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贺芷娘x唐睦
茶喝过半,日头也微微西斜。
唐睦起身,笑道:“我得去都督府找阿姊了,省得她挂念。”“正好,我也还有几本账目要给夫人过目。“贺芷娘也站起身,将没喝完的茶水倒入院中花圃,洗净茶盏放了回去。
两人一同出了院门。
贺宅离都督府后街确实不远,穿过两条安静的巷子便是。贺芷娘习惯性地步行,唐睦便也牵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放缓了步子,走在她身侧。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嗨"声,合着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弄里回响。
“方才光顾着说我的事儿了,"唐睦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窈窕的身影,却立即转回视线:“你近来如何?听说毛坊厂那边又添了许多新织机,你这边也更忙了吧?”
“进出项多了些,不过还应付得来。“贺芷娘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你也别太逞强,事情多了,让阿姊多找些人帮衬你。"唐睦的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我瞧着你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可是厨娘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要不我……”
“不用!"贺芷娘忙打断他,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唇角,“都督府的伙食很好,我吃得也不少,你就不用操这些闲心了。”
“这怎么是闲心?“唐睦牵紧缰绳,让马儿避开路边挑担的行人,自然而然地与她靠得更近了些,“我还不知道你,忙起来什么也顾不上,一日三餐能按时吃上吗?”
贺芷娘有些心虚地应了声:“能啊,怎么不能。”因为忽然拉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着些微的热度,能清晰地看到他下颌新冒出的、泛着青色的胡茬,和说话时喉结起伏的滚动。贺芷娘微微垂下眼睫,盯着脚下被磨得光滑的石板缝,耳边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偶尔应上一两声。
巷子不长,她却总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他的身影高大,偶尔会为她挡去斜射过来的阳光,投下一片带着暖意的阴影。
记忆里那个比她还要矮一些的小小少年,已经悄然成长为需要她仰头才能对上视线了。
这十年光阴,他已然长成了一个肩宽体阔、言行举止间充满自信力量的成熟男子。他牵着马,步履从容,谈笑风生,有一种见过广阔天地后的松弛与超象而她,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路和他口中的话语上,才能掩饰住那份因他靠近而产生的、细微的慌乱。他们并肩而行,姿态亲近,心的距离却似乎隔着他口中描绘的千山万水。行至巷口,视野开阔起来,已能望见都督府高大的院墙。唐睦像是忽然想到,不经意般地提起:“对了,这次回来,我的职衔或许有些变动,日后主要负责协调抚北几处屯堡的物资补给。”
贺芷娘袖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撞。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带波澜,轻声问:“那……以后不用往外跑了?”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那语气里,是否泄露了一丝不该有的期盼?唐睦却浑若未觉,爽朗一笑:“那倒不是,该走动还是要走动的,关系都需维系。只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一走就是大半年,比现在安定些罢了。”“挺好,这样的话,夫人肯定会很高兴的。“贺芷娘低声道。唐睦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想问,只有阿姊会高兴吗?但看她的视线似乎被墙头探出的花枝吸引了,便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
贺芷娘,其实在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萌生的、不合时宜的期待感到一阵难言的自厌。
当年,就是觉察到自己某种不合时宜的心思,才下定决心离开怀戎。这么多年过去,她似乎依然未曾真正解脱。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地理的距离,更是天性的差异。他属于长空万里,而她,只守着一方屋檐。他们终究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比旁人更知根底、更亲近些,但也仅此而已了。
进了都督府后门,贺芷娘停下脚步,已然收敛了所有情绪,脸上是一贯的沉静疏离。
“我还要去帐房处理些事情,你先去找夫人吧。”“好。“唐睦顺手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小厮,跟她道:“待会儿见!”贺芷娘点了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这才转身走向通往帐房的角门。
都督府与贺宅的清净截然不同,虽不至于喧哗,却处处透着井然有序的忙碌。
仆从们见到唐睦,皆笑着行礼问候,语气里透着熟稔和欢喜。唐睦这些年到了抚北都是住在此处,虽与众人不太常见面,却也多少混了个脸熟,笑着一一回应。
他熟门熟路地从管事们惯走的侧门往前院去,刚穿过两道月洞门,一阵清脆欢快的童声便由远及近。
“是舅舅!舅舅回来啦!”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锦缎小袍、玉雪可爱的孩子已像小炮仗似的冲到跟前,一左一右抱住了唐睦的腿。
正是双胞胎陆明湛与陆明沅。
这年,两个孩子才四岁多。
唐睦朗声大笑,弯腰一手一个,极轻松地将他们抱了起来,还掂了掂:“不错,又沉实了不少!”
“舅舅,这次去了哪里,好玩吗?”
“舅舅答应我的小木马呢?会自己走的那种!”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问题一个接一个。
“礼物都在前院的车上,一会儿就让人搬进来!"唐睦抱着他们往里走,耐心十足,“不仅有会翻跟头的猴子,还有能吹出鸟叫的陶…”“那爹爹和娘亲也有吗?芷姨呢?"小明沅搂紧舅舅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当然有,"唐睦豪爽大气地回答,“人人有份儿。”恰在此时,陆铮与唐宛也从前面衙署回来了。陆铮见着小舅子,冷峻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上前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唐宛则含笑看着儿女缠住弟弟,眼里满是温柔欣慰。晚上的接风宴设在花厅旁的敞轩。
四周竹帘高卷,晚风徐来,拂动草木清气。没有请其他人,只一家五口,并贺山与贺芷娘父女,两家人如昔日怀戎旧时光景,亲亲热热围坐一桌,已然笑语不断。
桌上菜肴丰盛,多是唐睦素日所爱。中央红泥小炉咕嘟炖着羊肉锅子,热气氤氲,香气四溢。湛哥儿和沅姐儿兴奋摆弄新得的玩具,童言稚语逗得大人们莞尔。
陆铮话虽不多,却会自然地将唐宛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偶尔低声交谈,眉宇间是经年不改的默契。唐宛一边照应着两个孩子,一边细细询问唐睦沿途的见闻与风土人情。
贺芷娘照例坐在唐宛下首处,安静布菜,默默用餐。她极少主动开口,只在唐宛问及时低声应答一二,大多时候,像个融入暖色背景的静默影子。
但她的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向那温暖的核心。她看见唐宛为陆铮舀汤时,陆铮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略显沉重的汤碗;看见沅姐儿撒娇时,唐宛故作嗔怪却掩不住宠溺的眸光;更看见那四人之间流司着的、无需言说、旁人也无法介入的亲昵与温暖。暖黄的灯火笼罩着他们,将那圆满无间的模样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生向往。
贺芷娘握着乌木筷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若自己身畔也有一个知心合意之人,是否也能拥有这般稳稳的安宁和幸福?而非总在别人的圆满之侧,做一个得体而疏离的旁观者。酒过三巡,气氛愈见融融。
陆铮看着眼前英气勃发的唐睦,又瞥向一旁沉静娴雅的贺芷娘,终究没能按住身为长者的关切。
他轻咳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微转,最后落在唐睦身上:“你这趟回来,职司既已落定,往后便安定下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他没说的太直白,但懂的都懂,这是在问成婚的打算呢。贺山闻言亦停下筷,忍不住看向女儿,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唐睦还没回答,唐宛便先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烫羊肉放到丈夫碗里,同时温声截过话头:“他们还小呢,急什么。”
还小么?唐睦十九,男子倒还算等得起,可芷娘都二十了……陆铮看着碗里的羊肉,又瞧瞧唐睦犹带飞扬少年气的面容,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随他们去吧。
唐宛如何不懂他心中所想。大雍风俗,讲究先成家后立业,孩子大了,婚姻自是头等要紧事。
可她毕竞在华夏生活过许多年,那里女子二十岁,人生才刚起航,许多如芷娘这般年纪的女孩,还在读大学,甚至没有正式踏入社会。弟弟与芷娘之间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愫,她并非毫无察觉,却只是看在眼里,从未想过点破或插手。
一个二十,一个十九,在大雍或许已是该撑起门楣的年纪,可于漫长的人生而言,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何必为了一个众人期待的结果,便催促着匆匆定下?有些心绪,终究要自己慢慢厘清,有些路,要自己一步步走过。若因旁人的目光或催促,便浑浑噩噩踏入婚姻,即便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又当真能酿出美满的结果吗?
她转而望向桌对面的唐睦与贺芷娘,目光包容,语气坚定:“无妨,你们只遵从自己的心意便好。想何时成婚,或是与谁成婚,都由你们自己决定。阿姊这里,永远是你们的退路,也是你们的底气。”唐睦目光极快地瞄了一眼角落里那抹沉静的身影,抿了抿唇,扬起一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