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贺芷娘x唐睦
唐睦这次回来待了半月有余,便又随着商队出发了。他每次短暂的归来,都会给贺芷娘平静的心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她近来有些神思不属,总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当年,父女俩逃荒北上,初到怀戎县,为了生计,贺山替了一个富家子弟去从军,将贺芷娘独自留在租住的大杂院里。贺芷娘对那个地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院子逼仄,挤了七八户人家,她和父亲只能蜗居在一间终日不见日头的小屋里。父亲一去军营,她便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日不出来,也不与人说话。父亲入大营前,特意花了银钱,恳请同院一位大婶代为照看。起初那大婶还算热心,一日两餐总不落下,做好了送到她门口。可日子久了,见她闷不吭声,不言不语,以为她是个痴傻的,渐渐就怠慢敷衍起来。起初父亲并未察觉,直到有一日提前归来,推门只见她已饿得昏死在地上。父亲怒不可遏,去找那大婶理论,反被对方倒打一耙,骂他们父女不识好歹,白费了她一番苦心。
后来,父亲带着她另寻了住处,境遇却未见多少好转。再后来,那“替身”的事发了,父亲被革除军籍,唯一那点微薄的军饷也没了着落。那时,父亲还强撑着笑脸安慰她:“没事,阿爹正好能亲自照顾芷娘。”此后,父亲只能在县城内外接些零散短工,因放心不下她,从不敢走远,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最艰难的那段时日,父女俩一天只能分食一个两文钱的素包子,其中的菜馅,父亲都全数拨到她的那一半里。他们家日子真正好起来,还是在到唐记早食铺子之后。贺芷娘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怀戎县城西那条寻常的巷子里,那间小小的铺面,每日清晨都蒸腾着诱人的食物香气,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一开始那段时日,她也总不爱开口,可唐家阿姊和唐睦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到了饭点,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总会自然地放到她面前,平日的零嘴小食也从未漏过她那一份。
她贪恋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喜欢那间铺子带给她的、久违的安全感,便也努力试着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劈柴的父亲递递木头,在灶膛边帮忙看火,或是默默擦拭桌凳。
还有,便是和唐睦一起数钱。
那只沉甸甸的木钱盒子,也给她带来许多美好的回忆,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到她之后的人生抉择。
那天,唐睦发现她望着铺子的招牌出神,便告诉她,那是店铺的名字,贺芷娘默默记住。
她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唐”。后来,唐睦又教她写"芷娘",写“唐宛”,写“贺山”,还有,“唐睦”……
那么贵的纸笔,唐睦丝毫不吝惜,都大方地借给她用。她不仅学会了店里每个人的名字,还学会了打算盘,记账目。唐家阿姊竟会将管账的事交给她,还夸她心细、算得又快又准,甚至给她发了工钱。
贺芷娘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能挣到钱。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一个无用的累赘。她也能凭自己的双手挣来银钱,帮衬爹爹。
自此,她愈发竭力地核对每一个铜板,盘清每一笔账目,从未出过一丝差错。再后来,唐家阿姊还将城外林场的账也交给她,接着是更多的铺……甚至当唐家阿姊决定迁往抚北时,也特意询问她的意见,要不要跟她一起。唐家姐弟是除了父亲之外,待她最好的人,给了她尊严,教会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阿姊给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如同丰沃的土壤,让她这棵飘零无依的幼苗,得以深深扎根,终能自立。
唐睦,则是她灰暗童年里最温煦明亮的光,是她最好的朋友与伙伴。甚至在那尚不知情为何物的年岁里,一丝朦胧的情愫,就已经在他一次次耐心的教导与陪伴中悄然滋长。
可惜,终究是她一厢情愿。
那年,他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人向父亲打听她的婚事,唐睦得知后,十分热心,说要帮她相看。
她却如被冰水浇顶。
心灰意冷之际,唐家阿姊来问她,要不要跟她一起前往抚北,她一口应下。那时的她迫切的想要离开,远离这令她难堪的境地。可唐睦听说后,却匆匆来找她。
他站在她面前,没了平日的洒脱,显得局促而急切,欲言又止了半响,才问她:“你要不要……留下来?”
她看见了他眼底清晰的歉疚,和一种急于弥补的慌乱。那一刻,她懂了。
他一定是察觉了她的心意,后悔那日的无心之言伤了她,所以急于弥补。唐睦,就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他正直、善良、重情义,他甚至可能愿意用一生的责任来偿还这份亏欠。
可这恰恰是她最无法承受的。
她贺芷娘,何其不堪,才需要他抱着歉意来收容?她的情意,若只能换来他负疚般的接纳,那比彻底的拒绝更令她无地自容。更何况,彼时的她,被过往的颠沛与穷苦鞭挞得太深,对自立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求。
少年眼中那些未曾挑明的挽留与朦胧心意,缥缈如烟。而跟着唐宛阿姊所能拥有的那份事业、尊严与确凿的未来,才是她能紧紧抓住、不会碎裂的浮木。于是,她垂下眼睫,彻底避开了少年那双盛满焦急与期待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给出了自己的决定:“我想跟着阿姊,去抚北。”转眼入了八月,唐睦竞又回了一趟抚北。
他归来的间隔确是越来越短了。
新调的职司主理北线几处屯堡的物资统筹,驻地与抚北之间快马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往来便宜了许多。
他对贺芷娘说:“抚北如今越发兴旺起来了,各大商行都乐意在此设个分号,往后许多采买事宜,或许坐在城中便能办妥大半,未必需要我再天南海北地跑了。”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期待,似乎很乐于见到这样的变化。
贺芷娘听着,心下却漫起一丝淡淡的疑惑。他那样一只向往广阔天地的鸟儿,竟也会甘愿收敛羽翼,安于栖息于这一方城池吗?
还是说,年岁渐长,心性终究会变?
这疑惑尚未理清,又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那日,她正在唐宛的书房里核对着工坊的秋粮采买账目,苏夫人来访。都是常客,贺芷娘也不回避,在旁安静理账。两位夫人叙话间,苏夫人便笑着提了一句,说是她娘家一位婶娘近来在抚北小住,偶然见了唐家小郎君一面,觉着人物出众,便想打听打听,家中可有为他定下亲事。
“…是她家中的幼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苏夫人出身贵重,等闲不会掺合这些事情里来,能让她开金口的,自不是一般人物。
贺芷娘执着紫毫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笔尖在账册的空白处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
她未抬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每一个字。只听唐宛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笑,回答得滴水不漏:“劳夫人费心记挂了。只是我这弟弟的婚事,我一向是让他自己做主的。他若觉得合意,我这做阿姊的自然欢喜;他若无心,我也绝不勉强。总归是他要过一辈子的日子,得他自个心甘情愿才好。”
这话说得周全,既未当场回绝拂了对方面子,却也未留任何确切的承诺,将决定权全推回了唐睦自己身上。
然而,这话传来传去,到了某些有心人耳中,便成了夫人“乐见其成”。不过两三日,贺芷娘便从旁人口中听闻,那位苏夫人娘家的表小姐,竟“恰好”去了唐睦平日查验货品的西城外驿站附近泛舟赏荷,又“恰巧"与巡视归来的唐睦遇了个正着。
这种消息总是传得飞快,很快,整个都督府都传遍了。便有些素日与贺芷娘不算对付的管事娘子,状似亲热地凑到她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桩佳话。
“要说那位表小姐,当真生得一副好模样,我前几日在街上远远瞧见,真真是肤如凝脂、眸若秋水,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一人说着,眼风悄悄扫过贺芷娘沉静的脸。
另一人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刻意渲染的艳羡:“可不是么!听说还知书达理,性情温婉。”
“那日西城外偶遇唐小郎君,两人站在一处说话,哎哟,真真像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别提多般配了!”
那人刻意加重了“偶遇"与“般配"二字,说罢便抿着嘴笑,目光却紧紧盯着贺芷娘,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们可还记着早先因嚼舌根被贺芷娘不软不硬敲打过的旧事,如今逮着这“门当户对"的良缘,便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位一向冷淡自持的贺管事,是否还能维持住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可惜,贺芷娘却叫她们失望了。
她此刻正执笔核对着新到皮毛的数目,面色是一贯的平静,不见丝毫波澜。偏偏有人看不得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点了名问她:“贺管事,你瞧着这桩姻缘如何?”
贺芷娘闻言,搁在算盘珠子上手指微微一顿:“婚姻之事,讲究缘分,唐小郎君自有主张,夫人也一贯开明。不过,毕竟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们在此议论,倒显得失礼了。”她说着,重新垂下眼帘,将目光落回账册上,指尖拨动算珠,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脆响,“各位若是无事,还是先将手头各处中秋的份例核对清楚吧,过两日便要发放了。”
她既未接话茬,也未露情绪,只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引回正事,姿态从容,无懈可击。
那几位管事娘子讨了个没趣,见她一副油盐不进、专注公务的模样,也只得讪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