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箭(1 / 1)

第91章袖箭

马车缓缓驶入怀戎县城西银杏巷。

银杏巷因巷子口有棵百年银杏树而得名。马车经过,车外古树高耸,枝叶繁茂,夏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落下的阴影在青石板路面上斑驳浮动。宅子就在巷子深处,青砖黛瓦,门额低调,不算显眼,却因前后空旷、邻院稀疏而显得格外幽静。

大门推开,院中一眼望去清清爽爽,因着新近修缮过,墙壁还带着新刷的气息,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房舍空落,少了人气,更是透出几分冷清。陆铮在军营医帐中躺了十余日,如今伤口已然结痂,虽仍不宜劳顿,但军医断言,比起营中喧嚣嘈杂,还是回城寻一清幽之所更适合静养。赵得褚询问过陆铮,要不要通知他父亲来接人。陆铮摇头,神色淡淡,只道:“我在城内已买了新宅,去那边便好。”赵得褚微一挑眉,并不十分意外。

这些天来,他已看出这对父子之间颇多隔阂。那陆敬诚罔为人父,每每提及这个本该令他骄傲的儿子时,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贬低,叫他这个外人全然看不懂,不怪陆铮与他不亲近,于是没再多问。得知陆铮新购的宅子空置,他索性叮嘱:“那便让贾十二、贾十三跟你过去,石磊也随行。军医隔日去诊,你安心休养。”贾十二、贾十三是赵将军的亲兵,石磊是军医的副手。陆铮不敢僭越,几番推辞,赵得褚却说他是病号,必须有人照顾,大手一挥这么定下来了,叫他不必多言。

于是两个亲兵跟过来帮着照顾日常起居,石磊负责煎药。其实陆铮回来之前,已经提前托付陆铎与赵禾满采买了一些家具和日用品。于是这宅子里虽然空荡,但主卧的拔步床已搭好,铺着整齐干净的新褥。除此之外,厅堂和厢房仍旧空阔,也就摆了几张基础的桌椅。贾十二、贾十三一到宅子,便忙着提水打扫,石磊架起药炉煎煮,屋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陆铮靠坐在床边,有些心不在焉。

赵禾满与陆铎采买的时候大略看过这宅子,今日才有心思里里外外参观了一番。

“还别说,这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园子里倒是很热闹。”原屋主留下的那些花草果木,陆铮只让工匠帮着除草修剪了一番,且都留着,眼下这时节都是长势最好的时候,看着自是喜人。陆铮难免想起当日宛宛看过这院子时,请他手下留情的那一幕,还有后院林荫下两人亲昵的情形,更是坐立难安。

自从受伤之后,他已经有十来日没见到宛宛,以往从未感觉到,这日子一天天的,竞然这般难熬。

在军营里纵然百般思念,亦无从得见,好不容易出来,他得寻个时机去找她才是。

只是伤口才愈合,军医和石磊盯得紧,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赵禾满在外头看了一圈,回来兴冲冲道:“这宅子不错,布局好,风水也旺,就是太空了,等过阵子你身体好些了,慢慢布置起来吧。”陆铮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

赵禾满瞧他神情,心下了然,与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我们早就托人告诉唐娘子了,她一会儿就来。”陆铮愣了一下,脸上却立即浮现几分期待来。话音未落,贾十二来报:“陆总旗,外面有位姓唐的娘子来拜访。”陆铮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禾满先笑了:“快请进来!十二,以后这位唐娘子来,不必请示了,直接请进来便是。”

贾十二微愣,瞧了一眼陆铮,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下了。不多时,唐宛提着食盒和几包药材走进来,面上带着温婉笑意,落落大方与陆铎、赵禾满寒暄了几句。

两人虽然十分好奇她那食盒里又带了什么好吃食,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借口大营里还有军务,一道告辞了。这两人走后,院中明显安静下来。

贾十二、贾十三在外院忙着收拾,石磊端来一碗药,低声叮嘱了几句,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转眼便只剩下两人。

唐宛从桌边起身,缓步走到陆铮榻前,在他身侧坐下,低声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陆铮心头一紧,只觉她靠近的那一侧身体都麻了,闷声道:“多亏了你给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唐宛却凑近了些,道:“让我看看。”

陆铮双目微瞠,喉头猛然滚了一下,声音干涩:“不,不用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军医早上才看过。”

唐宛却道:“他看是他看,我看是我看。”她目光澄澈,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乖,让我看看。”陆铮心头一热,耳尖红透,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继续拒绝。唐宛俯身过来,指尖轻轻解开他的衣襟。衣料缓缓散开,肩头的伤口显露出来,果然已结痂,没有再缠纱布了,只是新愈合的疤痕长长一条几乎贯穿肩膀,带着几分血色,红肿中透着几分狰狞。唐宛屏息专注地察看,期间还以指腹轻触,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陆铮全身僵直,紧绷中却又涌起一种难言的幸福。他本以为她会被吓退,可她的行动证明了,她并不害怕,也没有嫌弃,轻柔的动作带着满满的心疼。

这么多天没见她,陆铮想她想得都有些心慌了。方才见到她的瞬间便觉得整颗心都充盈了,只需远远看一眼,便缓解了眼睛的渴。可当她就在自己的身边,离得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馨香,发丝滑落轻拂过他颈侧,带求轻柔的痒意。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怀中一阵空虚。若是此刻,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抱抱她,宛宛……应当不会生气吧?可那只手动了又动,却始终没能伸出去。

只能焦灼着踌躇,喉咙一阵阵发紧。

唐宛却全然未察,只皱着眉细细看伤口,低声道:“伤口缝得还算齐整,恢复得也还不错,只是……这样下去,怕是要留疤。”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回去得再配几味药,调成一副祛疤药给他用上。陆铮心口仿佛被轻轻击中,微妙的羞赧与感动一齐涌上来。她,不想让自己留疤吗?

女子总是喜欢美好的一切,可他身上的伤疤又何止这一处?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疤痕,此刻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心生局促。如果她看到他身上更多的伤疤,会不会不再喜欢了?他下意识垂下眼睫,这一丝失落,被唐宛捕捉到。“怎么了?"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丑。”

唐宛愣了下,随即认真道:“怎么会?伤疤是军人的勋章。不过,能去掉还是去掉比较好。疤痕说明没有痊愈彻底,日后容易出问题,还比别处更易感染。放心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陆铮心口一颤,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抱了抱她。这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蹙,唐宛立即察觉,将他轻轻按回,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陆铮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却已然离开,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还是老实点儿,等你好了……”

后半句她没再说,但陆铮已然明白,眸光带上了几分痴缠。唐宛念他重伤未愈,不忍再招惹他,便体贴地换了话题:“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陆铮怔了怔,心口微微一跳,低声道:“你是说……大比夺魁的奖励?”唐宛点了点头。

“是什么?“他心里闪过千百种猜测,却直觉自己多半猜不到,心中更添好奇,索性直接问出口。

唐宛这回没再卖关子,径自转身回到桌边,从她带来的那堆东西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那匣子素朴无华,看上去寻常至极,表面丝毫看不出特别。她轻轻推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件七八寸长的黄铜器物,质地沉稳,工艺精巧,形制却极为古怪。

陆铮从未见过此物,一时竟没认出来,正要开口,唐宛已将它握在掌中。只见她手腕一抬,指尖微微一扣,“嗖”的一声,一支细长钢箭疾射而出,直直钉入不远处的窗棱,发出"啪嗒"轻响。陆铮微微一愣。

却见唐宛又是手腕一翻,这次是连着几声簇簇声响,五根细箭宛若扇面般飞出,分散开来,齐齐没入木中。

陆铮靠坐在床榻,离得稍远,可他目力过人,看得清清楚楚。这些钢箭每一支都半截入木,力道很是惊人。“这是袖箭。"唐宛走上前,将六根钢箭一一拔出,重新收回,低头在他眼前重新组装妥当,才递到他手里。

“之前我练箭时,总觉得臂力不足,难以拉开长弓,于是想法子,让匠人帮我做了这个。好用是好用,不过于我而言,其实没多少用处,倒是你常在战场厮杀,或许可以用来防身。”

她顿了顿,多解释了几句:“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自然有刀枪傍身,不必倚仗此物。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人之心不可无,备上此物或可以队一防小人。”

她说这个是怕陆铮觉得此物阴险,不愿接受。陆铮却忍不住想到大比之时陈文彦的那一击,又想到过往几次受伤的经历,若当时能有这袖箭在手,结局或许大不相同。况且眼下他重伤痊愈,军医一再叮嘱,至少一两个月内不可再舞刀弄枪。可这袖箭小巧轻便,用时不费多少力气,倒是正好得用。宛宛此物,真是送到他的心坎上。

他垂眼凝视掌中这袖箭,只觉这小小之物,竞是他平生收到过最珍贵、最熨贴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