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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收屋

铜锅翻滚,药香氤氲。经过数日的磨合,制药坊里已不再是最初那般乱象,各人分工明确,刀起刀落、添柴煎煮,井然有序。谢焱每日都会过来巡视一番,见众人再无先前那股敷衍与轻视,而是各司其职,兢兢业业,心里暗暗点头。

唐宛请他在此照看,她自己则趁着间隙,将调配好的冷吃兔料包与酸梅饮料包收拾好,带上一名随行的士兵,往大营外约定的交接点去。在进入大营之前,她便与赵得褚说定,手里的营生有些环节外人难以接手,她必须亲自过问。赵得褚倒也爽快,只叮嘱她不可透露半句军务与制药一事,许她每日出营一趟。

于是,这几日里,英娘和阿虎每日送完冰饮与冷吃兔,便会与她在林中会合,取走新一批的料包。贺山隔日也会来一次,将她交代要采买的各种原料带求这日如常,英娘和阿虎赶来交接,顺带说起当日的生意。“冷吃兔还是抢手得很。“英娘笑着开口,额头还冒着细汗,“虽说不是你亲手做的,味道差了几分,可销量一点没跌,每天都有更多人来预订。”唐宛这才点头道:“让两位婶子也用心些。做吃食最讲究心思,只要稳住了口味和销量,我回去就给她们分红。”

英娘爽朗一笑:“娘子放心,哪怕没有分红,两位婶子也尽心得很。我今日尝过了,她们做的比前两日又美味了几分。”唐宛当即放心了不少。

阿虎则挠了挠头:“冰酥和酸梅饮也很稳当,每天都多几十号人提前来定。只是一一”

他声音一顿,有些犹豫:“我在大营外看到,已经有其他小摊贩学着做冷吃兔,卖得比咱们便宜,不过所幸口味上还是差得远。还有人开始卖凉茶,不过他们没有加冰,没咱们受欢迎。”

一旁安静倾听的贺山也皱了皱眉,道:“城中效仿者也不少。”唐宛听罢,唇角微微一勾。

这种情况,她早有预料。她的营生做得这般火爆,没有跟风才是怪事。于是只是淡声道:“做吃食的,谁有本事谁就上,这种事免不了。你们名自收好料包,切莫让旁人得了去。”

“娘子放心。“三人齐声应下。

唐宛递出去的料包,都是她亲手调配好的。各种香料搭配精确,有的还被研磨成粉末,寻常人看不出具体方子。

可世上从不缺有心之人,若料包真的落到外人手中,照方拆解,总会被人琢磨出几分端倪。

唐宛能放心把这些交给自己人,却多次叮嘱他们不要外传。英娘他们自然知道轻重。

这些方子不止是唐宛的立命之本,如今跟他们也都栖息相关了,只因他们的生计,也都跟唐宛的营生紧紧绑在一起。唐宛能走到今日,他们也能借势安稳过日子。既然如此,自然当成自家的事情一般细心维护着。这几人在大营外议事的时候,银杏巷的宅子却静谧非常。偶尔有风掠过,银杏叶簌簌而响,枝头鸣蝉声声不绝,更衬得院子里格外清寂。陆铮半倚在窗前,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袖箭。这是宛宛送给他的礼物,六根箭矢敛在机括里,可以单支发射,也可以数支齐发。

这几日他闲着无聊,就用这袖箭对着院里的树木和室内的床柱练习准头,木料上被箭矢刺出一排排不起眼的小洞。

此刻,陆铮神色平静,唇线紧抿,抬手又对准拔步床的床帐钩子。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日,宛宛轻轻放下罗帐,走到他身侧躺下,呼吸清浅,两人靠在一处午休,竟似新婚夫妇般亲昵温存。思绪闪过,他眼眸低垂,掩去心底骤然涌起的一抹晦暗。她此刻在做什么?在制药坊里一切顺利吗?做出了多少药膏?是不是依旧同外头时一样忙得脚不沾地,可曾记得抽空歇息?陆铮心里隐隐一紧,指尖不觉攥紧了袖箭,心底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涩意。她那么忙,满心满眼只怕都是药膏与营生,未必能想起自己。正出神间,院外忽传来脚步声,紧跟着贾十二低声禀告:“陆总旗,木匠师傅们来了。”

陆铮神情一振,收回心思,打起了几分精神。横竖在家养病,闲来无事,他索性命人请来木匠,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将这宅子添置些家具。

这次大比又得了不少赏赐,银钱宽裕,他预备将宅子里里外外都安置妥当,如此,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便可去唐家提亲了。念及此处,原本有些消沉的心情立马又变得明媚起来。“快请。”

陆铮忙着跟木匠师傅们交代要打哪些家俱,要怎么打的时候,陆家却是一片冷清。

陆敬诚猛然觉察到一个事实,不知从何时起,两个大儿子竞都不怎么着家了。

大儿媳虽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家中,可这一大两小也总窝在自己屋里,除了吃饭时露个面,平日里鲜少与他亲近。

他在家的时候,只有小儿子陆铭会黏着他,可陆铭耐心也十分有限,缠着他无非是要买这个、吃那个,希望他这个做爹的能掏些银钱。次数多了,陆敬诚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比较,也总忍不住想起那两个更出息的大儿子来。

尤其是这次在全军大比中夺魁,升任总旗的陆铮。还是前妻生的这两个懂事了,他们像陆铭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开始不求他了。大比那日,陆铮受了重伤,在军中养了十来日。后来听说要送回家静养,陆敬诚难得主动一回,催着陆铭赶紧把西厢收拾出来,好空出房间让陆铮住。原以为儿子必然会回来,却连着几日不见人影。四处一打听,才知道人竞跑到银杏巷买了宅子。

王氏当场气得直拍胸口,脸拉得老长:“竞然在外头买宅子,连家里都不提一声,这是存心防着咱们不成?”

陆敬诚心里也堵得慌,冷声道:“好一个孽子,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说咱们陆家父子不合,连养伤都不肯回家!夫妻两个越说越气,索性商量着亲自去银杏巷,把人带回去。然而到了宅子外院,便被贾十二和贾十三拦下。王氏冷声喝道:“让开!这是他爹娘,要来看儿子,你们有什么资格拦?”贾十二神色不动,语气却冷硬:“赵将军有令,陆总旗需要安静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口中说的是“陆总旗”,并非陆敬诚,而分明是对陆铮的尊称。话里话外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却半点没把陆敬诚这个亲爹放在眼里。陆敬诚脸色一沉,怒声喝道:“这是我儿子!我是他亲爹,要探望自己的儿子,还要你们来拦?我倒要看看,他要躲到什么地方去!”说着便要强行往里闯。

贾十三眼皮一抬,冷笑一声:“陆大人,有什么事,等您儿子养好了再说不迟。如今若硬要闯内院,就别怪我们保护伤员了。”话里带着几分奚落,字字戳心。

陆敬诚气得面色涨红,却到底顾忌着赵将军的名头,不敢当真动手,只能拂袖而去,步伐急促,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银杏巷的宅子里,陆铮依旧半倚在窗前,指尖摩挲着袖箭,神色冷峻。外院的喧嚷,他听得一清二楚,却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要出面的意思,只由着贾十二、贾十三将人挡在门外,最终送了出去。这天傍晚,唐睦从集市收摊回来,远远望见铺子门口围了几个人,气氛紧张,袁娘子和马娘子脸色都很不好。

唐睦心里一咯噔,快步走近。

袁娘子见了他,急急迎上来,声音发颤:“睦哥儿,这位说他是咱们铺子的房东,忽然说要收回铺子。”

唐睦怔住:“什么?”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负手站在门口,神情倨傲,果然是签约那日见过的房主。他身边还跟着两名小厮模样的人,正不耐烦地催促。唐睦忙上前一步,忍不住急声道:“我们不是已经签好契约,房钱都给您了!你怎么能临时反悔,把铺子收回去?”那房东看到他,也只是淡淡拱了拱手,道:“小郎君,虽说签了契约,可我家里出了急事,急需用钱。有人高价买了这间铺子,说是也想做些赚钱的营生,所以只得劳烦你们先搬走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决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唐睦脸色发白,心里又慌又急。

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一时只觉胸口堵得慌,手心里全是冷汗。

袁娘子和马娘子站在后头,神色慌张,眼看人来势汹汹,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唐睦脑子里忽然闪过阿姊出门前的交代:“真遇到搞不定的事情,就去找陆二哥。”

他强自定了定神,抬头看了房东一眼,竞然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往银杏巷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