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借刀
唐睦气喘吁吁地跑到银杏巷,把房东突然通知房子已卖、强行要他们搬走的事说了出来。
陆铮一听,当即要起身过去理论,却被贾十二和贾十三一左一右拦住。“陆总旗,您伤口还没好,可不能这样折腾!”“对啊,将军交代过我们,要看住您安安稳稳养伤,出了岔子我们可交不了差。”
陆铮脸色一沉,他知道两人是好意,却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我答应过宛宛,要帮她看好铺子,现在出了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两人对视一限,心知多半是拦不住。
贾十三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咱们用马车载你过去,以免伤口崩裂。您只管在车里坐着,有什么需要就交给我们去跑。”陆铮犹豫片刻,只能答应下来。
他谢过二人,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贾十二道:“麻烦你去趟牙行,把孙十通孙牙人请来,让他带上当日唐娘子租铺子的契约,直接去唐记早食铺汇合。”“成!“贾十二应声而去。
院里传来马嘶声,贾十三已把马牵出,利落地套好车轭。唐睦跟在陆铮身后,依旧有些惶然:“陆二哥,他不会真的把我们的铺子收走吧?″
陆铮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安抚:“别急,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唐睦咬了咬唇,用力点头。
马车轧着石板路疾驰而去,不多时,已经传来街口的嘈杂声。唐记早食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铺子门口围了好些人。房东施幺金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声音高高压过人群,对着里头喊道:
“这铺子我已经卖出去了,限你们三日内搬离!今日是第一日,三天后若还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袁娘子当场炸了:“咱们娘子早就付清了一年租金,你就是要卖房,也得等这一年过了才行!”
“就是!"马娘子也跟着呛声,“咱们白纸黑字签的契约,岂容你说赶就赶?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帮工的杜婶子、苗婶子神色慌张,却也站到了袁娘子身边,不敢多说什么,抵触房东的态度却很明显。就在这时,平日里最不爱抛头露面的贺芷娘,竟也走到了门口。她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掌心冒着汗,眼神却分外坚定。嗓音虽然颤抖,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为人要讲究诚信,你这么做,以后谁还敢同你打交道?”这一声不大,却落在所有人耳里。
不少围观的街坊朝她看过来,低声议论:“这不是贺山的闺女么?平日里从不露面,今儿倒真是硬气。”
“贺小娘子说得对,这不是欺负人么?唐家的铺子才开多久,生意正好呢,这施幺金是见钱眼开了吧。”
“既然唐娘子已经付清了一年租金,他就是要卖房,也得等这一年过完。”施幺金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没有这样的道理!房是我的,我想卖就能卖。唐宛付的租金,我原封不动退给她。她要是还想租,回头自己去找新房东谈!”
说到这儿,他嘴角一咧,得意洋洋:“不过新房主就是看中了我这旺铺的风水,要自己做早食营生。这铺子,她多半租不下来了。倒是你们几个,没必要替她卖命。只要你们愿意留下,工钱照发!”这一番话说得趾高气昂,好像施了天大的恩惠。可惜,几个伙计没一个动心的。唐宛进大营之前才分了她们一笔奖金,铺子里的事都交给她们做主,平日虽忙,却没有一桩烦心事。若是换了东家,还能这么自在?凭几句花言巧语就要她们背叛?她们可没那么傻。袁娘子、马娘子、芷娘就不必说了,包括后头才来的杜婶子、苗婶子,闻言也没动摇。她们每日不过帮着打打下手,做些厨下的事情,就能拿比别处丰厚得多的工钱,唐娘子还常常照拂她们家里。如今家里不缺吃穿,做工的人相处也和气,换个东家,还真不一定有这好日子。见众人都不为所动,施幺金微微一愣。
唐睦见他当众挖墙脚,气得差点要推开车帘冲下去理论。陆铮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急,静观其变。唐睦脸色涨红,手指攥得死紧,却硬生生忍了下来。不多时,人群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让一让,让一让一一”
贾十二快步挤过人群,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正是牙行的孙十通,他手里提着一只竹匣,里头装的正是唐宛当日租铺子的契书备案。
陆铮见人证物证都到了,这才下了马车。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虚弱。
孙十通见了他,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拱手冲围观的街坊说道:“今日之事,我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各位乡里乡亲作个见证。”说罢,他当众打开竹匣,取出契约,抖展开来示众。“唐娘子当初租下这间铺面,一年租金已付清,在我牙行立案,县衙也有备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一买卖不破租赁。哪怕房子换了主人,也要优先保障她的租赁权。至于新房主要她立刻搬离,于法理不合。”围观的街坊们本就心里偏向唐记。唐娘子平日里做营生,常常分送些吃食,见面也和和气气,从没红过脸。
倒是这施幺金,虽是铺子的主人,平时根本见不着几回,没什么交情。听到这番话,再看那加盖着官府公章的大印契约,大家立时议论纷纷。“有契约在,哪能说赶人就赶人?”
“施幺金这是欺人太甚了!”
施幺金脸色涨红,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响,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甩下一句话:“好,好!我今日来,也不过好心提醒,既然你们想赖在这儿,那就赖着。横竖等到三日之后,你们这买卖就再也做不成!哼一一”
说完,他气冲冲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蹊跷,袁娘子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不免有些不安。陆铮眉头也微微皱起,转头对孙十通作了一礼:“多谢孙牙人抽空来一趟。只是……这铺子到底卖给了谁,可否还要劳烦你帮我们查一查?”孙十通点头应下:“好说。我这就去打听,查清楚后,亲自来回禀。”当晚,铺子里的人都没睡安稳。
袁娘子、马娘子忧心忡忡,辗转反侧。贺芷娘抱着账簿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下去。唐睦则坐在铺子里闷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贺山入夜才回来。最近唐宛不在,他手头上的事更多,白日几乎不在铺子。听说出了这档子事,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没说什么,只抿着嘴,转身又出了门,打算去找人打听个清楚。第二日一早,唐记早食铺还是照常开门。
蒸笼里热气升腾,葱香肉饼的香味飘了好几条街。客人一波波进来,和往常的忙碌没什么两样。
就在袁娘子她们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时候,打东边来了一列皂衣衙役,气势汹汹走来,停在门口,横刀立马,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那架势分明就是不许人轻易靠近。
“当当当一一"为首的衙役手里提了一面铜锣,咣咣敲了几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这才高声道:“各位街坊、客人,好叫大家知道,这铺子已经被何三郎君买下了!”
说罢又看了眼袁娘子她们,补充道:“何郎君有令,限你们三日之内搬走!今天是第二日,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到期仍不搬走,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话音一落,铺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买主姓何,能差遣衙役来堵门,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多半就是怀戎县父母官、知县胡旭的小舅子,何三郎何其安。袁娘子几个脸色一白,跟这人谈法理、谈契约,怎么谈?他的背后是胡知县,在怀戎县,有谁能越得过胡知县去?仿佛为了印证她们的担心,一个身着绸缎、头戴金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趾高气扬地晃进来。
此人腰间佩着玉佩,手里还摇着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张狂劲儿。他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呵斥衙役:“都靠边去,别挡着客人上门。”说罢,又朝被吓得发怔的客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家不必担心,只是换个主人罢了,早食铺子以后我还继续开着。大家该买买,该吃吃,欢迎后日再来。”
不少客人脸色一变,不敢多言,宁愿少吃一顿,也尽量绕道而去,以免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也有人忍不住担心,低声议论:“这铺子都是唐娘子的手艺,换了主人,怕是以后再吃不到这么好吃又实惠的早食了”何其安身边跟着一个勾背哈腰、满脸谄媚的男子,听到这话立刻接口道:“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看这段时日唐娘子都不在,大家不照样买到想吃的东西了么?”
几个军汉闻言,当场冷声讥讽:“什么意思?你们难道是眼红唐娘子生意好,想要趁她不在,强夺她的铺子?”
那人动作一滞,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多话了,连忙垂下脑袋不再多言。却此时却有人认出他来,恍然道:“你不是裘记汤饼的东家?!”“裘老五,还真是你!"袁娘子耳朵尖,听到这话后仔细一看,立刻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你安的什么心!”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唐娘子前脚进了大营,后脚就有人来找麻烦,敢情根子出在裘老五身上。
这裘老五,本是城西一间早食铺的东家。唐记开张之前,他家的生意还算不错,只是卖价高、分量少,全靠一点口味吊着客人。唐记一开,更好的手艺,令他家生意立刻萧条了不少。
裘家原本是卖汤饼的,照理说和唐记的品类不重,可客人总数有限,大家都被唐家铺子吸引过去,汤饼生意自然就差了。裘老五一度跟风改卖包子、煎饼,但味道、分量都比不上唐记。一开始还有些老顾客照顾生意,时间一长也渐渐不来了。
他也动过些歪主意,试着找过几个地痞去唐记门口闹事。奈何唐记的客人大多是军汉,找的人别说砸场子了,连靠近都不敢。既然没机会捣乱,他便打起“引狼入室"的主意。盯着唐家铺子这么久,裘老五比谁都清楚:唐宛的营生可不止早食铺子火爆,冷吃兔、酸梅饮更是做到城外,背后肯定攒下了不少银钱。这么好的营生、这么多的银钱,他就不信没人动心。这位何三郎君,就是他借来的刀。
裘老五看着唐记门口那一排衙役,心心里甭提有多痛快。原本火爆的早食铺子,被硬生生压得冷清许多,只有极少数客人三三两两地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