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独子
胡旭纵情声色,却子嗣艰难,唯有正妻孟夫人早年间生下了一个儿子,便是眼前的胡伯祁。
从胡伯祁平日里的行径便能看出,他在家中颇受宠爱。他衣着光鲜,腰间玉佩叮当,呼朋引伴时意气风发,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陆铮打量眼前这人,与自己年纪相仿,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极好,眉目清俊,肤色白净,神情间带着几分桀骜。与那脑满肠肥的胡旭没有半分相似,多半继承了母亲那边的美貌。
据陆铮暗中查访,孟夫人因是正室,又诞下独子,在胡旭后宅地位超然。她素来信佛,竞在县衙后宅开辟了佛堂,日日焚香拜佛,家中诸事不问,十分虔诚。
乍一见到胡伯祁,陆铮心头咯噔一下,只道是自己暗中调查胡旭之事,竟然败露了?
宛宛的嘱托犹在耳边:此事绝不可声张,一旦走漏风声,很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胡伯祁竞然真的已经知道了他在暗中调查,此行前来却似乎并非为了阻拦或问罪,反而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开口便问:“你都查到什么了?”
陆铮心头戒备,面上却只作不知:“郎君说的何事,我怎的听不明白?”胡伯祁只冷冷一笑,说出了几个时辰、几处场所和几个人的姓名,淡淡道:“还要更多证据吗?”
陆铮拳头紧握,神色微凝。他说的这些,都是最近他派贾十二、十三和贺山等人私下调查时的行踪。
这位胡小郎君还真有几分能耐,竞然直接找到了自己。胡伯祁见他面色微变,却是话音一转,竟道:“放心,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本郎君非但不阻拦你,反而还可助你一臂之力。”陆铮眸光一凛,自然不会轻信,仍旧装傻充愣。胡伯祁似笑非笑,慢条斯理道:“你是今年肃北营全军大比的头名?我听说你很得赵得褚将军的器重,他竞然拨了两个亲兵照料你养伤?说实话,若不是看在赵将军的份上,我还真看不上你,更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消息。”这话说得张狂,却让陆铮开始正视他的来意。如果只有自己和宛宛来扳倒胡知县,确实有些痴人说梦,只待收集好一应罪证,最后很有可能还要通过赵将军上达天听。陆铮这才认真看审视他一眼,迟疑问道:“你为何要帮我?”胡伯祁静默片刻,眸色深沉,终是开口:“你调查了那么多,多少也知道几分吧?那人貌丑兼又品德败坏,哪有女子乐意配他?便是我母亲,也并非自愿。我母亲憎恶他,我也憎恨他,所以一一我要替我母亲报仇。”陆铮微微一愣,他只知道胡旭后宅有不少女子是被抢夺过去的,没想到连发妻和唯一的儿子也.……
胡伯祁却不待他深思,又问他:“你都查到了些什么?”陆铮只含糊道:“只是些巧取豪夺、贪墨受贿之事,不足以扳倒他。”“想来亦是如此。“胡伯祁冷哼一声,随手掏出一本册子,丢到他面前。“你且去查。若这都不足以让你信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陆铮半信半疑地将那册子拾起,随意翻阅几页,神色渐渐凝重。册子中所列的,不再是些人微言轻的小案,里头牵扯到的人物都颇有财势与身份。倘若顺着这些线索挖下去,联合众人之力,未必不能将胡旭从高位上拉下来。
他抬眼,盯着胡伯祁:“郎君真肯大义灭亲?”胡伯祁闻言只是勾唇一笑,笑意冷讽,并未应声,起身拂袖,径直离开了二人约定的茶楼。
陆铮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将关键信息都记在了心里。出了茶楼,他并未直接回银杏巷,决定先绕去唐记早食铺子看看情况。就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何其安输了官司,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近来小动作不断,三不五时就派些地痞流氓上门挑衅。他在信里也跟宛宛提起过此事,她的想法跟自己一致:在胡旭还未被彻底扳倒之前,这类小麻烦必然会前赴后继,烦不胜烦。横竖何其安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更大的浪,眼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士掩。
需要跑腿的杂务都交由伙计去办,平日里都坐镇铺子,守在店里以防生事。不过,守着归守着,麻烦该来还是会来。
陆铮远远望去,见早食铺子门口人头攒动,闹闹穰穰的,以为又是何其安找来的人闹事,正欲快步上前,却在看清人群中央的身影后,脚步蓦地一顿。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人群中的那几个人,分明就是他的父亲陆敬诚、后母王氏,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小胖子陆铭。陆铮没有看错,今日上门闹事的,竞是他的自家人。陆敬诚与王氏并不知道唐宛去了大营,今日来就是为找她的。袁娘子她们实言相告,说东家不在。王氏偏不信,脸上表情不阴不阳,冷笑道:“怎么,避而不见,是心虚吗?”
这话说得颇为尖酸。
原本袁娘子等人还客客气气的,被她这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激得心头也不痛快。
最近铺子屡遭滋扰,众人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当下也没再装笑脸,只淡淡道:“我们东家确实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留下口信,我们自会托人转告。王氏闻言更是冷笑不止。
见面不行,倒是可以托口信?这姓唐的女娘,当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事实上,王氏早就想来会一会唐宛。只是从前唐记铺子名声大燥,客人络绎不绝,又多是军户出身的人家,她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却不同了,听闻那女娘惹上官司,被人告到县衙,虽说最后平安脱身,但铺子生意已大不如前,三天两头便有人来找茬。王氏瞧准时机,心中一股怨气再也压不住,再也忍不住来掺合一脚。陆敬诚此行过来,却是想过问银杏巷那套宅子的事儿。陆铮这小子,翅膀是硬了。买宅子这么大的事,自始至终都没跟家里透过半点风声。若不是这次受伤后连家也不会,他还不晓得这个儿子已在外头另置产业。
自打知道这事起,陆敬诚便觉如鲠在喉,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前前后后已去过银杏巷几趟,想问个清楚,结果连陆铮的面都没见到,反倒被两个亲兵拦在门外。那是赵将军派来照看陆铮的心腹,王氏再泼辣,陆敬诚再想刨根问底,也不敢硬闯硬碰。
吃了几次闭门羹,夫妻俩只得转了心思,将主意打到唐宛身上。整件事,夫妻两个自认为想得很清楚。在他们看来,陆铮受伤不回家,反倒住在外头,分明是要跟家里切割。以往他虽不服管教,却也没这般离经叛道,多半是被那个女娘撺掇蛊惑。
因此二人打定主意,要来唐记讨个说法。
陆铭这小子,却全然不在意父母究竟是什么意图,自打到了这铺子,眼珠子就骨碌碌乱转,盯着柜台里各样吃食,进门没坐稳便嚷嚷:“我要吃肉饼,还要吃卤蛋!”
王氏也不拦,顺嘴吩咐袁娘子:“拿给我儿子吃。”袁娘子不认得他们,不过进了店就是客,甭管态度多恶劣,营生还是要做。于是问陆铭要吃些什么,陆铭更不客气,也不管吃不吃得下,指着这点那,样样都要。
袁娘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依样取了,端到这一家三口落坐的桌上,顺便报了价钱。
王氏一听,冷笑:“你也不问问我是谁,就敢跟我要钱?”袁娘子一愣,道:“甭管是谁,吃东西都得付钱吧?”王氏脸色一沉,索性冲着铺子里喊:“让唐宛娘出来见我!”袁娘子面露无奈,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我们东家今天确实不在。”王氏斜她一眼,根本不信,反认定唐宛是在躲自己,便抬高嗓门朝里头叫嚷:“唐宛娘,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呢!你有本事蛊惑我家儿子不回家,却没胆子出来见我?”
这话说的,店中零星的几个客人都齐齐侧目,议论声渐起。袁娘子气得脸色发白,怒声道:“你这个人,胡说八道些什么?怎好端端的污人清白!”
王氏却不依不饶,反倒提高声音:“我污人清白?呵,那为什么我儿子放着好好的家不回,在外头悄悄置办宅子?怀戎城这么大,他偏偏挑在离你们唐列铺子不过半刻路的地方置业!要说不是唐宛娘挑唆的,我才不信!”双方争执不休的时候,马娘子那边买包子的客人又忽然发难。一个眼生的中年客人要了十个肉包,当即塞了一个进嘴巴,吃了没两口就“呸"了一声,怒道:“这什么玩意,吃了一嘴的沙子,把爷的牙都崩了!”马娘子先前看他眼生就有些戒备,见此情况,甚至生不出几分辩解的欲望。一看就是何其安使的阴招。
最近类似的情况每天都要上演两三回,其实没什么用,其他客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很能恶心。
那王氏听了,却冷笑了声,阴阳怪气地对陆敬诚道:“郎君你看,铮哥儿就是跟那女娘走得近,才惹上这些麻烦!”在旁看了一会儿热闹的陆铮面色一沉,对身边的贾十二看了一眼。贾十二便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那个嚷嚷着牙崩了的地痞,冷声道:“您哪颗牙崩了?张嘴给我看看!”
那人瞧见贾十二一身军中亲兵的装束,又长得人高马大、气势逼人,心里当即虚了三分。
嘴上还想硬撑,脚下却先软了,连声没什么没什么,便灰溜溜地逃走了。早食铺瞬间清净下来。
陆铮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冷落在王氏身上,声音微讽:“我为什么不回家,犯得着牵扯旁人吗?别人不清楚,你和你儿子还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