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药方
翌日到了给陆铮换药的时间,军医屏退左右,亲自动手。小心心翼翼揭开缠在肩头的纱布,他原本已做好见到一片狼藉的准备,然而映入眼帘的情况,却让他怔了一瞬。
按理说,这等重伤在缝合后的第二日最易红肿发炎,甚至渗出脓水。但纱布层层解开后,显露出的伤口边缘竞已微微收敛,血肉之间还能看见缝合的丝线,四周凝着淡淡紫色药痕。
没有预期中的红肿溃烂,伤口边缘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军医暗暗一松,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自得:昨日那般重压之下,自己竟能将伤口缝得这般整齐,技术还是不错的嘛!
他俯身细察,伸指轻轻按了按,陆铮虽因疼痛蹙眉,却已不似昨日般不受控制。
伤口的渗血亦大为减少,仅在触碰处才有细微渗出。“这…“军医低声喃喃,心中惊疑不定。
待对伤口进行了一番清理,他依旧谨慎地刮了一层紫玉续肌膏,仔仔细细涂抹在伤口,再重新包扎妥当。
末了,忍不住暗自决定,接下来的时间,他得寸步不离地盯着这陆小旗,看看这药的效果究竞如何。
傍晚,赵得褚将军又来探望。
已经在医帐内守了一天的军医快步迎上前,神色激动地行礼:“启禀将军,那唐娘子所赠之药,效果奇佳,非同寻常!”随即将一日的观察结果细细朝赵得褚禀明。赵得褚耐心听完,眸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榻上的陆铮。此时他已能安稳沉睡,呼吸绵长,面色比昨日平和得多。
行伍之人素来与刀枪剑戟打交道,谁人身上没点大大小小的伤口?倘若连陆铮这么重的伤势都能轻松治好,那么其他的伤呢?这个药,他们势在必得。
军医与赵得褚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他低声道:“听说此药乃唐娘子得自一名游方道人……若能寻到此人,讨得药方,或是直接购得更多成药,对大军将士皆是莫大裨益。将军,您意下如何?赵得褚沉吟半响,眼底浮现一抹凝重。
秋后大事在即,各种储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药物更是重中之重。他缓缓点头,却颇为谨慎:“你再仔细观察药效。若确如你所言,本将必会派人查访,务必寻得那道人踪迹。”
军医闻言,心中不禁更添期待。
赵将军下令要他密切观察药效,军医自是不敢懈怠。自此以后,他每日亲力亲为,亲自为陆铮清理伤口、换药涂药,白日仔细察看创口变化,夜里也要过来探望一两次,生怕错过什么细微征兆。这紫玉续肌膏带来的惊喜,远不止止血止痛、收敛创口。原本以为陆小旗即便勉强痊愈,也会留下后遗症,今后恐怕难再举刀。可事实却一再超出他的预料,短短十余日,陆铮的伤口便几近愈合,深层收到重创的筋肉似乎也恢复得生机旺盛,虽然不宜动弹,却依然可以看出,他的手臂正在渐渐恢复行动力。
这些日子里,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唐宛第一次托人送来的药膏,奇效显著,但或许未料到伤口竞然那么大,单次使用的份量很多,仅仅三日一瓶药膏便已见底。军医一开始还很惋惜,暗暗发愁后续该如何应对,赵禾满却又一次找上来,这次又带了两个药瓶来。
军医接过一看,赫然还是那紫玉续肌膏,顿时欣喜若狂,逮住赵禾满连连追问:“难不成那游方道人又回来了?”
赵禾满却摇头道:“不是。唐娘子说,她当日就买了三瓶。”当日就有三瓶?军医将信将疑,不是说这药价钱很贵?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知道陆铮这伤这般费药,一下子就备足了三瓶?可当时也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并未深思。
直到第九日,后送来的两瓶药膏也已用尽,他却意外撞见赵禾满又悄悄拿来两瓶递给陆铮。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游方道士,根本就是这个唐娘子自己手头上有药方吧!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军医暗自打定主意,等陆小旗伤势痊愈,定要亲自登门拜访,探一探这药的来历。
大比结束后三日,陆铮的伤势终于稳住,脸上气色也渐渐恢复。赵得褚亲自来见他,为着最后一关的意外,给他一个说法。陆铮原本正靠在床头,见将军亲至,连忙挣扎欲起,却被赵得褚抬手按下。“你且安心养伤。“赵得褚沉声开口,随即直言来意,“陈文彦之事,本将须亲自与你说明。”
他将军正这几日查明的结果一一道来。
原来陈文彦竟是仗着周家父子暗中行贿作弊。才在大比中能连过数关。即便如此,他似乎对自己的实力有些误判,竞然为了夺得根本不属于他的头名,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刺同袍,行径卑劣。
赵得褚神情森然:“相关之人已依军法处置。至于陈文彦,本将已夺去他小旗军阶,杖责八十。”
赵得褚其实对陈文彦升任小旗之前那次杀敌军头目的军功也十分怀疑,不过当日那场战斗十分惨烈,根本没有其他活口,事实究竟如何已无从查证,只能姑且放过。
但单他行贿作弊,扰乱全军大比的公平公正,就足以做出严惩。赵得褚又道:“他虽可恶,终究是肃北大营的兵。他的性命,可以为了守护边关而葬送,而不该死在军杖之下。军法严明,本将留他一线,希望他能珍惜,用这条命去杀敌。”
陆铮不动声色,沉默听着。
对于这个结局,他没什么意见。
八十军杖下去,足以让人皮开肉绽,半条命都得撂下。陈文彦在大比中背刺同袍,行径固然卑劣,但终究不是战场上临阵脱逃、投敌叛变的重罪,更大的问题反而在于行贿作弊。依军法不至立斩,如今既已肖削去军阶,再杖责八十,已是极重的惩处。
更何况,他性情奸猾,惯于背刺。若无人识破,确实防不胜防;可如今丑态昭然于众,军中上下皆知其本性,再无人愿将后背托付于他。此后他在军营如何立足,战阵上如何与人配合,都只能由他自食其果。怕是半步难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赵得褚见陆铮对此安排心平气和,并未生出半点怨怼,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赞许。
在他看来,为将者之才,不独在于武勇,更在于胸襟气度。若凡事只困于眼前仇怨,终难成大器。
他略一停顿,语气随之放缓:“你此番夺得全军大比头筹,却因伤不能出席表彰大会,本将心下亦觉憾然。”
旋即声色一肃,“不过,当日所承诺的,头名升阶一等,我却得如约兑现。陆铮,自今日起,你便是肃北大营的一名总旗!”说着,亲手递来一枚令牌,并一份赏赐目录。原来,这次除了升任总旗,陆铮还获赐兵器、战袍、甲胄等物。陆铮心神震动,连忙起身拜谢。
战鼓声擂起,声声震耳。
肃北大营万余将士齐聚演武场,刀枪林立,军旗猎猎。午后微风卷过,旌旗如潮,带起严肃森然的军威。赵得褚披挂戎装,登上高台,目光如炬扫视全军,声音洪亮::“全军大比既已结束,本将依照诺言,对前三十名优秀儿郎进行表彰!”演武场之上,上万将士齐声山呼,万马奔腾般的呐喊直冲云霄。随着亲卫高声宣读,大比前三十人的姓名一一响彻演武场。前十名者,或赐金银玉器、兵器战甲;
其余二十人,赏以粮银、绸缎布匹。
每份奖赏皆由亲兵当众奉上,实实在在呈于众人眼前。将士们血脉债张,热血翻涌,人人面色振奋,目光熠熠。
当“头名陆铮"几个字被喊出时,全场一瞬寂然,随即爆发出雷霆般的呼喊。赵得褚沉声道:“他虽伤在医帐,未能到场,当日悍勇却有目共睹!既为头名,赏赐不因伤病而减。本将兑现诺言,自今日起,升陆铮为总旗!赐战袍一袭,甲胄一套,良驹一匹,长刀一口,以彰其功!”“好!“无数将士齐声应诺,声浪翻涌,震得远处山林都在回荡不休。此刻的医帐中,陆铮正倚榻静养。
自帐外传来的呐喊如雷,震得帷幔微微颤动。他听得分明,尤其是喊到自己名字时,那铺天盖地的高呼声,真的他心潮澎湃。胸口一热,他缓缓挺直了背,手臂仍旧酸痛,却压抑不住胸口的血脉喷张。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帐外呼声仍在起伏,热浪涌动,久久不息。陆铮内心百感交集,急切想要将此刻的心情,与某人分享。
宛宛……
这么多天不曾相见,她可还好?
不知她今日是否在林中,有没有听到这份热闹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