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坊(1 / 1)

第136章酱坊

七八月的怀戎县,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天还没亮,空气里就翻腾着灼人的热浪。

西营村的唐记酱坊却比平日更早醒了过来一一制酱的师傅们已经熟知,伏天是酱坯发酵的黄金时机,温度越高,酱酪翻晒得越透,出来的酱色和风味才越足但这份对于时机的把控和追求对坊里的工人而言,却是一场体力和耐力的挑战。

巨大的晒场上,数百口酱缸整齐排列,在灼灼烈日下泛着深沉的釉光。几个师傅领着伙计,顶着草帽,赤着膊,正按着时辰给酱坯翻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滚落,砸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就蒸腾成一缕白汽。

空气里一种复杂而浓烈的气息热烘烘地裹着人,那是豆麦本身的甜香、盐卤的咸涩,以及酱坯在高温下持续发酵所散发出的,醇厚中带点微酸的气味。晌午,趁着日头不大,唐宛与陆铮在晒场里巡视了一轮。回到场边的凉棚,才总算从那炙人的暑意中稍稍解脱。

唐宛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陆铮走在凉棚边的水瓮边取了一碗水递给她,她顺手接过小口喝了起来。陆铮穿着轻薄的夏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将唐宛剩下的大半碗水一口喝了,将茶碗撂在一边,专注听唐宛跟坊主事春婶和李师傅说话。“春婶,我看这几日越发热了,翻酱的时辰要再提早些,趁早晚凉快时把活儿干了。”

“东家放心,都按您前天吩咐的,寅时未就开始翻第一遍,这会儿都差不多结束了,正好避开了日头最毒的时候。"春婶忙回道。唐宛点头:“让灶上再多熬些绿豆汤,务必管够,午后我再让阿虎送些凉茶过来。”

春婶笑道:“那敢情好,东家那凉茶酸酸甜甜的,上头还浮着冰碴,大家伙每天都盼着这一口呢!就是太破费了,听说卖给外头得好几文一碗吧,您就让我们这么敞开了喝?”

唐宛道:“咱们自家的东西,自家伙计喝些怎么了?不过那东西是凉性的,不可贪多,免得吃坏了肠胃。”

春婶连声称是。

唐宛又问李师傅,“李师傅,您瞧着这几日酱坯发得怎么样?”李师傅脸上带着笑:“东家,这伏天的阳气足,酱坯吃透了日头,势头好得很!颜色、气味都正。”

“那就好。“唐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随即叮嘱道,“越是势头好,越不能大意。李师傅,您辛苦些,多盯着,不要出差池。最近这天又闷又热,午后怕有急雨。春婶,防虫的纱罩、苫布雨具,都再查一遍,务必备在顺手的地方,缸盖更要捂严实了,一滴生水都不能进。”

“您放心,都记下了。"春婶和李师傅齐声应道。唐宛又想起一事:“对了,给赵家酒楼和肃北大营的那几批特供酱,料要备足,工期宁可往前赶,也绝不能误。”

“已经单独立了档,原料都是精选的,绝不会误事。“春婶办事向来稳妥。唐宛这才露出轻松的笑意,目光扫过晒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扬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再熬些日子,等这批酱顺顺当当地出缸,我给大家涨月钱!大家听了心里也越发有盼头:“谢谢东家!”陆铮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昨晚她依偎在自己怀中,提到娘亲时眼中泛雾,脆弱得像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此刻却在三言两语间便将千头万绪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这偌大工坊毋庸置疑的主心骨,大家伙儿对她的钦佩和信任也都溢于言表。

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猛地撞上他的心头,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细细地碾过,烫得他心口又满又涨,下意识地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几人出了晒场,转到前头的管事房,春婶想起什么事来,神情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为难。

她压低声音道:“东家,您不知道,这几天我这门槛都快给人踏烂了。”见唐宛看过来,她又忍不住笑意:“悦来楼、“百味斋′,还有城东新开的宴宾楼′,三家的掌柜全都派人来打听,问今年咱这′头道油′什么时候能出缸?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一一无论如何得给他们留一份,价钱都好说!”唐宛轻轻一挑眉:“他们倒是消息灵通。”春婶连连点头:“那能不灵?去年咱总共就出了二十来坛。您还记得不?悦来楼′的刘掌柜得了两坛,按您给的方子做了那道′头油蒸鲜鱼',愣是成了他家的招牌,排队都吃不上!其他几家得了方子的,生意也都火得不行。今年这风声一放出去,可不就都眼巴巴地等着了?”

唐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晒场角落那几十口单独围出来的酱缸。那是去年开春时,她特意挑选的一批上等黄豆,亲自盯着下的料,历经一年多的日晒夜露,就为等今年伏天里抽这最精华的“头道油"。她起身走到缸边,示意李师傅揭开缸口的苫布一角,一股极其醇厚浓郁的酱香瞬间涌出。

她仔细看了看酱醪的色泽,又用专门的银勺探入舀出少许,轻轻嗅闻,又尝了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师傅,您的手艺越发炉火纯青了。“她称赞道,“这酱醪绛红透亮,香沉味厚,油性也足。看来今年这批头道油,比去年的成色还要好些。”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是东家您料选得好,时辰把握得准!”唐宛沉吟着,对春婶吩咐道:“既然成色好,价钱自然不能低了。”春婶精明,立刻会意:“东家放心,我心里有数。”她顿了顿,又问:“那…赵夫人那边的'漱玉楼',是不是也要留一份?”唐宛肯定道:“那当然。余下的,你看着办就是。”“好嘞!"春婶得了准信,眉开眼笑,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应对那些焦急的掌柜们了。

陆铮站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许久,不禁有些好奇。他悄悄拽了下唐宛的袖子,叫另外两人走在前头,小声与妻子咬耳朵,低声问:“你们说的这“头道油………是什么稀罕物?竟让这些酒楼掌柜如此争抢?唐宛闻言,抬眼看他,眸底带笑地反问:“你最近不是很爱那道白切鸡吗,觉得那碟酱汁如何?”

白切鸡的做法属实简单,半年以上的小公鸡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煮熟,趁热捞出放冷水里激一下,便可得,主要是酱汁入味。陆铮恍然道:“甚是鲜美,咸中带甘,比寻常酱汁醇厚得多。莫非,那酱汁就是……﹖”

“对呀,"唐宛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那就是′头道油'调的。你觉得好吃的这几样,都离不了它。”

陆铮点了点头,“今早那碗素面,汤清见底,只浇了些许酱汁,味道却异常鲜美……”

联想到前阵子吃的烧茄子、酱黄瓜、焖豆腐,原本没有多想,只以为冯婶的厨艺精进了不少,现在想想,这头道油占了不小的功劳。他心头一动,忽而想到:“等等……你方才说产量极少,各家酒楼都在争抢。那我们家中日常所用.……”

唐宛见他有些心疼自己暴殄天物的模样,轻声解释道:“放心心吧。咱们用的是自家后院晒的,我当时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两缸,用的都是顶好的料,亲自照看着,专供家里用的。咱不跟外头的人抢,也不能亏了自己,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铮怔住,原来,在他未曾留意过的日常饮食里,原来早已被她用这样细致的方式,悄悄填满了独一份的偏爱。

说话间,几人来到库房,阴凉通风的室内顿时驱散了暑气。春婶看向陆铮:“大人上月猎的那头山鹿,真是难得!咱们按照东家说的那个古法酱了,存在地窖深处。昨日开了一小坛尝鲜,哎哟,那个香醇厚实!连老师傅都说,这要是放出去,准能成咱们镇坊的宝贝!”陆铮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归家这段时日,他大多时候无所事事,除了每日陪伴妻子,偶尔也会进山狩猎,所得的野味,自家吃不了的,多半都送到了这酱坊,给唐宛做各种美食的尝试。

不能做什么大事儿,只能在这些琐碎处稍作帮衬。既然他们说这山鹿好,那他改日再进山,多猎些回来。库房内,新封坛的酱瓮堆砌如山。伙计们正小心地将贴着不同商号标记的酱坛装车。唐宛指着一批坛口封着特殊红印的酱菜对陆铮说:“这些是紧着送往肃北大营的。今年天热,特意添了更耐存放的干肉酱和菌菇酱,兵士们行军时挖一勺拌饭,既能开胃,也能添些力气。”陆铮微微颔首。

他自己就是行伍之人,深知营中艰苦,夏日蚊虫肆虐,冬日风雪刺骨,一勺滋味厚重、能长久存放的酱料,于寻常兵士而言,确是实实在在的慰藉。他目光扫过车队上挂着的不同商号牌子,停在一个熟悉的标记上:“漱玉楼?这名字听着耳熟。”

唐宛道:“这是赵将军家大小姐在邻县开的酒楼,如今是北境有名的字号。还有后头这几家,是赵夫人名下的产业,也是咱们的老主顾。”赵家大小姐……

陆铮不知想到了什么,陆铮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唐宛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想起一桩旧闻,轻声试探:“你还记得她吗?听说……早年赵将军似有意将她许配给你。”陆铮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厌烦:“不知谁传的闲话。她那好夫婿…”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了。

唐宛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问:“她夫婿怎么了?”从前有人也问过,陆铮从不耐烦说这些事儿,但面对唐宛,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得的倾诉欲,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什么赵大小姐,我根本不认得。可她那夫婿就跟条疯狗似的,就因这没影儿的事,这些年追着我咬。”唐宛未料其中还有这般纠葛,护短之心顿起:“赵将军一家看着都磊落,赵大小姐听闻也性情爽利,怎会招了这样一个夫婿?要不咱们去赵家说个清…陆铮被她全然维护的语气安抚,心里纵剩几分恼火也都散了,脸上浮现某种说不清的颓然,低声道:“罢了,反正我已离开肃北军,他今后也寻不到我的麻烦了。”

唐宛心下一动:“难道你离开,是受他排挤?”陆铮摇了摇头,道:“他还没那个能耐。”却也不肯多说。

陆铮究竞为了什么事离开大营,回来的这段时日,唐宛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几回,不过他都不太乐意谈起,次数多了,唐宛也就随他了。人人都有些不愿意说的事,自己对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秘密。既如此,不如尊重,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的。与此同时,怀荣县城东的某座高墙内,深宅与古树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与暑气。刘魁半躺在书房的花梨木躺椅上,身后两个丫鬟执着巨大的孔雀羽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风,案几上摆着冰镇过的瓜果。他眯着眼,听着心腹管事躬身汇报,面色却像身旁冰盆里冒出的凉气,阴沉沉的。

“老爷,都打听清楚了。"管事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陆铮回来这段时间,每日深居简出,不是陪他娘子去各处产业转转,就是自个儿在家待着。从未见他与军中旧部有什么公开往来,连赵将军府上的门槛,都没见他再迈过一步。”刘魁慢悠悠地捻着唇上的两撇胡须,鼻腔里哼了一声。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知县郑大人那边也透了风出来,说上头对这位"归养'的千户,并无甚特别关照的意思。看样子,是真晾起来了。”刘魁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陆铮,唐宛!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刘魁就觉心口堵得慌。尤其是唐宛,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女子,仗着几分运气和姿色,嫁了个能打仗的夫婿,便不知天高地厚!早先开个早食铺子、拉面馆,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些市井散客的生意,他刘家产业厚实,尚且不放在眼里。

可这女人的手,是越伸越长!弄出个“济世堂”专做跌打损伤,挤得他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