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芷娘x唐睦(1 / 1)

第185章贺芷娘x唐睦

午后的阳光透过账房的窗棂,在摊开的账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贺芷娘正凝神核对一笔自江南采买桐油的款项,算盘珠子的脆响和衣料摩擦的窕窣是小小公事房里唯一的声音。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门房熟悉的小厮探进头来。

“贺姐姐,门上传话进来,说您家里来人了,请您得空回去一趟。”家里?

贺芷娘搁在算盘上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今日当值,这个时辰家中无人,怎会有客?她心下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某种隐约的预感。

在这抚北城里,能寻到她家中的“客”,数来数去,似乎也只有那一个。“知道了,多谢。”

她平稳应声,手下动作却快了几分。迅速将算盘归位,账本合拢,在正在核验的那一页夹上一张素笺标明进度。

“春杏,"她唤来外间的小丫鬟,“油坊的急账我已核毕,批复夹在蓝皮册里,你待会儿送去。若有其他急务,去寻林先生处置。”“好的。”

她又叮嘱了几件事,这才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步出账房。背影依旧挺直从容,唯有细看,方能发现她步履比往常略急,裙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轻风。

贺芷娘父女所居的三进小宅离都督府不远,是她用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俸银和分红购置的。宅子不大,但胜在清静雅致,对她和父亲两人而言,已是绰绰有余。待到了家,果然院门虚掩着。

绕过影壁,一眼便看到,樱桃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唐睦。

分明直接回都督府就能见着她,却每次都先到她这里来略坐一坐。此刻,他背对着院门,微微仰着头,专心数着枝叶间的果子。一身靛青色的行装风尘仆仆,身量却比去年冬天离开时似乎又挺拔了些,肩背宽阔,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单薄,已是完完全全成年男子的轮廓,阳光穿过叶隙,在他周身洒下跳跃的光斑。

贺芷娘的心,像是被那光影轻轻烫了一下。她站定,深吸一口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如同往常一般,带着点习惯性的微嘲:"数清楚了么?离能吃还早着呢,馋也没用。”树下的人闻声回过头来。

唐睦的肤色比从前黑了不少,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印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嘴角咧开,露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瞬间冲淡了那几分陌生的风霜感。

“芷娘!"他大步走过来,笑容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熟稔和些许得意,“我可没数错,东南角那枝上,起码有五个开始泛红了!今年肯定比去年结得多!”院里的这几株樱桃树,还是当年刚购下这处宅子时,唐睦特意寻了耐寒的树苗托人带过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种下的。只因怀戎县银杏巷的大人和夫人的故居里,也有几棵樱桃树。每年盛夏,树上便会挂满玛瑙般红润饱满的果子,他们总会抢着摘下最大最红的,那爆裂在齿间的酸甜,成了灰墙黛瓦的岁月里,一抹难以忘怀的欢愉记忆。

抚北苦寒,樱桃树难以成活,贺芷娘悉心照料,竞真让它们扎下了根,年年挂果。

此刻,大部分的果子还是青绿色的,只有向阳的个别顶尖,透出了一点点羞涩的红晕。

“光泛红有什么用,这会儿还涩得很。“贺芷娘走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带着倦色却神采奕奕的脸,“这次怎么提前回来了?信里不是说还要半月?“事情办得顺,就早点回了。“唐睦笑嘻嘻的,跟着她往屋里走,“贺叔今日当值?我给他带了江南的好酒,晚上等他回来喝两盅。”他边说,边用下巴指了指廊檐下那一小堆:“喏,那些都是给你的。”贺芷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大大小小的包袱、盒子堆了小半廊下。有扎着异域风格彩绳的布囊,有贴着南边老字号封条的漆盒,甚至还有个编得精巧的竹笼,此刻蒙着一层靛青色的厚布,里面传来细微的、令人好奇的恋窣响动“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她有些无奈,“我在都督府当差,什么都不缺,你阿姊待我极好,你不必如此破费。”

“怎么叫破费?"唐睦跟在她身后进屋,说得理直气壮,“样样都是实用的东西。这盒是苏杭新出的绉纱,夏天做裙子穿最是凉快;那包是海边晒的瑶柱和虾干,炖汤鲜得很;这个是南边带来的蜜饯果子,味道和咱们这儿不一样;还有,这是宁城最流行的香露,据说抹在手上又香又润.”他如数家珍,贺芷娘心下微软,知道推拒无用,便指了指那竹笼,问道:“那这里面又是什么稀罕物?”

“是一对红嘴相思鸟,叫声特别清亮婉转,带来给你挂在窗前解闷的…”贺芷娘听着他如数家珍,她心下浮现一丝暖意。贺芷娘听着,没再说什么,转身拿了长柄钳子,从廊下取了块蜂窝煤,换进小厅的炉子里,又去井边打了一壶清水坐了上去。再回头看去,唐睦已熟门熟路地走向西边的杂物房,翻找起工具和木料,说是要做一个挂鸟笼的悬架。

“这鸟儿的盖布再遮两天,让它们缓缓,习惯了环境再取下来。“他一边比划着木头一边交待。

贺芷娘将廊下那堆东西都收进来,去五斗橱找出茶叶罐,盯着火焰舔着壶底,微微愣神。

水壶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嘶鸣,白蒙蒙的水汽在壶口氤氲升腾,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贺芷娘提壶,将滚水冲入素白瓷杯。

茶叶在杯中舒卷沉浮,清新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她将一盏茶推到唐睦面前,看他眉飞色舞地说着这次南行的趣闻,思绪却不由得随着那袅袅茶香飘远。

眼前这个神采飞扬、言语间满是商机与远方的青年,与几年前那个被困在军营,不知未来在何处的少年,已然判若两人。那年,她随夫人迁来抚北,唐睦则按唐家军户的本分,留在怀戎入了军营。那一年,他过得似乎很不好。

他会给她写信,字里行间都透着压抑与迷茫。她看得出,他很苦恼。并非身体的疲累与不适,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困顿。唐睦性子活泛,也不喜杀戮,他终究无法习惯军营里刻板的操练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

是经历了怎样的辗转反侧,他才终于向阿姊开口?贺芷娘能想象出他那份郑重其事的模样。唐家是军户,脱籍难如登天,但夫人有办法,她为他破例,为他周旋,将他调至抚北军麾下,谋了个军需采买的职缺。

自此,唐睦便跟着云先生,天南地北地奔走。对于这个结果,贺芷娘丝毫不觉意外。赚钱的乐趣,仿佛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记忆。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怀戎县城西那间小小的唐记早食铺。唐家阿姊手艺好,做出来的吃食尤其受欢迎,每日清晨,铺子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当最后的客人散去,便是她和唐睦最期盼的时刻。总有两只沉甸甸的装满了铜钱的木盒被端到他们面前。

唐家阿姊说了,每天赚到的钱都交给他们俩来数。铜钱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脆响。唐睦会搬来小凳,两人头碰着头,在桌边一颗一颗地数。

她从前甚至不会数数,是唐睦教会她的。她也从未读过书,是唐睦教她认字、写字。

他教她如何将散乱的铜钱一百文一串地贯好,又如何用工整的楷书在账本上记下“某月某日,收几贯几文,支几钱”。他们常常比赛谁数得更快更准,空气中弥漫着铜钱特有的金属气息、还混杂着一些肉馅和面食残留的暖香,以及一种积少成多、实实在在的幸福和满足感他们都曾饱尝穷苦的滋味,故而对此种由双手累积起的安全感,有着近乎本能的迷恋。

所以,当唐睦最终决定离开军营,想要从商时,贺芷娘只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唐睦很乖,他很听阿姊的话,入了军伍,但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内心的声音。而唐家阿姊,也永远是那个通透的阿姊,不曾勉强,只为他铺就更广阔的天地。

自那以后,唐睦便如倦鸟归林,游鱼入海,整个人都鲜亮、活泛起来。他寄回的信,字里行间都跳跃着喜悦。

他信中的世界不再是大营内的方寸之地,而是江南的杏花春雨、西陲的长河落日、岭南的椰林海风……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将所见风光细细说与她听,末了,总会带上一两句怂恿:“芷娘,天地辽阔,风光殊绝,你真该出来亲眼看一看。”贺芷娘展信读着,能想见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底却漫上一丝晦暗的涩意。他不明白,她其实,没那么爱外面的世界。童年时随父亲从故乡逃荒至北地的漫漫长路,已将“颠沛流离"四字刻入她的骨髓。途中的饥寒、惊惧、人情冷暖,让她对"远行"二字再无半分浪漫想象。纵然如今有抚北军护卫,有唐记财力支撑,一路必是车马安稳,她也无法对"离开"生出半分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