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通敌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陆铮都在暗中验证胡伯祁那本册子上的内容。对于这个胡旭的独子,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戒备。自古民与官斗,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若稍有差池,不仅自己难逃祸患,连宛宛也可能被牵连其中。
可他给的信息那么要紧,总不能因为这份戒备就放弃。陆铮顾不得有伤在身,每日乔装暗中走访,所得的结果,胡伯祁所言,竞多半确凿无误。其中一家本是富户,为了赎回被强夺的妻子,家中产业尽毁,仆役也都遣散了,只留下一栋老宅,院落里荒草丛生,主人郁郁而终,只留下忠仆死守,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为旧主伸冤。
有被诬告的某乡绅,为洗清罪名散尽家财,门口早已冷落萧条,主人终究死于横祸,遗孀带着几个孩子,靠针线和小买卖苟且度日。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这些人的遭遇各不相同,但一开口提起胡旭,眼神里无一例外都燃起怨毒。
陆铮走访数家,越发心惊。
他原以为胡伯祁言辞未必可信,谁知竟无一虚妄。这些人手中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凭证,有账簿、有信札,甚至还有被逼迫之时暗中留下的印信和笔迹。
零零碎碎,梳理清晰能对应上胡旭的罪行轨迹。他们久抱冤屈,却因上告无门,只能将这些罪证压在箱底,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些罪证中,有几项特别吸引了陆铮的注意,因为牵扯到克扣军粮一事。赵将军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倚仗的人脉。以赵得褚在怀戎县外驻扎这么多年,却跟胡旭相安无事的姿态来推测,他未必真的关心胡旭到底有没有贪污受贿,有没有巧取豪夺,但如果胡旭胆敢伸手到军粮上,他绝不可能坐视。那可是动了军中根本。
陆铮沉吟良久,重点跟进了几个涉及到侵吞军粮的案子,整理好相关的证据,命贾十二连夜送去大营,呈到赵得褚将军案上。赵将军阅过,果然面色一凛,当即召来心腹,命人彻查。不查则已,一查就将怀戎县的军粮一事查了个彻底。胡旭很快得到了风声,连夜做了诸多部署,平日里只顾着风流快活的他,难得脸上出现了几分焦躁。往日里夜夜笙歌的宴饮都取消,尽数取消,每日把自己关在后宅书房,闭门不出。
这一幕,自然没能瞒过他的儿子。
胡伯祁在府中冷眼旁观,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他交出去的那些罪证,已经派上可用场,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些。他给了陆铮那么多线索,对方分明只使用了最关键的几条,这就推动了赵将军来查,说明此人除了备受赵将军信任,自身也颇为能耐。胡伯祁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间,于窗边写下一个小纸条,绑在箭尾。这日傍晚,这支箭被射在了银杏巷陆宅的门上。“陆总旗,又是这种信。"贾十三将箭支交给陆铮。陆铮拆开来一看,愣了一下。胡伯祁竞然约他第二次见面。胡伯祁再次约见陆铮,还是在上次那家茶楼的僻静雅间。少年郎眼神沉静,压低声音道:“你若真想扳倒他,我再助你一臂之力。”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形图摊开,指尖在上头某处点了几下。
陆铮凑近看过去,“赤玉岭?”
这赤玉岭,看着距离怀戎县城有些距离,他看向胡伯祁:“这里是……”胡伯祁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却并不多解释,只道:“我知道你有伤在身,不过这件事,你最好亲自去查。”
他将地图推到陆铮手边,便起身离开。
陆铮从小在怀戎县长大,入伍之后也常在周边巡逻,对怀戎县境内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相当熟悉了,却从未听说过“赤玉岭"这个地方。本想着要不要先去打探一番,可转念一想,此事既然涉及到胡旭的机密,还是别打草惊蛇了。
也不多耽搁,次日就不顾贾十二、贾十三的阻拦,带着那张地形图,单骑悄悄出了北城门。
怀戎县县城不大,但腹地极广。一路往北,宽敞的官道渐渐变窄,直至消失不见。
再往前走,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枝叶浓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炎热的夏季,在浓荫下显出了几分清凉。
陆铮策马沿着这条小路走了许久,渐渐地连小路也没了,四处都是浓荫密林。
他不禁有些迟疑,多次勒住缰绳,翻出地形图细看确认,走走停停,约莫个把时辰之后,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道。若不仔细辨认,那里只是一片杂草,走近了才看见被车辙碾出的痕迹。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怎么会有马车过来?他下马拨开草丛,仔细察看,这路被车辙压出来的痕迹竞然还不窄,很像是军中运送物资的那些马车的尺寸。
陆铮眯了眯眼,又仔细察看四周。两侧的杂木、藤蔓明显被人定期砍过,枝桠整齐。
这样的路,决不会是猎人或行商留下的。
一时间,他脑海中有各种念头闪过。
若非胡伯祁的地图指引,谁会想到这片荒山野岭深处,还藏着一条通往某处的道路?
沿着那条新发现的小路一路深入,又走了个把时辰。前路景象忽然一变。
先前还层林密织,抬头尽是浓荫,前方却突兀地露出两座光秃秃的半山。那山体布满刀砍斧劈般的斜槽与洞口,肯定不是天生地造,分明是被人为开凿出来的痕迹。远远望去,山腰处隐约有黑点般的人影在移动。凝神一看,那两座山脚下,还立着几处高木架的瞭望台,以及若干低矮建筑。
再走近些,耳畔的虫鸣鸟语变作断断续续的金铁之声。陆铮注意到瞭望台的第一时间就下了马,把缰绳圈在腕上,借着灌木与乱石掩体弯腰潜行。
四下观察了一番之后,他没再往那些建筑物去,先找了个僻静之处将马儿系好,只身去了两座秃山对面的山崖。
此处地势极好,俯瞰两山,对面山上的情况一览无余。裸岩处人影蚂蚁般涌动,有人赤着膀子抡镐挥锤,叮当声此起彼伏;有人肩挑背负,将黑色、褐色矿石装入推车;有人则负责推车运输,满载的矿车车输在地上碾出深深的沟槽,一直延向山腹。
几名监工挥舞着皮鞭穿梭喝叱,谁稍一迟缓,鞭影便抽下,闷响里夹杂着低低的哀嚎。
陆铮愣了一下,这里,难道是流民营?
大雍流徙罪人多押往北境,不过陆铮印象中,流放营安置在望河县一带,怀戎何时又多出一处?
不过一想到这是胡伯祁提供给自己的线索,他按下思绪,继续凝神细看。除了山上采挖的这波人,山坳另一侧,几排低矮的屋舍连成一片,屋顶烟囱细而高,正不断吐出黑烟。烟色沉重发黯,与风一搅,便压在山腰不散。陆铮从前对如何冶矿全无概念,但此前看过宛宛的硝石矿,此时便隐约猜出来,这边多半是在进行某种治炼工作。
不过,到底在炼什么?胡伯祁为什么要他亲自来查?抱着这些疑问,陆铮打算潜到更近些的地方看个真切。他姿态娴熟地绕过瞭望台的视野,悄无声息地潜到那排低矮建筑附近。甫一窥见院中景象,他心口骤然一紧。
地上堆满了半成品的铁剑与长刀,矛头、箭镞成筐地摆在一旁。炼铁炉边,铁匠们赤着上身,满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正挥汗如雨地挥锤打磨。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叮当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眼前,赫然是一座军械工坊。
陆铮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跳被这个发现震得乱了几分。军中谁人不知,兵器向来由兵部统一管控,再分发到各地军营。平日里若有刀枪损坏,可送大营武库修补调换;若兵器遗失,甚至要受军法问罪。因为兵器事关重大,管控素来极严,从未听说怀戎县有冶兵之所。陆铮曾经受命从府郡押送武器,当时就听过,怀戎县境内并无军工作坊,所用兵器皆是从外府押运。
那么,这座深山里的矿场和武器制作坊,又是怎么解释?心头疑云翻涌,忽听不远处传来交谈声。
他压低身形,屏息收声,蹲伏在阴影之中。院内炉火边,几个监工模样的人正与一名衣着体面的男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声音压得很低,陆铮受过特殊训练,捕捉到几句零星之语。“殿下的命令,不容有失……肃北大营正在屯兵备战,我们岂能坐等他们立功?″
“看样子,秋收前后,必有一场硬仗。若要成事,那个姓谢的……绝不能活着离开北境。”
“三月内,务必凑足两千柄利刃,送往北边。”陆铮心头轰然一震,背脊生寒。
“殿下”二字虽未指名道姓,但在怀戎能驱使胡旭、暗中铸兵,能有这般手笔的,除了几位王爷,绝无旁人。而结合先前查到的线索一-几乎可以断定,非瑞王莫属。
那么,他们口中那个"姓谢的",莫非就是与瑞王不对付的大将军,谢玉燕?!
陆铮眼眸陡然一沉。
他们竞欲暗算大将军?而方法竟是凑足两千利刃送到北边?!这个"北边",总不可能是大将军掌控的北境大军。难不成,是要送去北狄?
陆铮心头猛地一颤,方才忽然明白胡伯祁的用意。难怪那少年说"事关重大"。
倘若他推断的没错,这可是通敌,足以灭族的大罪。比起背叛朝廷的刑名,陆铮更加愤怒的是,此举竞然完全无视百姓安危。大将军若倒,他们这些镇守北境的军户,在北境生活的平民,势必会在北狄的铁蹄下生灵涂炭。
为了清除异己,这个瑞王,还真是什么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