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立威
那汉子的怒,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周怀忠勉强维持的镇定。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呵斥:“你……你血口喷人!”
“贺山!”
陆铮却根本无视他的辩解,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震得全场耳膜嗡响。“在!"贺山踏前一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带一队人,立刻去他所说之处查验,若有所述之物,全部封存带回!"说着,锐利的目光看向那狄人汉子,“你,带路。”“诺!”
贺山点出五名亲兵,翻身上马。那狄人汉子竞也毫不怯场,夺过旁边一匹马,翻身而上,在前引路,六骑风卷般向大雍军营区。趁这间隙,陆铮转向所有狄人,清朗的声音高声响起:“还有谁家被抢掠,若有赃物可能尚在营中,现在就说出来,本将派人一一去查!”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我家有一把祖传的银壶,先前就被他们抢走了!”“我母亲留给妹妹的金耳坠,被他们直接扯去了,她耳朵上的豁口至今没长好……
“我家过冬囤的羊肉,全被他们搬空了!”七八个狄人接连站出,每说出一个地方、一件物品,陆铮便挥手派出一队亲兵。周怀忠和他那些手下的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最后只剩一片绝望的僵木等待的时刻,天地间只剩风声呜咽。
冷风刮得让人瑟瑟发抖的天,周怀忠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王顺抖得几乎站不稳,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个个低头缩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狄人百姓们则个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亲兵消失的方向一-那里有他们不敢奢望的期盼,也有深植骨髓的恐惧。时间在寒风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马蹄声再起。
贺山一马当先返回,马鞍旁赫然挂着血淋淋的羊羔残骸,冻硬的羊肉,其他亲兵也陆续赶回,带来各种狄人样式的皮囊、银饰,以及那把镶金边的银壶。所有赃物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颤。“将军!"贺山勒马,将手中之物“哗啦"一声掷于场地中央,“在所指三处营帐后,共搜出羊羔两只、羊肉百余斤、银壶一把、银饰七件、皮囊五只一一皆与苦主所述相符!涉事兵卒九人,已全部拿下!”铁证如山,就这么血淋淋、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前。狄人那边,先是一瞬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咆哮。
“看见没?!那是我家的羊!“那粗壮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那赃物前,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羊羔残骸,眼睛瞪得赤红,先前那点畏缩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我看你们还怎么抵赖"的激愤。“这是我家的银镯子!"一个狄人青年跟着上前认领。“还有我家过冬的肉!”
“那皮囊是我阿爸的!”
一时间,凌乱的指认声、怒骂声、压抑了半年的控诉声,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指着赃物,指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兵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在这片沸腾的怒潮中,陆铮一步踏前。
他这一步,动静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寒意,让沸腾的声浪为之一滞。所有的目光,悲愤的、期待的,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周怀忠。”
陆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轻易刺破残余的嘈杂,清晰地递到每个人耳中,也钉在周怀忠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周怀忠浑身剧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指向那些被押出来的士兵,气急败坏地怒吼:“你们!你们这些混账背着我……
“周怀忠!"陆铮厉声打断,目光冷冽,“事到如今,你还想把罪责推给手下?!”
他不再看周怀忠,转向所有狄人,朗声道:“本将知道,你们心里压着的冤屈,远不止这几张皮子、几只羊羔!”
“这半年来,有人抢过你们的牲畜,有人夺过你们的财物一一"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更有人,欺凌过你们的姐妹妻女!”陆铮眼前闪过阿塔的身影,那个乌延部的少年,真挚勇武而忠诚的少年,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他,希望她能过一个美好的余生,可是,当自己起回永熙城,却只来得及看一眼少女冰冷僵硬的尸体。当年的罪魁祸首,就是周怀忠手下的兵痞。在他的坚持追究之下,那个兵痞才得以被军法处决。但类似的事件,却远不止一件。当时的他,却也只能管眼前的一桩,管不了更多藏在暗处的哭声。现在,不一样了。
他如今已是抚北将军,他站得够高,已拥有了足够的能力。在他的手下,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铮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狄人心头最痛的地方。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悲声,那不仅是哭泣,是憋了太久、压得太狠的血气终于冲破了喉咙,是长久以来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的爆发。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头颤抖的士兵,扫过脸色铁青的韩彻,最后,重新落在那些悲愤的狄人脸上。
“听着一-"他面色沉肃,朗声宣布:“凡归附我大雍之民,无论来自何部,皆为我大雍子民,受朝廷王法一视同仁之庇护!”“凡我抚北军民,欺凌同袍、劫掠百姓、败坏法纪者,依《大雍律》及军法,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的余音在谷中回荡,混着风声,竟有种金铁般的铮鸣。狄人百姓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高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一双双曾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一是难以置信,是震骇,然后,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名为“希望”的火光,艰难地燃了起来。
陆铮霍然转身,拔剑指向周怀忠、王顺等人:“百户周怀忠,纵兵为祸,败坏纲纪,引发民怨一一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百户之职,削除军籍,重责八十军棍,收押候审!待所涉旧案一一查清,数罪并罚!”
“士兵王顺,行凶伤人,抢掠财物,罪加一等!革除军籍,重责一百军棍,罚入苦役营,终身服役,以儆效尤!”“其余涉案兵卒,一律卸甲收押,由苏长史会同军中、狄人长老逐一核查!凡查实者,依律严惩!”
“贺山一一"陆铮厉喝,“行刑!”
“诺!”
军棍扬起,在惨淡的天光下划出沉重的弧线。“啪!“啪!"啪!”
击肉的闷响混着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方才那雷霆般的宣言,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韩彻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
他看着周怀忠像条死狗般被杖责,看着陆铮冰冷无波的侧脸,再看看那些狄人眼中燃起的、陌生的光亮,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在心中萦绕。好个陆将军,离营半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如今的手段、心性,已与从前截然不同了。刑毕,周怀忠、王顺等人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被无声地拖走。陆铮这才看向韩彻,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韩千户。”韩彻一个回神,下意识躬身:“未将在!”“着你即刻协助苏长史,彻查此案,整顿所部军纪。"陆铮顿了顿,“以往疏失,本将可以不究。但从今往后,在这抚北城一一”他看向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字字道:“法纪,便是唯一的规矩。”
韩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有半点迟疑,下一个被当众革职杖责的,恐怕就是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也都恭恭敬敬:“未将谨遵将军之令!必竭力整肃,以正军法!”陆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空地,看了一眼渐渐聚拢、神情复杂的军民,翻身上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一
那个最初被打伤、名叫图鲁的狄人老者,竟挣脱了搀扶他的人,颤魏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朝着陆铮的背影,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谢……将……”
苍老嘶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沉默的原野。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朝着那个即将离去的玄甲身影,跪伏下去。低低的呜咽和感激的狄语,汇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他们没有别的表达方式,这最原始的跪拜,便是他们此刻最沉重、也最真挚的谢意。
陆铮勒住马,沉默地受了这一拜。
然后,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初冬的寒风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线,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吾妻宛宛,见字如面。
此地已落初雪,料怀戎没这般早。新城址已勘定,军民正在与天争时,抢建越冬的窝棚。诸事虽杂,总算迈出了第一步。今日处置了一桩旧部欺民案,场面酷烈,棍棒加身,血迹蜿蜒。然不得不为。你可还记得阿塔?今日之事,犹如从前,好在我已非当日无能之辈,能将罪魁祸首亲手处置。
我当众立了铁律。看着那些狄人从悲愤绝望,到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心下稍安。过程虽不美,结果聊以安慰,料想你若在此,也会支持。此处百事待兴,千头万绪。有时深夜独坐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竞会生出几分茫然。幸有你所赠之裘,甚暖。
唯盼冰雪消融,城基初立时,你能在此。这北境的荒凉与新月,需你同看,方不算辜负。
夫铮,于新月夜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