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1 / 1)

第157章拜师

陆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数月悬空的心,此刻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原处。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无声地汲取着这份久别重逢的悸动。起初只是温馨的相拥,直到唐宛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看他。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之前受伤包扎的地方:“还疼吗?”“不疼,你来了就不疼了。"他嗓音低哑,任由她查看,另一只手却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倦痕。“瘦了……这一路,你辛苦了。”

“能见到你,就不苦。"唐宛学着他的语气,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可当对上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时,这笑意便慢慢沉静下来。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嘴角,“陆铮,我好想你。”这句话,像一枚火星溅入干透的柴堆,瞬间点燃了压抑太久的思念。陆铮呼吸一滞,随即俯身,深深地吻了回去。这个吻不再浅尝辄止,带着攻城掠地的急切,也浸满了压抑数月的焦灼与思念。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裹着北地风沙的粗粝。唐宛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仰起头,闭上眼,全心地接纳与回应。

只是维持这个动作脖子太累,她分出一丝心神,手上用了点巧劲,将男人往炕边一带。陆铮毫无防备,竞被她扯得一个趣趄,膝弯撞上炕沿,整个人顺势被推倒在身后的褥子上。

唐宛已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笑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得逞的狡黠。陆铮的动作只顿了一瞬,眼底暗色愈浓,随即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拉向自己,吻得更深。

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向后背,力道不轻,一下下抚过她的脊骨,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的、完整的、确确实实地落在他怀里。唐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紧绷,隔着彼此的衣料,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震动着她的耳膜。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才渐渐和缓下来,化作唇齿间缠绵的厮磨。陆铮的唇终于移开寸许,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觉察到他眼底的暗涌,唐宛安抚般地不断轻啄他的唇瓣,声音微哑:待会儿还得去安顿大伙儿。”

陆铮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难舍地将脸埋进她温软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才缓缓松开。唐宛轻声道:“一起出去看看吧?”

见她心思已全然转到正事上,陆铮抿了抿唇,将眼底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尽数收敛,随即点了点头,嗓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阿武会安排的,放心吧。”

阿武是怀戎县家中管家陈伯的孙儿,去岁跟着陆铮一道来了抚北,如今在军中历练,平日里偶尔帮着陆铮跑腿、做些琐事。夫妻二人相携出门,叫来阿武询问。

“禀将军、夫人,"阿武利落回禀,“工匠已由刘把头接入工营安顿,后续会按手艺分派活计;护卫暂补入城防队,还是归贺统领管辖;管事、账房、老师傅等人,也都安置在客舍,饭食热水都已送去。”众人初来乍到,略作休整后,此刻已集中在车队旁开始卸货。沉甸甸的箱笼、捆扎整齐的布料药材、一坛坛封好的酱料被小心卸下,李管事手持簿册高声唱念,贺芷娘领着几个伶俐的娘子清点数目,石头等人则跟着士兵护卫帮着搬运重物。虽人来人往,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待卸得差不多了,唐宛对芷娘道:“咱们带来的那些酱、肉、山货,给各处都分送些,让大伙儿今晚添个菜,也算接风。”“是,夫人放心。"芷娘利落地应下。

这次他们带的酱头足,再过些时日就能开缸酿新酱了,往后都不会缺的。再就是带来的那些药物、布匹,唐宛也叮嘱着按需分配下去,这些管事伙计们干活都利落,各自领了差事去安排。

不过个把时辰,天黑透之前,诸般事务便已大致妥帖,众人各归其所,落脚歇息不提。

待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唐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武:“云公子他们呢?可也安顿好了?”

她话音落下,便察觉到身旁陆铮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阿武忙躬身道:“回夫人,云公子安排在前院东厢了,热水饭食都已按客礼送过去了。”

唐宛看向陆铮,目光清正坦荡:“来者是客,再者,云公子一路救护,咱们理应招待一二。”

陆铮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将军府虽然简陋,屋舍倒也不少。云湛被安置在前院东侧一间稍宽敞的院落里,院中种了一株野槐树,竟比后院还要雅致几分。见陆铮与唐宛一同前来,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看得出来,他已简单梳洗过,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青灰色棉袍,即便身处陋室,却如古玉温润,自有一股清雅从容的气度。“陆将军,夫人。"他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云公子。“唐宛先行了一礼,姿态诚恳,“这一路承蒙公子屡次相助,唐宛感激不尽。”

陆铮亦抱拳,声音沉稳:“云公子援手之恩,陆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当竭力。”

“将军,夫人言重了。“云湛还礼,声音温润如常,“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不敢称恩。两位请坐。”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唐宛看向云湛,神色认真:“冒昧问一句,公子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云湛缓声道:“此次北上,是听闻朝廷欲在此地新建边城,心中好奇,想来亲眼看看这平地起新城的景象。至于打算.…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下闲云野鹤,四海为家惯了,并无什么具体计划,随缘罢了。”

唐宛听了,目光微凝,随即深吸一口气,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向云湛,竞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然公子暂无要事,唐宛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考虑。”“夫人这是何意?快请起。”云湛连忙起身将她虚扶起来。唐宛此举,不仅令云湛诧异,引得旁边陆铮也看向她。“抚北初建,百事待兴,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公子学识渊博,尤其通晓北地语言、部落渊源、地理物产,此等才学,于抚北而言犹如甘霖。"唐宛望向云湛,目光诚恳,“我虽蒙太子殿下信重,领了这同知之职,协理此地民生商贸,可于这些实务上,自知根基浅薄,常感力不从心。”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带上了几分执著:“故而今日斗胆,想拜公子为师!万望先生…不嫌唐宛愚钝,收下我这个学生!”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云湛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怔然望着她。拜师不是小事,她是抚北将军夫人,又兼任抚北同知,为朝廷命官。倘若她真想留用自己,可许以钱财,可许以职位,却万万没想到,她竞会以这样谦卑而直接的态度,竟要拜师。

却见眼前女子目光坚定,满是对知识的渴求与对责任的担当。这份格局与气度,让他沉寂已久的心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一旁陆铮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这件事唐宛事先没跟他商量,此刻听她这样毫无保留地推崇另一个男子,甚至要拜师,心里那股被压着的酸涩,一下子又翻涌上来。不过,他深知新城初创,人才最要紧,便是他自己,亦是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类似的事情也做过不少。为此,他强按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保持平静,终究没有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云湛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女子执拗而清亮的眼睛,终究还是笑了一笑,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夫人实在太抬举云某了。”

“夫人身份尊贵,肩负一城期望,云某不过一个布衣,漂泊之身,岂敢逾越?拜师′二字,云某万不敢当。”

唐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因被拒而懊恼,反而顺着云湛的话,换了个尊敬的称呼:“先生品格高洁,是唐宛冒昧了。”“但我求学的心是真诚的。先生既不愿以师徒名分相拘,唐宛不敢强求。只盼先生留在抚北期间,能允许我时常来请教?”云湛看着她坦荡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夫人敏而好学,心系百姓,云某心中佩服。既然夫人不嫌弃,日后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要云某知道,一定言无不尽。就当是……同道之人,互相切磋吧。”

名分虽然没有松口,实际却算是答应了。

唐宛眼中终于漾开真切又热烈的笑容,再次行礼:“那就先谢过先生了!”眼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陆铮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开口道:“云先生学识渊博,肯指点宛宛,实在是抚北的福气。往后,就要多劳先生费心了。他语气自然,但那声"宛宛”在此刻响起,尤其是在云湛面前,便莫名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意味。

云湛仿若未觉,只含笑拱手:“将军谬赞了。”三人又闲谈几句,陆铮关切云湛住处可还缺什么,表示随后就派人送来,唐宛与陆铮便起身告辞。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春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卷起尘土。陆铮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将唐宛护在身侧,又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手这么凉。"他皱眉,握得更紧了些。

唐宛任他握着,眼里盈着笑,侧头看他:“那你帮我暖暖。”陆铮面色不变,耳根在暮色中却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嗯。”

将军府前,芷娘还在那边指挥众人卸最后的货物,唐宛轻轻挣开他,低声道:“你先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陆铮只得松开她,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恰有亲兵疾步来禀事,他听了几句,面色微凝,只得随之前去处理。回城不过半日,刚一落脚,各种琐事便已缠身。不过,好在她人已接到身边,往后每日都能相见。想到此处,他最后看了眼唐宛在暮色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大步离去。待他处理完军务匆匆回来,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去院中问过芷娘,才知她稍早前去前院寻云先生请教事情了。

陆铮立在原地,望着前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等了盏茶功夫,唐宛回来时,屋内已经燃起油灯。陆铮接过她解开的披肩挂好,状似随意地问:“去找云先生了?”“嗯。"唐宛在桌边坐下,动手拆开发间那支简单的银簪,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那日我看他跟北狄人谈笑风生,想问问他如何开始快速学习当地语言。”

陆铮很自然地接过簪子放在妆匣边,此前芷娘已经将她常用的物件都放了进来,本来略显空旷的房间一下子变满了。他又去倒了热水,浸湿布巾递给她擦脸。

静静听说唐宛说了那学习的种种计划,他忽而道:“我麾下有不少归附的北狄士兵,日常会话,跟他们学不是更便利?”唐宛想了想,觉得也很有理:“只是怕耽搁了他们日常的差事。”“无妨,又不是时时都要学。再说,"陆铮语气平淡,“也不差那点儿工夫。唐宛点了点头,又随意说起今日听来的闲话:“听闻最近有不少黑水部落残部的在外搅扰,很是难缠?”

陆铮将水盆放回原位,已走到她身后,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浓密顺滑的长发:“云先生说的?”

“那倒不是。是听旁人提起,他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说黑水部逐水草而居,本就踪迹飘忽,来去如风。”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陆铮手指粗大,握着那小巧的木梳像小儿玩具,手里的力道却很是轻柔,没叫她受到一丝牵拉之痛。“那黑水部从前占着鹰嘴崖,南坡陡峭,易守难攻,当初攻下颇费了不少功夫。不过真正难对付的是北坡几处隐秘水洼。草场不丰,却足够小股人马藏圈周转,故能屡次袭扰,又能全身而退。是以虽然收服了不少降部,却总有些人游离在外……”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从地形地势、水源分布、季节风向,讲到可能的用兵之策与应对之法,讲得巨细靡遗。唐宛静静听着,起初还很专注,但随着他讲述愈发深入细致,心中生出几分异样,随即恍然明悟了什么。

笑意再也压不住,从眼底弥漫开来,染上了眉梢。她忽然转过身,仰起脸望他。

那双惯常冷静克制的眼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笨拙的认真。

唐宛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又蕴着化不开的甜软:“所以,陆将军这是…也要给我当先生了?”

陆铮身形微僵,手中的木梳顿在半空。

被她这样直白地戳破,他冷峻的脸上终究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那窘迫便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专注。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黑眸沉沉地锁住她。“……嗯。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在此地多年,北地山川部落,我知道的,不比他少。”唐宛心尖一颤,似有温热的潮水涌过,软得一塌糊涂。她笑着,用另一只手也捧住他的脸,指尖描摹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他紧抿的、此刻却显得异常柔软的唇上。“好啊。“她轻声应着,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专注的眉眼,“那日后,便有劳陆先生……多多指教了。”

陆铮没再言语。

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再次吻住了她。这个吻,比之前的汹涌多了几分绵长的缱绻。一灯如豆,在简陋的土屋里静静摇曳,两人相拥的身影交叠摇晃,温柔地投映在粗糙的土坯墙上,融成一团暖昧暖融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