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芷娘x唐睦(1 / 1)

第188章贺芷娘x唐睦

唐睦从军需衙门出来,牵着马往回走,刚到街口便瞧见贺山。他几步上前,笑着招呼:“贺叔!”

贺山身边还跟着两个人,瞧着有些眼熟。唐睦定睛一看,认出是西营村的何管事,以及他儿子何鹏。

何管事与贺山是旧识,早年同在怀戎县时便常互相帮衬。此番何管事被调来抚北,分管一处新设的货栈,儿子何鹏也跟了来,想在这边寻个新营生。贺山正陪着他们父子去牙行,打算先租个地方落脚。寒暄几句,贺山便道:“我陪老何去看房子就成。睦哥儿,你若得空,带小鹏去你那边坐坐,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唐睦自然应下,对何鹏笑道:“走,去都督府,晌午就在我那儿用饭。”何鹏与唐睦年岁相仿,从前在怀戎时就常来往,交情不错。如今再见,何鹏已是个爽利干练的青年,一路走来,对抚北的兴旺景象赞叹不已。到了都督府,唐睦吩咐灶房备了几个菜,两人就在他院中那几株已挂满红果子的樱桃树下摆开小桌。

故友重逢,把酒言欢,自是畅快。

何鹏说起自家近况,满面红光:“年前又添了个小子,整日吵得人头大,可心里是真欢喜。”

唐睦听得咋舌,这该是何鹏第二个孩子了,却也并不意外。他身边同龄的发小,大多早已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像他与芷娘这般迟迟未定,反倒成了异数何鹏一碗酒下肚,话也更直了几分。他看着唐睦,笑道:“说起来,你怎么还没动静?我爹前些日子还念叨,说唐家小郎君这般人品本事,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

唐睦端起酒碗,嘿嘿一笑,随意带过:“急什么,缘分未到罢了。”何鹏却忽然想起什么:“哎,那…贺叔家的女儿呢?她后来许了谁家?”唐睦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她也没嫁。”

“还没嫁人?我记得,她好像比你还大一岁吧?"何鹏略感惊讶,“我可是听说了,她如今在夫人身边极得力,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能干娘子。怎么会…“你管人家呢。“唐睦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仰头灌了口酒。

何鹏打量着他的神色,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促狭又笃定的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要我说,她这是在等你吧?”唐睦喉头动了动,没接这茬,只垂眸继续倒酒。何鹏却还不肯罢休:“她那性子,对谁都淡淡的,只对你不一样。我记得你当年不也对她有意么?她跟着你阿姊来抚北那大半年,你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咱们可都瞧在眼里。怎么,多少年了,你不主动点,还等人家姑娘开口啊?唐睦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抬手用杯沿碰了碰何鹏的:“没有的事,别胡说。”

何鹏只当他脸皮薄,被说中了心事,哈哈大笑着,又说起旁的趣事,便将这话头揭了过去。

唐睦与他说说笑笑,约定既然到了抚北,往后便要彼此照应的话,酒过三巡,才将人送到暂住的客栈。

分别之后,他强撑的笑容却再也挂不住了。虽然从没人当面说破,但大家似乎都这么认为一一芷娘是为了他,才蹉跎年华,迟迟不嫁。

阿姊,姐夫,贺叔,甚至一些并不相干的外人,都用那种了然、惋惜又隐含催促的眼神看待他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

芷娘或许曾对他有过几分情愫,但都被他亲手搞砸了。她,不要他了。

那年,知晓有人向贺叔打听芷娘的婚事时,他心头莫名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闷着,透不过气。

可当时年少的他,全然不懂那陌生的情绪为何,只凭着满腔笨拙的“为她好”,爽朗又热心地对她说:“是哪家儿郎?我去相看相看,帮你把把关!”他清楚地记得,芷娘听完后,脸上那点浅浅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唐睦心头一沉,直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可具体错在哪里,当时的他并不明白。

事后,他想去找她问清楚,她却避而不见。事实上,自那日起,她便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直到听闻阿姊要带她去抚北,而他因军籍仍在怀戎,要被彻底留下,才恍然惊觉,以后或许很难再见面了。

直到那时,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错过的究竟是什么。那段时间,他想了许多。后来也曾鼓起勇气问过她,能不能别走,愿不愿意……留下来,陪着他。

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她已然决定离开。

她甚至有些冷静得近乎残忍,条分缕析地,对他剖白了自己的选择。她说,阿姊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倚重她,将重要的账目、偌大的产业交托给她,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而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依附旁人、看人脸色的孤女。

她说,跟着阿姊,她能凭自己的双手挣来安身立命的本事与底气,不逊于任何人,谁也无法再夺走。

她说,若留在怀戎,她或许会重归一无所有;而抚北,却有更广阔的天地。她说这些话时,目光望向远处,明亮而坚定。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光,是对前程的笃信,是对独立的渴望。

却唯独,没有他心底暗暗期盼的那种,属于少女的羞涩与慌乱,或是因他而起的悸动与挣扎。

他为那样的芷娘感到心折,却也生出难以言喻的失落。她想要的,只有阿姊能给她。

而对他,或许曾有过刹那心心动,可在那份对自立与掌控命运的强烈渴望面前,终究被她理智地放下了。

与何鹏分别后,那份强行按捺下去的沉郁心绪,并未随着酒意散去,反而在独处时愈发清晰地盘踞在胸囗。

这日下值,唐睦牵着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许久,他自己都没察觉,手中缰绳已不知不觉拐了个弯,最后还是转去了贺家。他到时,贺山刚从外头回来不久,正站在院中擦拭他那把宝贝长刀。见唐睦牵马进来,有些意外:“怎地这个时辰过来?用过饭不曾?”“还没。"唐睦熟门熟路地把马儿拴好,问他:“贺叔,芷娘在家吗?”贺山道:“在后院呢。”

今日旬休,贺芷娘难得在家,正在后院把摘下来的樱桃泡酒。这樱桃酒的做法她是跟夫人学的,每年都会泡上几坛子。她自己不大喝,贺山也不爱这个口味,多半最后都给了唐睦。旁边还留了一篮子精细挑选出来的个大的果子,打算回头送去府里,给一对双胞胎吃。那两个孩子跟唐睦一样,都爱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唐睦到了后院,顺手捻了个果子丢进嘴里,微酸脆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贺芷娘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只问:“怎么这时候来了?”唐睦抬头看她。

心头那点被挑起的沉郁,竟直接消散了不少,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随意:“忽然很想吃你做的酸汤臊子面了。”

贺芷娘瞥了他一眼:“那面我还是跟夫人学的,你想吃,让厨下给你做不就行了?”

“不行,味道不一样。"唐睦道。

贺芷娘哼了一声:“偏就你嘴刁。”

夫人虽因事务繁忙,如今亲自下厨的时候不多了,但她从不藏私,许多新颖美味的菜式方子都教给了府中厨娘。都督府的伙食在抚北是出了名的精细丰盛,许多相熟的将领、管事,都爱寻个由头去蹭饭。唐睦作为夫人的弟弟,想吃什么不能?可他偶尔就爱这样,堂而皇之地跑到贺家来,哄着贺芷娘给他做些吃食。

通常他露出这副模样,贺芷娘便明白,这人多半是心里不痛快了,又不好与旁人言说,才会跑来她这里。

倒未必真是为了那口吃的,不过是想讨点安慰罢了。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灶房走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等着。”

唐睦跟着她一道进了灶房,嘴角弯起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我来烧火。"他道。

院子里的贺山看着这两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瞧着感情也不差,也不知在别扭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肯挑明。他重新拿起布巾,继续低头默默擦拭长刀。灶房内,贺芷娘洗净手,系上围裙,一边从面缸里舀出细白的面粉,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今日的差事不顺心?”“嗯。"唐睦顺着她的话头,“北线三屯堡报上来的冬衣数目对不上,库里新到的皮子也有些以次充好的情况,跟那几个老油子扯了半天皮,心累。”他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今日衙门里确实遇到不少烦难,只是更让他在意的,是与何鹏那番不经意的谈话,让他心情一连数日都有些阴霾。

他说的这种事常有,贺芷娘没多说什么,只安静地和面、揉面。她的动作利落,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反复推揉着面团。唐睦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锅底的水很快泛起咕噜咕噜的气泡。借着灶台的遮掩,他悄然看着灶前的女子。看她把面团擀成薄而匀的大面皮,再整齐叠起,切成细细长长、一根根不断的面条。看她麻利地炒制肉臊,炝锅,加入酸香扑鼻的泡椒。看她将雪白的面条抖落进翻腾的汤锅中,用长筷轻轻搅散。

不过两刻钟,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酸汤臊子面便端到了他面前。汤色红亮,酸香开胃,面上铺着炒得酥香的肉末、金黄诱人的煎蛋、翠绿的葱花,还有她特意多加的一小勺辣子。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自己解了围裙,在他对面坐下,面前只放了一小碗清汤面。

唐睦接过筷子,挑起一箸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爽滑,酸汤醇厚醒神,辣意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胸中最后一丝滞闷的凉意。熟悉的味道自舌尖蔓延开来,一直暖到胃里,也仿佛悄悄熨帖了心底那处皱褶。他大口吃着,额角渐渐冒出细汗。那股没来由的委屈与沉郁,竞也随着食物下咽,一点点消散了。

其实,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芷娘当年的选择,再正确不过。若她当年真的因他一句模糊的挽留而留在怀戎,或许会成为他的妻子,安稳度日,却绝无可能成为如今这个在阿姊身边独当一面、让人不敢小觑的贺管事。

他见过她核对账目时眉宇间的专注与自信,见过她吩咐差事时不怒自威的沉稳,也见过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最终在她精准无误的账目与条理清晰的安排下,变得心服口服。

这样的芷娘,是耀眼的,是任何风雨都难以轻易摧折的。他很庆幸,当年自己那点幼稚而自私的挽留,未曾绊住她的脚步。他甚至有些后怕。若她真的为他留下,是否那双如今执掌一方账目的手,便只会囿于灶台与针线?是否那双沉静明澈的眸子,也会渐渐失去那份因掌握自己命运而生的光彩?

能像现在这样,他倦了、累了、心里不痛快了,还能理所当然地跑到她这里,讨一碗她亲手做的、合他口味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