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梅饮(1 / 1)

第80章酸梅饮

陈文彦出大营,一路勉力支撑,爬上了周家派来的马车。周二郎已在车上,见他这副模样,当即便皱起眉头。这个陈文彦,第一关竟差点没能通过!

若不是他与大哥这段时日盯得紧,催着他日日在大营勤加操练,只怕今日就要被淘汰。他可是周家女婿,要是过不了第一关,说出去怕是被人笑掉大牙。周二郎心中不免暗暗怀疑,他那些从前的军功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么想着,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嫌弃:“这就吃不消了?明后两日你可千万别掉链子。父亲说了,不求你拔得头筹,起码得闯进最后一关,才能被赵将军看在眼里。”

陈文彦连忙陪笑:“二舅兄放心,今日负重长跑,体力不是我的长项。明后日的比试,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他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周二郎听了却半信半疑。陈文彦生得一副白净模样,与周家人高大健壮的体格相比,本就差了一截。体力不济倒也说得过去。若不是仗着这张脸生得好,自家小妹也看不上他。想到这里,周二郎冷哼一声,挥手道:“行了,回去好好歇着,养精蓄锐去。

回到望河县周家,岳丈周百户与大舅兄的态度也差不多,话里话外皆是压力。一家人对陈文彦的要求,都是无论如何,必须在大比中拿出成绩来。饭桌上挨了一通耳提面命,饭都没吃踏实,回到自己院中,妻子周玉贞迎上来,开口第一句,也是问的大比怎么样。陈文彦只觉心累得很。

其实不止他心累,周玉贞的心情也好不起来。对于陈文彦这个丈夫,除却新婚那几日的新鲜劲儿,之后看看也就寻常。当初,她看中了对方的好相貌,父亲来问她的意思,她也就顺水答应了。却没想到,这陈家竞有那么多污糟事,好端端的迎亲变成赘婿。周玉贞心里明白,父兄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她。可她并非独女,偏偏招了个赘婿,若是一开始就这么定的倒也好说,却是中途变卦的,当然免不了旁人的闲话。

便是往日里跟她极为要好的几个小姐妹,话里话外都总在暗示:倘是个好男儿,怎会甘心入赘?多半肯定有些不妥之处。被人冷嘲热讽的次数多了,周玉贞心里也憋屈。她如今唯一的盼头,就是丈夫能在军中出人头地,好让自己在闺中姐妹面前扬眉吐气。

她对男人寄托厚望,可陈文彦却只觉得心灰意冷。在军中被岳丈和舅兄管束得紧,到了家也难以安生,回到自己院子,妻子也始终督促逼迫。

重重重压之下,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唐宛。

宛娘就从来不会这样。她性子直爽,却从不勉强自己,军中的事与她商议,她总是温和地支持他,遇到这种需要比试拼命的时候,也更加注重他的安全而非所谓的前程。

陈文彦心中第一次生出后悔,如果当初没有悔婚,现在他跟宛娘差不多也该成婚了。

日子虽然清贫些,却一定比现在好上太多。大比第二关,有两个项目,士兵们可根据自身特长二选一。一组为骑射,要求在骑马行进的过程中连射十箭,脱靶两箭者淘汰;另一组则是刀盾对抗,抽签分组,两两对决,限时一炷香,由教头依照规则判定胜负陆铮选择了刀盾对抗。

抽签时,他运气不好不坏,抽到的对手是另一个营帐的总旗。对方三十来岁,身高虽不及他,却肩阔腰厚,体型壮硕,光是站在场中就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两人上场时,双方各有拥趸,场边呼喊声震天,士兵们拼了命地高声助威,场面极为热烈。

陆铮与对手彼此行了个军礼。伴随哨声响起,刀盾对抗正式开始。两人同时冲上前,刀盾相击,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对手力气极大,每一刀劈下都带着风声,刀刃狠狠砸在陆铮的盾面上,震得手臂发麻。

陆铮却不急不躁,脚步稳健,左盾紧护要害,右手的刀专挑空隙轻击。对方刀势凌厉,几次逼得陆铮不得不后退,但他始终在圈内周旋,没踏出圈外半步场边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为他喝彩:“陆小旗,挡得漂亮!”

也有人大喊:“薛总旗,再加把力!”

双方缠斗良久,刀刃与盾牌不断碰撞,进发出铿锵之声。对方体力雄厚,却渐渐有些急躁,刀法变得偏重蛮力。

陆铮敏锐察觉,心中一凛,忽然变招。

待对方又一次全力劈下时,他不再硬挡,而是侧身卸力,盾面顺势一推,让那一刀劈了个空。几乎同时,陆铮反手一刀迅速点在对方手臂上。“有效攻击!“教头当场喊出得分。

刀盾对抗的规则,比试双方只能用刀轻击对方躯干、手臂,不可攻击要害,用盾格挡有效,擦碰不算;踏出比赛圈、主动认输,或违规攻击,直接判负;超时没分出胜负,就比谁有效击中次数多,次数一样再看谁格挡更到位。双方纠缠已久,陆铮的这次有效得分,一下子拉开了差距。对手愣了一下,脸色沉下去,随后更加凶猛地扑来。但陆铮心中已有数,守中带攻,步步为营。双方刀光盾影中,他又接连打出两记有效轻击。随着一炷香燃尽,教头举手宣布结果:“时辰已到,陆铮陆小旗三次有效击中,薛贵薛总旗一次!陆铮胜!”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陆铮收刀还礼,神色平静。

手心的伤口因高强度比斗已再次震裂,纱布下隐隐渗血,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深吸一口气,稳稳立定。

演武场的另一头,陈文彦选择的是骑射。

在比赛开始之前,周二郎便替他牵来一匹马。那马性情极为温顺,跑动不快,却十分稳健,正适合在骑射时瞄准。

随后又递给他一个箭袋,里面的箭支都进行了稍加改造,箭尾加重了不少,飞行时会更直、不易偏,箭簇比标准略宽,射中后更容易挂进靶面。周二郎低声叮嘱:“能做的我都做了,再过不了关,你等着挨父亲的板子吧。”

陈文彦心中如何做想不得而知,面上却是忙不迭点头称谢。轮到他上场时,身下的马儿果然如预期般稳健,跑得不急不缓。陈文彦心头一宽,待跑至靶位足够近处,拉弓便射。他并不追求精准,只求每箭都挂在靶上。

十箭连发,果然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无一脱靶,却几乎全都扎在靶面边缘处。

场边观看的士兵忍不住嘘声四起。

你说他不行吧,偏偏十箭全中。你要说他厉害吧,却没有一箭射在靶心。连担任裁判的教头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举起了象征通过的红旗。

一旁的周二郎气得直翻白眼。

陈文彦却毫不在意,心里暗暗冷笑:你就说,我过没过吧。顺利通过第二关,陆铮匆匆回营帐处理了伤势,整理行装,再度步出大营。这次在营外的竹棚下,便看到唐宛的身影。因山上的硝石矿产量已能跟上,今日她与英娘、阿虎一道送来冰酥,顺便通知那些翘首以盼的士兵们,可以开始新一批的预定了。除了这个好消息之外,她今天还带来了解暑新品一-酸梅饮。几只大陶瓮摆在摊前,里头盛满了酸酸甜甜的深紫色饮品,打眼那么一瞧,便有不少晶莹的冰块正在浮沉,光是看着就很清凉解暑,瞬间俘获了所有士兵的心。

士兵们今日虽不用操练,但为支持的同袍加油助威,喊得嗓子都快冒烟,这酸梅饮来得正是时候。

大家一个个眼睛放光,迅速围拢过来。

有那腿脚快的,已经第一口下肚,冰凉酸甜,直冲心扉。惊喜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太爽快了!”“这个酸酸甜甜的,当真解渴!”

“竞然才十文钱一升,真太值了!”

唐宛对此情况早有预料,足足准备了五六瓮,看着闻讯而来络绎不绝的人群,她猜测可能还会有许多人将空手而归。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把眼前的客人招待好即可。唐宛、英娘、阿虎三人手忙脚乱,应接不暇。这时陆铮走过来,二话不说便上手帮忙,一时帮着搬桶,一时帮着舀饮子。唐宛只抽空抬头看他一眼,弯唇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把手。”说着让出半个身位,让他在旁帮着收钱记名。陆铮眉眼一弯,为她的信任,也为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这酸梅饮,昨日唐宛特意在林子里的灶台做过一些,说是专门请他喝的。听她的意思,这是她从一本古籍上学会的方子,昨日第一次做,别说赵禾满和他哥了,就连唐睦那小子都没尝过。

此刻看着周围士兵一个个被这酸酸甜甜的冰饮折服,陆铮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

这次的酸梅饮,他是第一个喝到的。

几人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人注意到,摊子的对面来了一人。却说陈文彦顺利通过大比第二关,心情正好。听见不少士兵都在谈论什么酸梅饮酸甜解渴,他也起了兴致,跟着众人的方向寻了过来,打算买些来喝。万万没想到,那竹棚下售卖冰饮的女子,竞是唐宛。他猛然怔住。

尤其是看到她身侧正在自然而然地帮忙,一副半个主人姿态的陆铮,更是心头一紧。

陈文彦的心中掠过一股难言的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被岳丈和两位舅兄拘在周家和大营不得与外界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已经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