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教子(1 / 1)

第174章校场教子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都督府后园的小校场上。地面夯得平整坚实,角落里摆着几个石锁,空气中还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陆铮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负手而立,目光锐利,正盯着场中三个孩子的动作。“沉肩,坠肘,气沉丹田。“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力量,“马步是根基,根基不稳,招式再花哨也是无根之木。”场中,陆明湛和陆明沅这对龙凤胎正扎着马步。明湛像个小大人,抿着唇,眼神专注,任凭额角的汗珠滚落,身形稳如磐石。明沅则灵动许多,她虽然也扎得标准,但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偶尔瞟一眼旁边对练的两人,嘴角还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沅儿,看哪里?"陆铮淡淡开口。

明沅立刻吐了吐舌头,赶紧收回视线,挺了挺小胸脯:“爹爹,我没看!”“专心。“陆铮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没再戳穿她。另一边,十一岁的苏澄和赵璟珩正在对练木剑。苏澄身量已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出剑沉稳,颇有章法,显然继承了其父苏琛的细致与谋略。而他对面的赵璟珩,是韩彻和赵昭的儿子,虽然年纪与苏澄相仿,却生得虎头虎脑,骨架宽大,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门虎子。

“看招!“赵璟珩一声低吼,手中木剑带着风声,势大力沉地劈向苏澄。这一招毫无花哨,完全是战场上硬碰硬的打法。苏澄却不硬接,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木剑顺着赵璟珩的剑势轻轻一引,借力打力,竞将赵璟珩这凶猛的一击带偏了方向。赵璟珩收势不住,向前踉跄了半步。

“好!"一旁偷看的明沅忍不住拍手叫好,小脸上满是兴奋。“璟珩,蛮力有余,变通不足。"陆铮的声音响起,“战场杀敌,一往无前是好事,但比武较技,若只会用蛮力,便是给人当靶子。苏澄,你的卸力用得不错,但反击慢了半拍,方才你若顺势刺他肋下,他已输了。”两个少年立刻收势,恭敬听训。

赵璟珩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陆叔,我爹说了,打架就得用全力,不然死得快。”

陆铮失笑:“你爹说得对,也不对。在万军丛中,确实要勇猛。但若遇到高手,一味猛冲就是送死。你要学会用脑子打架。”苏澄则微微躬身:“谢陆叔叔指点。璟珩力气太大,我刚才只想着卸力,确实错过了反击的机会。”

“再来。"陆铮示意。

这一次,赵璟珩学乖了些,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试探性地刺出几剑。苏澄依旧沉稳,见招拆招。

两人你来我往,木剑交击声噼啪作响,一个胜在技巧精湛,一个胜在力大沉稳,竞打了个旗鼓相当,看得一旁的明沅眼花缭乱,小嘴微张。“停。"陆铮再次出声。

两人立刻收剑后退,虽然都微微气喘,额角见汗,但眼神明亮,显然都打得极为痛快。

“不错。"陆铮难得地赞了一句,“澄儿有静气,璟珩有血性。假以时日,都是抚北的好儿郎。”

赵璟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肩膀撞了撞苏澄:“苏澄,下次咱们去军营里打,那儿地方大!”

苏澄也笑了,抹了把汗:“行啊,不过你得手下留情,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你几下撞。”

“好了,都过来歇歇。“唐宛温柔的声音适时传来,打断了少年们的意气风发。

众人转头,只见唐宛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回廊那头走来。托盘上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还有几小碟自家做的零食点心。“娘!"明沅欢呼一声,第一个冲了过去,像只快乐的小鸟。明湛也收了势,沉稳地走过去,先对唐宛行了个礼:“娘。”苏澄和赵璟珩也住了手,脆生生地喊人:“婶婶!”“都擦擦汗。"唐宛放下托盘,身后的仆妇立刻端来一盆温水和几条干净帕子。明沅第一个跑过去,像只快乐的小鸟,唐宛笑着给她擦了把脸,又招呼几个男孩自己收拾。

最后,她走到陆铮面前。

陆铮站在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却早已从刚才的严厉教官,变成了温和的父亲。他看着唐宛,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那几个叽叽喳喳抢着喝豆浆的孩子,又落回她身上。

唐宛没给他递帕子,教这几个孩子,对他来说恐怕连热身都算不上。陆铮果然连汗都没出,只就着那水盆洗了洗把手。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轻声问:“跟孩子们玩得开心吗?”陆铮闻言,唇角也微微扬起。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柔软。

“挺好。“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的工夫,小不点儿们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目光在明湛沉稳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正跟赵璟珩嬉闹的明沅,最后落在正小口喝着豆浆、举止斯文的苏澄身上。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这几个孩子还是抱在襁褓里的奶娃娃。因为是双生子,有些早产,明湛那时候身子弱,哭声像小猫似的;明沅更是早产,小小的一团,他看着都心惊胆战,生怕养不活。

苏澄刚来北地时,也有些怕生。倒是璟珩这孩子皮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转眼,明湛已经有了少年老成的模样,明沅更是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苏澄也变得沉稳懂事。赵璟珩那小子,更是长成了小牛犊子似的。这么多年,虽然边关战事不断,政务繁忙,但他确实做到了。他亲眼看着这几个孩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能在他面前控剑对练。

这种看着生命成长的参与感和满足感,是任何一场胜仗都无法比拟的。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最大的幸福了。“发什么呆呢?“唐宛见他出神,轻轻推了他一下,递给他一碗豆浆,“趁热喝。这是今早现磨的,特意给你留的。”

陆铮回过神,接过碗。

温热的瓷碗熨帖着手心,一股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他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浆液,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怀戎县城。那时候,她在西城门开了间早食铺子。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她店里,要了一碗豆花。明明原本习惯吃咸口的,她却端给他一碗撒了白糖的。他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口。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了胃里,也甜到了心里。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喝不惯咸的了。

“多放点糖。"陆铮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唐宛笑睇了他一眼,拿起旁边的糖罐,又给他加了一勺白糖:“知道了。”“娘!我也要甜的!"明沅立刻喊道。

“我要原味的!"赵璟珩举着手嚷嚷。

“好好好,都有都有。“唐宛笑着应道,又拿起几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小麻花分给孩子们,“先吃点这个垫垫,刚练完,不好吃太饱,一会儿就吃午饭了。”

陆铮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甜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记忆里的味道,暖胃又舒心。

他看着明沅抢了赵璟珩的麻花,两个孩子追打着跑开,苏澄和明湛在一旁无奈地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御史构陷,统统都撇到一边。只有眼前这热气腾腾的豆浆,手中酥脆的麻花,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才是最真实、最珍贵的。

这才是他想守护的一切。

与此同时,驿馆二楼。

廖戎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地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昨晚没睡好,眼底带着青黑,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烦躁不安。“大人。”一个穿着便服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行礼。“说。”廖戎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都督府那边…没什么动静。”随从低声道。廖戎眉头拧了拧,问:“陆铮呢,在做什么?”“自从上次那个伍勇被抓了,都督府内铁板一块,咱们的人很难套到消息。不过,听他们门房出处的仆从闲聊,说陆都督这几日似乎都在校场教子。”廖戎全然不信:“教子?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教子?”“是。"随从硬着头皮道,“就在后园的小校场。据说陆都督亲自指点,两个孩子,还有苏长史的儿子,韩将军的儿子也都在。”廖戎眉头紧紧皱起,他踱了两步,心中升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大难临头,不想着如何洗刷罪名,反倒有闲情逸致教孩子耍枪弄棒?陆铮啊陆铮,你是真傻,还是……根本没把本官放在眼里?”他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咱们送上京的那些罪证…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京城了吧?“廖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回大人,按脚程,若无意外,这两日就该到通政司了。"随从答道。“通政司……“廖戎喃喃道,眼神阴鸷,“听说赵禾满那个家伙回京了?别络本官出什么幺蛾子。”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一本奏折草稿。那是他准备等陆铮倒台后,用来向朝廷表功、顺便安排自己人接手抚北的。可现在,陆铮还在悠闲地教子,唐宛还在安稳地操持家务,整个抚北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自己全力打出的一拳,打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想办法,再去探!"他声音陡然拔高,吓了随从一跳,“给本官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