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心(1 / 1)

第103章孝心

陆敬诚看到陆铮出现,心头先是一喜。这几日他没少往银杏巷跑,硬是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

没想到,今日竞在唐记门口堵了个正着。

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想见亲儿子一面都被三推四阻,如今却在这唐女娘的铺子前撞见,他心头的火气立刻压不住,脸色随之阴沉下来。他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责备:“好个小子,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这个家?”

四周本就围了不少人在这看热闹,此刻听得陆敬诚发难,不禁纷纷竖起了耳朵。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陆铮,低声道:“这就是今年肃北营全军大比的头名、陆铮陆军爷吧?”

“听说他被人暗算,伤得不轻,差点没命。”“现在看来,命倒是挺大,除了脸色苍白些,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来。”陆铮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眼神冷淡,面无波澜,只沉声道:“父亲不是不知道,我身上有伤,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养病。待养好身子,自会回来看望父亲。”

陆敬诚一听,火气更盛,恼道:“养伤为何不回家养?听说银杏巷那宅子是你买的?你还未成亲,就急着在外置业,成何体统?那地方离家太远,不方便你母亲照料。你就听为父一句,把宅子卖了,回家来住!”话音一落,四下瞬时安静。

陆铮神情冷峻,缓缓吐出一句:“我不想回。”这句拒绝掷地有声,不仅陆敬诚听了脸色一僵,围观的群众听了亦是一阵嗡然。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眼里藏不住幸灾乐祸。这傻小子,她还只当他长进了,原来还是从前那个愣头青。

小胖子陆铭则是傻愣愣的,正捧着肉饼大口咬,满嘴油光,并不关心大人说什么。

“这是为何?“陆敬诚脸色一沉,盯着儿子。陆铮冷笑一声,眼底泛着嘲讽:“为何?上次我受伤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间早被你那小儿子霸占。要不是大哥拔刀,把他的东西全数扔出去,我连个能射下的地方都没有。再说,大嫂要照顾一双孩子,平日里已是分身乏术,我如何忍心再拖累她?”

陆敬诚脸色一变,王氏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陆铮眸色深沉,仿佛夜里的寒潭,表情却带着些怅然和忧郁:“一家人和和气气最好,我也盼能如此。可若回去养伤,还要逼得大哥拔刀相向,我宁可不回。我宁可自己花钱在外头买宅子,图个家庭和睦、耳根清净,也不想回家搅了家里的安宁。”

他说得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都在刺这对父母的脸皮。四周人群先是愣了下,随即炸开了锅。

“我的天,儿子受了伤,还要靠哥哥拔刀才有房间?这算什么父母!”“怪不得不愿回家,换了我也不回!”

“就是,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得处理这些糟心事。”“连伤患住的房间都要拔刀才给,平时能好好照料吗?”“你没听说吗?照顾他的还是大嫂。”

“陆大嫂子是个苦命人,拉扯双生子就够累了,还得照顾全家老小,哪能再添一个伤员!”

“难怪赵将军会拨亲兵照料,看来他也清楚陆家的情况了。”窃议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的目光带上了不以为然与指责,齐齐落在陆敬诚和王氏身上。

陆铮所言,陆敬诚自是不肯承认,反而声音一沉,板起脸叹息道:“你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一家人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全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话锋一转,他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若心中有怨,是我的过错,不能让你满意。可你大哥待你不薄,他膝下那对双生子还年幼,你弟弟也才十岁。你如今军功在身,升了总旗,理当挑起责任,照拂家中。若只顾自己,独享赏赐,不顾家人,就是忘本!”听到这话,陆铮冷笑出声,眼底讥色更深:“陆铭自小有您和王氏费尽心思为他谋,怎么也委屈不了他。至于我,我什么也不要你们的,干干净净地从家里出来都不行吗?”

“你!“陆敬诚气得脸色发青,厉声道,“你这是忘恩负义、不孝不悌!”若没有前头的事情,这话兴许还能唬住人。可有陆铮重伤在家都没有房间可供休养的事情,陆敬诚的一番话,别说陆铮听不进去,便是围观群众也忽悠不了。

“按理说成年儿子分家,总得从家中分出一些天地房舍,他什么都不要,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怎么说,也将他抚养长大了。”

“得了吧,连自己的房间都被霸占,家里过的什么日子谁知道。”“就是,这对父母偏心也太明显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氏脸色渐渐挂不住,眼珠一转,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抹泪:“铮哥儿,不是我说,你原本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自打认识了那唐宛娘,就全变了。她见你得了提拔,就撺掇你和家人离心,这女娘心思不正,还没嫁进门,就搅得咱们一家不得安宁,你可得擦亮眼!”陆铮眸光一缩,心头火气直冲顶门。

她竟敢将脏水泼到宛宛头上?!

“宛宛何曾说过我家中的半句?若真要怪,只能怪你们偏心厚此薄彼,与她何干?!”

他上前一步,眼神不见半分片刻前的冷淡疏离,变得凌厉逼人:“若再妄言辱她半句,休怪我不认你们是长辈!”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王氏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想强撑着犟嘴:“要不是她挑拔,你为何与家中离心?”

陆铮只觉得荒诞无比,再不愿与她多争辩半句,干脆扭过脸去。正僵持间,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语声清朗:“够了!”来人正是陆铎。

他快步走到弟弟身边,站在陆铮面前,目光冷冷扫向父母:“阿铮这次受伤,险些没命,你们身为父母,可曾过问过一句?我在这里听了半日,你们张口闭口只知道要他卖宅子,指责唐娘子,可曾关心过一句他的伤势?”陆铎冷笑一声,语气锋利:“你们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要阿铮卖宅,把钱银交出来,或者干脆占了宅子!阿铮受了伤,你们不想着关心照料,满脑子只有算计一一有你们这样做爹娘的吗?”

此话毫不留情,只将这两夫妻的脸面往地上踩。围观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询问来者是谁,得知是陆铮的亲大哥,神色立刻变得复杂,窃议声再起。陆铎提起前头父亲说过的那话:“至于我的孩子,我和玉娘自会照拂,不劳你们操心,你们管好你们的小儿子便是。”说到这里,他直直盯着父亲:“当年我母亲过世,尸骨未寒不满三月,你就娶了这王氏,从那之后你满心满眼都是后妻和幼子,对我和阿铮不闻不问。从前我顾念亲情,但这两年越发寒了心。如今阿铮有了宅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替他高兴。过些时日,我和玉娘、还有两个孩子也会搬出去。宅子全都腾出来给你们一家三口住。以后我和阿铮每年送三石精粮、五匹布,就算尽了养育之恩,再多就别想了。”

一年三石精粮,合计三百六十斤。

“这个数量不少了!”

“父母不慈,还能给出这么多孝敬,算是很有良心了。”陆敬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慌了。

他虽一直冷落两个大儿子,但心里明白,真正能给家里撑腰的却是这两个。陆铭还小,且被他母亲宠坏了,将来如何指望?多半还是要靠兄长们搭把手若是此刻放大儿子、二儿子都离了家,将来自己老了,靠谁?难道真靠陆铭?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敬诚心口一凉,仿佛忽然看清了局势。他面色极其难堪,强撑着气势:“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们离开了!”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一边倒地投向兄弟二人,陆敬诚再撑不住,面色青白交加,干笑两声:“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步田地。”他嘴上说着缓和,脚步却往后退,显然再无立场纠缠下去。王氏被人群冷眼盯得脸上火辣辣的,张了张嘴想再挑唆几句,可话到喉咙,被周遭几道鄙夷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只得铁青着脸,狠狠拉起陆铭。小胖子正满嘴油光,吃得正香,被拽得有些不耐烦,手里攥着半块肉饼哭闹着不肯走。

一家人走到门口,袁娘子却上前两步走,挡在他们跟前,提醒道:“你们还没付钱呢……

王氏气了个倒仰,怒道:“你没长耳朵吗?你们东家是我未来儿媳妇,吃你几个饼子还要给钱?”

袁娘子当然知道,东家平日里跟陆军爷确实走得近,不过这王氏不是明摆着不把东家放在眼里吗?脏水一盆接着一盆地泼,今儿这钱,她还真就收定了!她嘴角扯了扯,淡淡道:“这不是还没成亲吗?就算成亲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

王氏被怼得面红耳赤,看了眼陆铮,怒道:“睁大眼瞧瞧吧,这就是你看上的好女郎!”

陆铮从袁娘子拦住他们时就做壁上观,此刻被王氏这么一吼,却是笑了,问袁娘子:“这小子吃了多少钱?”

袁娘子微微一愣,陆军爷,是打算替他们付了吗?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憋屈,冷着脸道:“五文钱的肉饼吃了三个,十五文。各样包子都拿了俩,虽然没吃完,但每只都咬了一口,不能退的,二十四文。豆花两碗四文,卤蛋两个两文,油条两根五文。一共五十文!”“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王氏一听就恼了。袁娘子指着那还没收的桌子,上头琳琅满目摆满了还没吃完的早食。小胖子胃口大,吃得多,但再怎么也不能一餐吃掉五十文,一多半都没吃了,还在那上头摆着呢。可他吃不完不动也就算了,偏偏贪心,每个都放嘴里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