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贺芷娘x唐睦
抚北城的西市近两年越来越热闹,绸缎庄、脂粉铺、南北货行鳞次栉比,是城中女眷和各家采办最爱逛的地界。
这日午后,贺芷娘按例来查看两家绸缎庄新到的秋冬料子,并与掌柜核对上季的账目。
她平日里出门,除非出城,通常都是独来独往,并不带旁人。一则她性格清冷,不喜排场;二则在抚北城内,谁人不识她是唐宛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娘子寻常人见了,多是客气招呼,不敢怠慢。可也不是人人都那么懂规矩。便有一个江南做绸缎生意起家的陈氏,近两年在北地开了好几处分号,势头颇猛。陈家少东家陈显,二十有五,生得白净斯文,谈吐也颇为得体,看着倒也人模人样。
他不知在何处见过贺芷娘几次,动了想娶亲的心思,托人递过两次话,送过两回礼,都被贺芷娘客客气气地退了回去。此刻,贺芷娘刚从云锦坊出来,正要往对街的彩织轩去,便见陈显带着个小厮,笑吟吟地拦在了面前。
“贺娘子,真巧。“陈显拱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方才在店里瞧见娘子在看苏锦,正巧陈某新得了一批上好的湖绉,颜色极衬娘子,不知可否赏脸移步蔽小店,取来给娘子一观?”贺芷娘略略侧身,语气平淡而疏离:“陈郎君好意心领。我尚有公务在身,不便耽搁。且布料之事,自有铺中掌柜与采办接治,郎君若有生意,寻他们便是。”
她自认说得已十分清楚,便重新迈步,打算离开。陈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仍跟着走了几步,与小厮一左一右,倒有些夹持的意味。
“贺娘子何必总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刻意的亲昵,“陈某是真心仰慕娘子才干与品性,绝非轻浮之举。娘子这般独来独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陈某家中虽是商贾,却也知书识礼,若蒙娘子不弃,愿以正妻之位相迎,日后家中产业,亦可托付娘子打理,岂不胜过如今为人管事、劳心劳力?”
贺芷娘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眼看向他。日光下,她面容沉静,眸色清冽,并无半分寻常女子谈及婚事的羞赧或波动,只那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显出几分不耐与困扰。“陈郎君,"她正色开口,语气冷静而有分寸,“想来传话之人未将我的意思说清楚。既然郎君今日当面提起,我也直说。我对郎君无意,还请郎君往后莫要再行此举,亦不必再送礼托话,以免彼此难堪。”说罢,她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
这番回应,已是极力维持礼数,却仍伤了陈显的面子。陈显何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女子如此干脆利落地驳尽颜面?他原以为,凭自己的家世、品貌,又是以正妻之位求娶,对方一个年过二十、再能干也只是个管事娘子的女子,即便矜持,也总该有几分动摇或欣喜。谁知竟是这般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一股邪火混着羞恼直冲头顶,那点刻意维持的风度顿时荡然无存。他快步追上,竞伸手想去拉贺芷娘的手臂,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气急败坏的怒意:
“贺芷娘!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你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年岁了!模样也不过清秀而已,若非仗着唐夫人的势,得了这管事的头衔,就凭你一个算账的女子,本郎君何须这般低声下气?放眼北地,能许你正室之位、给你富贵清闲的,能有几人?你…”话音戛然而止。
并非贺芷娘出言打断,而是一只有力的大手从旁侧伸来,一把攥住了陈显伸向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陈显“嗷”一声叫了出来。唐睦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侧。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额角还带着细汗,呼吸微促,一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沉如寒潭,紧紧盯着陈显,里面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方才在附近军需衙门办完事,听说贺芷娘在这条街查账,便想过来打个招呼,远远却瞧见她被人拦住。
他本不想贸然上前,只隐在街角观望,想看她如何应对。起初见那陈显纠缠,他心头便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涩闷胀;待听到陈显越说越不像话,最后竟敢口出恶言、伸手拉扯,那闷胀瞬间化作熊熊怒火,烧得他再无半分理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犬吠?“唐睦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手下用力一拧一推。
陈显只觉得手腕剧痛,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一屁股摔在青石板上,尾椎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还未及痛呼或怒骂,唐睦已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前襟,将人半提起来,另一只手握拳,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他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肉撞击的声响。陈显鼻血狂喷,脸颊瞬间肿起,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一拳,是教你嘴巴放干净点。"唐睦松开手,任由他再次瘫软在地,甩了甩发麻的指关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厉,“再让我听见你诋毁她半个字,或是再敢靠近她三步之内,我让你陈家的生意,滚出抚北。”他并非虚言恫吓。
唐宛与陆铮地位超然,唐睦自身在军需体系中也颇有分量。想让一个外来商户在抚北寸步难行,易如反掌。
陈显被打懵了,又被这话里的寒意慑住,竟连狠话都不敢撂,在小厮的搀扶下,捂着流血的口鼻,灰头土脸、跌跌撞撞地挤开围观的人群跑了。街上一时寂静,围观的路人和商户伙计们都屏息看着。唐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暴戾,转身看向贺芷娘。她静静站在原地,神情依旧冷静,只有微微发白的唇色,泄露了方才那一瞬的紧绷。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有关切,有讶异,似乎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没事了。“唐睦走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种人不值得费心。以后出门…还是带个人陪你吧。”贺芷娘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没事。谢谢你。”顿了顿,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仍旧绷着的下颌,又轻声补了一句:“其实不必动手的,我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唐睦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心头那口气忽然泄了下去,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涩痛,“但我听不得。”他护送她回去。
一路上,他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说起军中趣事,说起新得的稀奇玩意,试图驱散方才的阴霾,想让她的脸色好些。贺芷娘配合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看着他刻意扬起的笑容和眼底未消的红丝,心中那点因被维护而生的暖意,渐渐被一层更深的怅惘覆盖。他待她,总是这般好。
可这份好,究竟只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或许,还掺杂着几分歉疚和弥补。贺芷娘有时候很想跟他说,不用对她这么好。可又怕这样说了,真的,就连这些也得不到了。两人到了贺宅门口,她再次道谢,转身进门。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清。
唐睦站在门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拳头关节处传来隐隐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闷痛。那个陈显,人品低劣,言语龌龊,所以芷娘不屑一顾,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挥拳。
可是……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陈显。
芷娘那样好。
她聪慧坚韧,沉静可靠,看似冷淡的外表下,藏着极致的认真与温柔。她如今掌管着偌大的账目产业,行事越发从容大气,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光彩,是任何脂粉华服都无法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