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药效
医帐内,几名军医沉默而忙碌。
如今正值盛夏,为了帮助病人退烧,帐中奢侈地摆放了两只冰盆压住暑气,药炉也被转移到帐外。营帐内被仔细清理过一番,却依然还透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陆铮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头灼烫,整个人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炉。他胸膛急促起伏,呼吸紊乱,时而陷入昏睡,时而又猛地惊醒,眼皮颤抖几下,随即再次陷入昏沉。
军医们已用尽了各种手段。
冷水敷额、灌下汤药、针刺放血……可高热依旧不退。折腾到此刻,陆铮的身体愈发虚弱,眉心紧紧拧着,唇角干裂渗出血丝。一名年长军医忍不住低声叹息:“如此高热,再拖下去,怕是…另一人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黄昏时分,赵得褚再度来到帐外,屏退左右,唤出主治军医,沉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回禀,神色沉重:"高烧无汗,药石无效,暂时无解。”赵得褚眉头深锁,脸上浮现几分躁郁。
不远处,陆铎亦是心急如焚。
方才他已获准进入帐内探望,却被军医劝出,说是病人需要静养。他纵有万般忧心,也不敢再扰,只能在外焦灼等待。就在此时,赵禾满匆匆回返。
他先撞见正在一旁焦灼踱步的陆铎,低声宽慰了几句,随即快步入了医帐。榻上的陆铮眉心依旧深蹙,呼吸急促,靠近些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炽热气息。
赵禾满心中一紧,见好友痛苦至此,颇不是滋味。念及他此前心心念念的事,便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听得见,俯身靠近,压低声音道:“我见到唐娘子了,她托我转告,恭贺你大比夺魁。还说,要你一定要好起来。”
话音刚落,本以为陷入昏沉的陆铮,眼皮竞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来。赵禾满一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了?"陆铮声音沙哑,几不可闻,眼神却很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赵禾满心头一震,惊讶之余,更觉酸涩。原来他并非真正昏睡,而是一直在咬牙硬撑。
那还不如直接昏死过去,起码能缓解几分痛苦。“对,她多能干啊,大营里全是她的眼线,我可瞒不住她。“赵禾满低声嘟囔。
陆铮听了,唇角勾了勾,想起什么,又问:“说了……是什么吗?”赵禾满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那礼物,轻声道:“她没跟我说。只说等你痊愈,亲自去取。”
陆铮原本有些黯然的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宛宛一早就说过,倘若他在大比中拔得头筹,就为他准备一份奖励。事实上,大比四关,前三关他通关时,她都为自己准备了相应的庆祝。对于最后一关的奖励,他此前几次旁敲侧击,她只是笑而不答,卖关子不肯说。原本以为今日能见分晓,却不料意外身负重伤,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此刻虽然依旧没能得到答案,可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不说,只让他痊愈后亲自去拿。
这是在等他。
她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亲自去见她。
伤口的疼痛依然无法忽略,身体也仿佛虚弱得不是自己的,可就在此刻,陆铮仿佛忽然找到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只要能撑过这一关,他就能去见她,就能亲手拿到那份为他精心准备的惊吕。
想到这里,原本压抑郁闷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赵禾满见陆铮精神似乎好转了些,心头一动,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眼前,低声道:
“这个是唐娘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位游方道人手里买的,说是可能对你的伤口有用。”
陆铮的视线便紧紧落在那个小药瓶上。
他抬起尚能动的左手,郑重接过来,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之物,小心地贴在胸口,声音喑哑,却透着一股缠绵之意:“她对我,总是这么好。”赵禾满原是为了安慰他,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的,竞然感到一阵牙酸。却见陆铮又缓缓抬眸,看向赵禾满,忽然道:“我想用这个药。”赵禾满愣了下,心里却有些犯难。
他答应带这个过来,只是为了转达那唐娘子对好友的关心,让他能从这份心意中汲取一些力量。
但对于这药本身,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也并不认为这个药能有多厉害。“陆二,唐娘子的心意你收到就好。“他皱眉道,“她说的那游方道人究竞是什么来历?这药到底是真是假也说不清,你现在伤得这么重,还是慎重些得好。陆铮见他反对,挣扎着似乎想起身,赵禾满见了不由得按住他。“有话好好说,怎么还急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帘子一动,赵得褚已步入医帐。听见两人似乎在争执,他眉头微蹙,沉声道:“赵禾满,你做什么?”赵禾满连忙松手,陆铮也不再挣扎,在赵将军的森森逼视中,赵禾满只得将原委说了。
赵得褚闻言,神色稍缓,看向陆铮:“此事,你得听他一回。那唐娘子送药,虽是一番好意,自当心领。但你此刻伤势凶险,岂可轻率?”陆铮倔强地抬眼,沙哑吐出一句:“宛宛不会害我。”赵得褚一时无言,只觉头疼,难怪方才赵禾满不顾他是个病人,还要与他拉拉扯扯。
还真是个犟种。
早前陆敬诚来找他,在他面前说什么,这小子被什么外头女子迷了心心窍,他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死心眼。心里对那唐娘子难免添了几分疑虑,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语气安抚:“你莫急。要不这样,先让军医将这药膏检视一番,再作定夺。”陆铮虽是不愿,显得对她多不信任,可眼下动弹不得,也只能低声应下。赵得褚转头对赵禾满吩咐:“去,把军医请来。”军医进来后,赵禾满又解释了一番,将唐宛托付的药瓶递了过去。“说是从游方道人那边买来的。”
那军医闻言,神色微沉,心里起了几分不以为然。战场上流浪方士卖的方子,他见得多了,大多夸大其辞。他本欲劝阻,叫陆铮慎之又慎。
只是陆铮态度极为坚决,目光里透出一种倔强的坚持。军医无奈,只得揭开瓶盖细看。
瓶中膏体若紫玉,凝润清亮,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乍一看,倒像是姑娘家做的香膏,应该确实费了不少精力做出来的,可惜偏偏不似救人性命的药物。
但凑近了一闻,却还真能嗅出几味对症药材的气息。没药、乳香与血竭……
军医不由轻咦一声,心中暗自松动。
“这药,可说了叫什么名字?”
“紫玉续肌膏。“赵禾满想了想,如是答。军医点了点头:“倒也贴切。”
眼下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这陆小旗始终高热不退,眼下再无良策,只等他自行硬扛过去。如今得了这药膏,观这性状,就算没效果,也应该不会坏事,当即决定,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沉吟片刻,最终取来一个木匙,轻轻刮了指甲盖大小的份量,涂抹在陆铮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肌肤之时,陆铮只觉一股微凉沁入肌肤,继而化开成温润暖意,顺着血肉渗透进去,疼痛竟奇异地减轻了几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丝疲惫的笑:“这药……抹上去感觉挺舒服的。”
赵禾满忍不住插嘴:"得了吧,还不是因为唐娘子送的?她就是送一盆锅底灰给你抹上,你也能当成灵丹妙药。”
其余几人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便是赵得褚也露出几分笑意。陆铮竟也不反驳,只道:“我真是觉得极好。”帐内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冲淡,半日的沉重总算添了几分轻松。军医却不敢大意,紧紧盯着那伤口的变化。半响之后,他心中暗自惊异,这药膏竞然果真有止血收敛之效,陆小旗这伤口的渗血确实在逐渐减缓,创口附近的热度似乎也缓和了几分。更重要的事,陆铮的神色并无异常,眉宇间反倒比先前舒展了几分。看来他说的疼痛缓解,或许并非虚言。
军医沉吟片刻,又刮了些药膏,将他伤口上都抹了一遍,随后郑重其事地重新包扎,转头叮嘱副手:“今夜片刻不离,仔细守候。”既是军医的决定,赵得褚、赵禾满自是没有异议,两人守了片刻,见陆铮气息渐稳,这才放心,各自散去。
不久,陆铮便沉沉睡去。
待到掌灯时分,副手前来查看,却见他满头大汗,衣衫尽湿。副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心中一喜,连忙唤来军医查看。军医见状也是一脸喜色,把脉一番,神色立时一松,难掩喜色:“好,好!脉象已然平稳许多。”
他吩咐人替陆铮擦汗更衣。众人轮番守护,一夜无事。待到天色微明,军医再来探视,伸手探额,滚烫已退下大半,只余微微发热。
他愣了片刻,低声喃喃:“不可思议……他竞真靠这药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