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荒(1 / 1)

第116章炭荒

陆铮踏雪疾行回到军营。

寒风裹挟着雪粒刮在脸上,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凉意,哨兵们的呼吸在风中化作一缕缕白雾。

不少将士正在演武场上操练,用运动驱赶寒意。白日里尚能靠着活动取暖,可夜里总要睡觉,没有炭火可真是要命的大事。陆铮跟着陈伍回到自己所在的营帐,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出一片抱怨尸□。

“我宁可上阵杀敌而亡,也不想被活活冻死。”“晚上还得出去换岗放哨,可真要命!”

陆铮正想进去,又有几句不冷不热的讨论钻进耳里:“陆百户不是很能耐吗?用他的名头,怎么连点炭都领不来?”“他只管上阵杀敌就行了,还管这些”

“按理说,他如今在大将军和赵将军跟前都是红人,薪炭署有没有点儿眼色?再怎么也不该克扣到咱们头上。”

“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招了人的眼,那周百户不敢直接对付他,就给咱们穿小鞋。”

“那可真是白为难我们,人家陆百户新婚燕尔,哪知道咱们兄弟在这受冻呢?″

这话一出,陈伍的脸色一阵尴尬,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帐内顿时一片静默。陆铮看了他一眼,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中的士兵见到他现身,说人坏话被当场撞破,神色都有些不自然。陆铮却未与他们计较,只抬眼看向角落里堆放木炭的地方。那里果然只有可怜巴巴的几袋木炭,看份量,就算再怎么省着用,也只够撑到今晚。

营帐的兄弟们还想解释几句,陆铮却先开口道:“陈伍都跟我说了,我去薪炭署看看怎么回事。”

虽说是周百户的人抢了他们的炭,可木炭是从薪炭署领出来的。他不打算去对方那里讨要,现在不是争那口气的时候,最紧要的是拿到足够的木炭,跟周怀忠正面冲突毫无意义。

薪炭署的屋子里燃着火盆,几名文吏正埋头清点账簿,见陆铮进来都不由一怔。

陆铮前几日新婚,大将军都亲自登门道贺,如今肃北大营上下,谁不认得他。

军需官是个鬓角斑白的老吏,听完他的来意后重重叹了口气:“陆百户,我知道你是为弟兄们的事着急,可眼下不是我们不发炭,实话说,如今我们这」也没炭了。”

“没炭了?"陆铮一怔。

“是。”老吏神色复杂,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南山炭场出了大事。今年那边换了新主事,那家伙也是个急性子,因为前面的几场大雪,觉得今年天寒,急需更多炭,就催着底下人赶工。结果泥封未干、风道未稳就点了火,几座主窑直接炸了。”

“炸了?”

“可不。“老吏苦笑一声,“偏偏事发在夜里,一时半会儿找不齐人去救火,结果现场彻底失控。几座窑全毁,连带之前囤下的几批木炭也被烧得干干净净,现场还有好几人受伤,炭场不得不全面停工。”为了防止军心浮动,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只有总旗以上的将官知情。周百户大约是得了消息,仗着自己资历老,抢占了不少木炭。不止陆铮这边,其他名声不显的大营也都吃了闷亏。

陆铮眉心一点点拧紧:“就算窑炸了,也得抓紧重新烧制,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可不是得抓紧嘛。偏偏天不遂人愿,前些日子又下了一场大雪。"老吏叹道,“南山那边雪势比咱们这边还大,林子里寸步难行,伐木队根本进不了山。好不容易开出一条道,伐木也比往常费劲得多。现在只能靠之前储存的一些林木勉强烧炭,可那些木头在火灾里也损失惨重。再加上运炭的车道也被大雪封了,好几段路现在都还在清理,运输根本跟不上。赵将军已经紧急调了不少士兵去帮忙,可能做的也实在有限。重建窑炉、砍伐木料、烧制木炭,哪一项不是耗时耗力?”

“那现在的出炭情况如何?"陆铮问。

“………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倒是烧出了一些,可没了库存,用得比烧得快。”老吏摊开账簿,指着上面的数字,“咱们大营原本储备的木炭,按照往年用量足够撑到腊月,可前段时间天冷,用得多了。眼下恐怕连十天都难以支撑。后续炭源也无法及时供应,我们不得不按平日三分之一的量发放。陆百户,不是我们故意让你手下的兄弟挨冻,便是赵将军的直属大营,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周百户抢的那点炭,也不过比你们多撑一两天罢了。”屋内一片寂静。

陆铮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们已经在尽力补救了,"老吏道,“派兵去支援烧炭、重建窑炉,调动其他大营的炭,可是……今年天气冷,各处都紧张,能匀出来的实在有限。眼下大营里已经做了不少调整,优先把木炭供应给最冷的哨卡、伤兵营帐,非当值兵士尽量集中取暖,减少消耗。”

陆铮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老吏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一一他们确实在全力补救,但眼下的产量就是如此,能做的,也只是尽量不冻死人。

士兵们只能咬牙熬着,硬撑过去。

“………我明白了。"陆铮低声道。

陆铮踏着厚雪回到林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小屋内暖意融融,唐宛从食房的架子上翻出一袋山栗子,扔进炭盆里一颗一颗烤着吃。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连忙迎了出来:“回来了?怎么样?陆铮情绪有些低落,将自己在军营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唐宛听完,眉心心也不由得蹙起:“那岂不是说,这个冬天,大营的兄弟都要挨冻?”

“差不多。"陆铮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他们说会尽力保证不至于冻死人,但想要像往常那样供应,已经不太可能了。”屋内的火光将他的神情照得明暗交错,眉宇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情绪。兄弟们日日操练,为了保家卫国刀口舔血、抛身舍命,这么冷的大冬天,却连一盆炭火都烤不上……

一想到这个,陆铮便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堵得慌。他虽然话不多,但唐宛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猜得出他心中所想。肃北大营的士兵,她平日里也没少打交道,一想到他们在这样刺骨的天里没有炭火取暖,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要不…我们把家里囤的木炭送去一部分?"她忍不住提议。陆铮闻言摇了摇头:"咱家的那点炭,哪里够这么多人用?”他大致算了算账给她听:“我现在手底下有三四百号人,按一个营帐十来个人,每个营帐一天保守用炭三十斤来算,这么多人每天都得烧掉上千斤。咱们家囤的那些,就算全送过去,也就够他们烧上一两天。”唐宛一怔,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无奈。

为了过冬,她的确做足了准备。榆树巷、早食铺子和银杏巷,都特意辟出了很大一块地方堆放木炭。可即便看似堆积成山,在军队这种规模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气氛一时静默下来。陆铮安静了许久,眉头却越拧越紧。那股看着兄弟们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愤懑,让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唐宛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要不…我们自己烧炭?”“自己烧?"陆铮怔了怔。

“是啊。"唐宛认真地说,“咱们不是有一大片林子吗?其实之前从制药坊出来的时候,赵将军给了我一笔数目不小的酬劳,我用那些钱又买了些林地,加上你之前的三百亩,现在有一千多亩。这林子里的数目都差不多,有不少速生树,有的三五年就能长成,有的七八年也能砍伐了。这种木头砍掉也不可惜,只要及时补种,对林子的损伤不大。本来我就打算明年伐一批木头造材,现在提前砍一批来烧炭,也算物尽其用。”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砍伐之后,林地还能重新规划,长得慢的老树留着,速生树砍了再补种,每年春天都及时造林,如此循环,就能持续下去。反正烧炭这活也不算难,找几个懂行的匠人来盯着,军里再抽点人手帮衬,比在这儿干等着强得多。”

陆铮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他就说宛宛与别人不同。

便是他,遇到这种事,也难免沉浸在无力和懊恼中,可她却能立刻想到解决的办法,并随时付出行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唐宛的目光柔得一塌糊涂:“就是这么多事,会让你费不少心。”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唐宛笑着回望他,“再说了,以赵将军的性格,应该不会让我白忙活的吧?”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不会发什么灾难财,也不会坐地起价,但要是给军中供应木炭,该收的钱,我可一文都不少收。”陆铮被她逗笑,眉宇间的郁结也散去了:“放心心吧,这事我会和将军谈。”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和从前有些不同了。以前,他只是个小旗,任务很简单,只要带兵打仗,完成军令就好。可如今,他肩上似乎多了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手底下三四百个兵的性命安危托付在他身上,他不仅要领着他们冲锋陷阵,还希望能让这些人都好好的、安安稳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