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1 / 1)

第83章试探

陈文彦来到距离大营不到五里地的那片林子。他离开大营回周家的路上,常常途径此处,却从未留心。今日再一看,却猛然发觉,这片林子和几个月前已大不相同。林子外沿仍是林荫掩映,似与往常无异,但中间竞被开出了一条窄路。道路两旁的草木荆棘都被修整过,路上泥土被踩得坚实,上头还有些许推车的辙印。再往里望,依稀可见木栅围成的院落轮廓。陈文彦心头一跳,有些难以置信。

他打听到的消息,当初陆铮斩了银月部二王子的首级,赵将军原要赏宅院良田,他却偏偏要了这一片荒林。

当时许多人都说不理解,毕竞这林子哪有宅子土地值钱?如今却都看明白了,这林子多半是为唐宛请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娘子在怀戎县城开了间早食铺子,生意红红火火,还时常推出新品。不过不论出了什么好吃的,她总要先给陆小旗留一份。这些日子里,卖进军营的冰酥、冷吃兔,送去陆铮那一份,也总是单独的食盒盛着,明晃晃的区别对待。

陈文彦从前听母亲说过,唐宛开了个早食摊子,每日一大早去集市卖包子鸡蛋。

当时他还觉得蹊跷,宛娘虽然性子不错,但从前被她祖父惯坏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家的那点儿家务都干不明白,哪里会做什么包子?他当时没说什么,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离开自己,她这样的人,多半很快就走投无路了。之后他入赘周家,自己过的也不容易,也就很少想起对方。万万没想到,他在周家度日如年的时候,她的生意竞然越做越好,不止开了早食铺子,甚至把吃食卖到军营里来。

可陈文彦依然不信。

什么冰酥、酸梅饮、冷吃兔,她哪里懂这个?一定是陆铮在帮他。再说,以她的本事,就算真租了林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今日,他专程过来,只想亲眼看个明白,传言不可信,他得搞清楚究竞怎么回事。

可随着他顺着小路一路走进去,心中那些笃定一点点被吹散。挡在面前的树影渐稀,视野忽然开阔。

比人还高的木栅围出一圈规整的院子,栅栏外是一溜菜畦,青苗长势极好,看着郁郁葱葱的。远远看去,院里具体什么情况看不清楚,但从上方露出的部分能看出有连排的木屋,从栅栏的缝隙能觑见院内有整齐的菜畦,屋前屋后还栽种着不少姹紫嫣红的花朵。

这可不是随便收拾点儿空地出来养几只兔子。一切看着井然有序,生气勃勃,甚至比周家那些个豪华别院,更添几分野趣和生机。

陈文彦正扒在栅栏边往里张望,忽听背后传来声音:“军爷找谁?”他猛然一惊,回头。

只见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人正弯腰割草,他手里握着把短镰,利落地一勾一带,嫩草成把倒下。他把草往背篓里塞,腰一伸直,目光毫不客气地投过来,样子不凶,却十分警惕。

“有什么事吗?

赵二叔把镰刀往背篓上一搭,走近了几步,站定打量他,“这是私人林地,没事不要往这边闲逛。”

陈文彦倒想问问他是谁,不过方才的行径到底有几分理亏,摸了摸鼻子道:“宛娘在吗?我找她。”

“谁?“赵二叔疑惑地皱起眉。

“是唐宛,唐娘子。"陈文彦补了一句。

赵二叔神色稍松:“找东家啊,那你稍等等,我进去说一声。”陈文彦挤出一个笑,故作熟络:“不必客气,我自己进去找她就好。”赵二叔看着憨厚,却没那么好说话,闻言皱了皱眉道:“对不住了,这位军爷。我们这边的规矩,生人不让进院。”说完,他跨进门去,竟然顺手把栅门从里头插上了。竹门在陈文彦眼前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吱呀”。陈文彦怔怔地看着那道竹门,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胸口有些发闷,喉头像哽着什么,却偏偏移不开眼。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唐宛脚步轻快地走出,本以为是有人来买兔肉或问冰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惯常的笑意。可一眼望见门外的人影,那笑意瞬间冷却,凝成锋利的寒意。“…陈文彦?“她唇角微微一勾,冷声道,“你怎么来了?有事?”这分明的转变,明确地提醒着陈文彦,他有多么的不受欢迎。曾几何时,并非如此。那时的她,每次见到自己,总是眉眼含笑,言语温婉。

陈文彦心口一沉,仍强挤出一抹笑容,低声道:“宛娘,好些时日不见。我…听说你租了这片林子,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你。”唐宛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劳您费心,不必了。”语气清清淡淡,却似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把他脸上的笑意浇得一干二净。陈文彦心里发慌,硬着头皮往下接:“这地方原是荒林,如今却被你收拾得……还挺有模有样。只是,这些活儿做下来,得花不少银钱请人吧,你……”唐宛皱了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陈文彦被怼得面色一僵:“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关心关心你。我都听说了,是不是陆铮在贴补你?你们毕竞还没成婚,就这样…传出去,对你名声可不大好。”

唐宛唇角微弯,冷意更甚。

“传出去?谁来传?你那个疯了的娘,还是你自己?”陈文彦瞳孔一缩,唐宛看他神色,心心里便明白了什么,目光里满是鄙夷。“看来你娘疯了的事儿,你不是不知情啊。怎么,周家赘婿当得舒坦,连自己亲娘都不要了?陈文彦,你真是,远比我想的还要恶毒!”陈文彦呼吸一窒:“你…你懂什么?我被周家人家拘着,根本回不去,你怎可如此…”

唐宛冷笑一声,被周家人拘着,回不去?那怎么还有功夫往她这边来。不过,他回不回去,苗桂枝得不得到照应,又关自己什么事儿。她只是因此更加看清了这个人的嘴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真的嫁给对方。她懒得再与他虚耗,直白道:“没事就请回吧。”说着,她顿了顿,眼神一厉:“陈文彦,我得给你句忠告。我这边,平时忙得很,有些事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代表我忘了。你若非要时不时就冒出来提醒我一下…”

她上前一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怎么,做上门女婿的下场,还不满意吗?”

陈文彦瞳孔微震。

一句话,正中他心底最怕的旧事。

说什么关心,都是幌子。陈文彦最担心的,就是她还记恨自己将她推下河差点淹死的事儿。

唐宛倘若一直落魄,她便是仇恨自己,又能奈他何。可她若真攀上了陆铮.……

一想到陆铮手刃银月部二王子的军功,再想到赵将军对他的几番嘉奖,又想到今日大比时同袍们看向他的钦佩目光…眼下,陆铮只是个小旗。

但倘若他再继续这么表现下去,甚至,拿到此次全军大比的头筹。赵将军当着全军的面,升阶一等的承诺开始在他耳畔回响。陈文彦说什么也得问个究竞:“我只问你一句,你跟那陆铮究竞是什么关系?”

唐宛冷哼一声:“你又是为什么想知道?”陈文彦怒道:“你我毕竟曾有婚约……”

“你少拿这事儿来恶心我。“唐宛眉眼一沉,厉声道,“想知道吗?那我就告诉你。陆铮与我情投意合,彼此思慕,郎有情妾有意,是两厢情悦的关系。”陈文彦听得心头剧震,不由得倒退两步。反是院内跟过来已经有一会儿的陆铮,听到这话,耳根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径直走到唐宛身边。

陈文彦脸色青白交错,却仍勉力支撑。他扯了扯嘴角,硬挤出笑容,对陆铮开口:“陆小旗。”

陆铮却并未理会,只是走到唐宛身侧,伸手轻抚她鬓角的发丝,低声问:“说好了吗?”

唐宛笑意淡淡,反手在他掌心摩挲了一下,柔声道:“好了,我们进去吧。”

话音未落,竞真就牵住了他的手,作势要转身进院。陈文彦竟完全被无视了,他胸口愈发憋闷,忽然扬声道:“陆小旗,宛娘粗手笨脚,什么事儿也不懂,你可得多担待。她做事总是一时兴起,哄得你良田宅子不要,偏偏弄了个不值钱的破林子,还弄成如今这样,怕是花了不少银钱吧?你可得慎重些,以后不能再这般由着她了。”唐宛脚步微微一顿,陆铮也随之停下。

他回头看了陈文彦一眼,神色冷峻,忽而唇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陈文彦不明白这些肺腑之言好笑在哪里。

“宛宛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她凭一己之力开了早食铺子,又独自打理这片林子,还做出那么多好吃的,她做的冰酥连赵将军都赞不绝口。”他看向陈文彦,冷声道:“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坐拥宝山不知珍惜,才让我得此良缘。”

说罢,他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微微前倾,半护半拢,把唐宛整个人罩在身前。

唐宛神色自若,没有半分抗拒,反而低声劝道:“别理他了,我们进去吧。”

说着两人竞手牵着手,往里头走去。

这一幕,落在陈文彦眼里,胸口像被重石压住,堵得几乎透不过气。开什么玩笑,她自己开的铺子?她哪里来的钱?她打理林地,她又懂什么?不过,赵将军也吃过她做的冰酥吗?

旁的他不清楚,不过冰酥、酸梅饮和冷吃兔最近在大营里有多红火,陈文彦却是亲眼目睹的。

而且样样都卖得不便宜,不管说的是不是真的,最近他们银子一定没少赚。她若当真有这些本事,当初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为何不使出来?但凡他们有间早食铺子,自己当初也不会轻易毁掉婚约。陆铮走进院子,想起什么,看向陈文彦,冷声道:“这里是私人林地,不欢迎不速之客,请回吧。”

陈文彦还沉浸在如果当初没有毁约的幻想中,闻言被瞬间拉回现实,脸色涨红,僵硬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陆铮森冷的目光钉住,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干涩。

“请吧。”陆铮抬手一指,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陈文彦只觉周身血气翻涌,却终究被逼得转身离开。才走出几步,背后"咔嗒"一声清脆的门门落下,像是将他与那片院落彻底隔绝。

他咬牙切齿,指节攥得泛白。

陆铮……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