:“这冰酥确实解暑。我家娘子最怕热了,回头我得问问唐娘子,看能不能也给家里订一份。”“说得对!我家那两个小子天天嚷嚷热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要是可行,我也得给他们整一份!”

“对对对,咱们家里人也该尝尝,光咱在外头吃,也没什么意思。”凡是家里有老有小的,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插上几句。众人正说得热闹时,忽然,“咚一一咚一一咚一一”三声沉重的军鼓,骤然在大营中炸响。

喧闹声戛然而止。

“不好,得开始操练了!”

大家聊得热闹,险些误了时辰。

片刻前还在嬉笑的军汉们神色齐变,手里还端着碗的再不能细细品味,干脆将剩下的冰一仰脖倒入口中,陶碗也顾不得收拾,只随手撂在一旁。下一刻,所有人已抄起兵器,飞快奔向演武场。呼喝骤起,脚步如雷。

刚才还为冰酥争抢的众人,转眼间列队如山,喊杀震天,声浪直冲云霄。营帐里的陆铎、陆铮也听见鼓声,立刻收了随意姿态,匆匆吃完碗中最后一口冰,几乎同时起身,疾步奔赴演武场。唯有赵禾满是伙头兵,不必参加演练。他手里仍握着木勺,却已停下动作,没再入口。

听到帐外整齐跑动的声音,他忍不住走到出去,怔怔望着眼前的场景。这就是肃北大营的威势所在。

别看这些士兵平日里嘻嘻哈哈,看见点好吃的就走不动道,可一旦进了演武场,便个个目光如炬,身姿如铁。

操练时那震天的呼喝,声声震得他心口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