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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新人

校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积雪被火光映得通红,烈焰升腾,连夜色都仿佛被烘得温暖了几分。

一排排长桌早已摆好,粗瓷大碗整齐排列,几名士兵抬着一瓮瓮酒水,分舀进碗中。

整只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堆上翻烤,油脂滴落,迸出“滋滋"的声响,火苗一阵阵地腾起,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士兵与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畅快说笑,气氛热烈。历经三月鏖战,许多战士心底积攒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今日能参加这样一场喜宴,便格外放纵了几分。有人提议唱曲助兴,一群年轻的将士们便拍掌高歌,嘹亮的歌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震得夜空都在回响。赵禾满和陆铮营中的兄弟们端着酒碗四处敬酒,插科打诨,好不热闹。平日里大营戒备森严,女子不得擅入。今日特殊,校场被单独围了出来,大营北侧空地搭起了女宾的营帐。

英娘、袁娘子领着一众娘子们分发糕点与热汤,笑声阵阵,与战士们的粗犷歌声交织一处,连肃北大营惯常的肃杀气息都被冲淡了几分。唐宛被众人簇拥着从喜帐中走出。

夜风清冽,带着冬日的严寒,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猩红披风,火光映在她明艳的面庞上,更显得艳丽动人。她挽着陆铮的手臂,带着盈盈笑意,朝众人走来陆铮的父母今日也到了场。

按理说,儿子的婚宴,父母应当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可今日的主婚人是赵得褚,席上还坐着谢玉燕大将军,他们两人反倒成了陪衬。心里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扯出几丝笑容。即便如此,该有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前奉茶。

军中礼官端着托盘走来,上头摆着两盏热茶。陆敬诚首先取下一盏,双手递给唐宛,再自己取下一盏。

两人对视一限,倒没怎么扭捏,依照礼仪跪上蒲团,恭敬行礼。“父亲、母亲,请喝茶。”

王氏这些日子吃足了排头,今日当着谢大将军和赵得褚的面,再不敢拿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伸手接过茶盏,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随即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见面礼。

这是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看着成色寻常,却也值十多两银子。说不上多贵重,但以他们的关系,这已经出乎唐宛意料。她落落大方地接过,含笑道:“多谢母亲。”唐宛很小就没见过娘亲,对"母亲”这个词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改口起来并不别扭,甚至暗自觉得,一个称呼换个镯子,也不算亏。王氏肉疼不已,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咬牙道:“既成了我陆家媳妇,以后就要守好妇道,操持好家务,莫给陆家丢人。”唐宛却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敬诚也顺势摆出父亲的架子,冷着脸对陆铮道:“成亲了就得有担当,今后要好好顾家。”

陆铮看了眼身旁的新婚妻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心吧父亲,我会好好照顾宛宛的。”

陆敬诚…!”

什么意思,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这是只管他娘子的意思吗?可恨四周的宾客却全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都在欢呼起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喜庆。

拜过父母敬过茶,新人还要敬宾客,陆铮扶着唐宛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宴席走去,不再理会身后脸色发青的陆敬诚。主位上,赵得褚坐在谢玉燕下首,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轻快。毕竞才打了胜仗回来,眼下没什么糟心事。唐宛依礼上前,举杯温声道:“谢大将军、赵将军,多谢二位百忙之中参加我们的婚礼。”

谢玉燕还是第一次见她,只微微颔首,忍不住打量了起来。赵得褚已是笑着举杯:“这次大战,你的药方立了大功,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本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唐宛从容道:“将军言重了。大军为守边关浴血奋战,药方能救人,也是它的造化。我正筹划来年开辟药田,以后若有机会能常供军中药材,也算尽一分绵薄心力。”

谢玉燕闻言失笑,打趣道:“你这小娘子,成亲当日还惦记着做生意?”唐宛含笑答道:“回大将军,行军打仗处处要钱,咱们寻常百姓穿衣吃饭也得要钱。只要踏实勤快,正正经经做营生,有何说不得的?”谢玉燕大笑:“是这个理儿!”

赵得褚也点头称是,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他们声音不大,只近前的两桌能听真切,随即哄笑一片。远处的宾客不明所以,不过看着主位上宾主尽欢,有说有笑,心中难免艳羡。毕竟那可是北境的最高统帅谢大将军,有些人戎马一生也难得一见,此刻却与这对新人谈笑甚欢。

次席上的王氏坐在陆敬诚身边,时不时向那边投去不甘的目光,低声嘀咕:“这女娘,开口闭口就是生意经,一身铜臭,真不怕让人笑话。”同席的沈玉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上得了台面”呢,这些年从铮哥几手里克扣了多少钱粮赏赐,心里没个数?当初的说辞可都是帮铮哥儿存着,等他成亲时花销,如今他真的成亲了,却诸事不问,只给个十多两的镯子,亏她拿得出手!不过话说回来,她如今是真懒得和这人计较。从前一个屋檐下住着,处处受气,如今总算是搬出来了,沈玉娘只觉得新宅子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离了那个家,往后都是好日子。如果今天不必坐同一席,那就更完美了。既来之则安之。

沈玉娘看着席面上的佳肴,连忙招呼一对儿女趁热吃。再不吃,就被陆铭那个小胖子给抢光了!

宴席一角,几双幽深的目光也在密切关注主位的情形,宾主尽欢的场景分外令人眼红。

周怀忠与两名儿子周耿、周昕今日也参加了婚宴。事实上,赵得褚充当主婚人、谢大将军也会出席婚宴的消息传出,肃北大营能抽出空闲来的将士来了大半。

是以,他们其实也并不显眼。

只是其他人是来凑一份热闹,或许存着几分攀附大将军的心思,情绪还算昂扬。

周怀忠却喝了一晚上闷酒,心里十分不得劲。陆铮年纪轻轻,不及弱冠,便身披百户之职,而他周怀忠,戎马半生,也不过才是百户。

昔日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过数月之间,便已与他平起平坐。周怀忠心口郁结,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不顺。“父亲不必介怀,他没根没底,独木难支,哪里比得过我周家根深叶茂。”周耿低声道。

“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意外发现了赤玉岭的矿山罢了,"周昕就没怎么压低嗓门,嘲讽道,“若没那矿,他连给大将军牵马的资格都没有。”两人的话让周怀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手下能人不少,声望积累多年,这些都不是这穷小子能比的。心绪稍稍平复些许,便有人不长眼,在不远处聊起了新娘的情况。周怀忠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一句,“听说新娘原是周家那个女婿当初背弃的那位……”

一一周家女婿。

一一陈文彦。

周耿、周昕神情微变,瞧瞧看父亲脸色。

周怀忠果然面色更沉。

陈文彦如今是周家的禁忌。周怀忠花了好些时间,才将这个人的痕迹从周家的故事里彻底铲除。

那个丢尽他颜面的废物。

陈文彦是他的女婿,是个罕见的,烂泥糊不上墙的家伙。今年的全军大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搞小动作,偷袭陆铮。要真能一击得手、把人给废了也就算了,可偏偏陆铮只养了几个月的伤就好了,期间还带伤发现了赤玉岭矿山,紧接着返回战场重立军功,连升两级成了百户。可他自己呢?却因为此事前途尽毁。

本来都已经升到小旗了,当时就被剥去军阶,成了普通士兵。如果他肯好好改过,戴罪立功,不是完全没机会起复。可他偏偏贪生怕死,在晴塞峡一役中,竞然临阵脱逃了。要是干脆跑得远远的也就算了,偏偏没跑几里路,就被得到陆铮支援、绝地逆袭、反败为胜的大军给抓了回来,直接被立典型,当着大军的面被军法处置,到底还是丢了性命。一句话,周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也为了平息赵将军的怒气,周怀忠当时选择了大义灭亲,亲手行刑解决了此人,才没让他牵连了周家。按理说,这本该是陈文彦自作自受,跟唐宛有什么关系?可一想到这女子竞是陈的前未婚妻,周怀忠心口的那点恶气又翻腾起来。若不是她没看好自己的男人,叫他勾搭上自己的女儿,周家怎会遭此折辱?眼看着一对新人正端着酒碗往这边来敬酒,周怀忠面上带着笑,心底却翻滚着难以遏制的不甘与恼怒。

“陆百户年纪轻轻,春风得意啊!”

话是好话,可他说出来,却带着一股明显的阴阳怪气。陆铮微微蹙眉,唐宛则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周怀忠却看向她,唇角微扯:“唐娘子如今有了新人,可还记得旧人?”空气一瞬凝滞。

陆铮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唐宛轻轻拉住了袖子。“什么新人旧人的,这位军爷,在说什么呢?”“陈文彦,还记得吗?你的前任未婚夫。他死了,一个月前,因为临阵脱逃被军法处置,就地斩立决。"周怀忠嘴角流露一抹讽意,“你运气倒是不错,甩掉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陆百户比起那家伙来,堪称前途无量了。”“哦?是吗?看来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骤然得知陈文彦结局,唐宛神情未动,心底也未起半点波澜。关于那人的记忆,早就恍如隔世,生死荣辱都与她再无半分干系。只是淡淡留下一句评价。

周怀忠眸光一暗,唇角的笑意阴鸷了几分。陆铮胸口亦是一阵郁气翻腾。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此人竞这般没眼色,选在今日挑拨阴阳。唐宛看出他的不悦,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陆铮神色才缓和下来。

唐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再看向周怀忠时,言语就带上了几分锋利:“我的运气是不错。不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们周家,帮了我一把。”旁人不懂,周怀忠却立即明白过来。

他脸色倏地一变,怒意翻涌,唐宛却已然翩然转身,连同陆铮一道,从他面前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