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芷娘x唐睦(1 / 1)

第190章贺芷娘x唐睦

这日,肃北大营有几位旧友调来抚北,唐睦闻讯,邀他们在城中酒肆小聚。雅间里很快热闹起来。

昔日同袍,有的仍在军中,有的已转了地方职司,皆是爽快豪气之人。久别重逢,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说起当年操练的糗事、边关的见闻,笑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唐睦虽不喜军营日子,与这些战友的交情却极好。这些年历练下来,他早褪去少年时的青涩,不再是那个守着小小早食铺子、精打细算每一枚铜板的少年。他见过塞外风沙,也见过江南烟雨,手中过手的银钱物资以万计,言谈举止自有一股从容洒脱的气度。

只是今日,他这东道主做得有些心不在焉。酒喝得爽快,也照常笑着,可那笑意总像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偶尔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边缘,眼神便微微放空,像是飘去了很远的地方“睦哥几,你小子今天很不对劲啊!"坐在他右侧的校尉赵猛,是个直肠子,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手中酒液都晃了晃,“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说出来,兄弟们给你参详参详!”

其他人也停了笑闹,纷纷看了过来。

都是过命的交情,谁有点心事,确实瞒不过这些老朋友的眼睛。唐睦被拍得一怔,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烦乱。

他扯了扯嘴角,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可看着朋友们关切的目光,那些憋闷了许久的话,竞在酒意蒸腾下蠢蠢欲动。

他放下酒碗,垂着眼,声音略显含糊:“不是我……就是,我有个朋友……最近有点烦心事。”

“有个朋友?"赵猛挑眉,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朋友啊,说说看,什么烦心事?'你朋友'的事,就是咱们的事!”唐睦被他们促狭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硬着头皮,还是坚持以“我那个朋友″的语气,说了起来。

说,那朋友与一位自幼相识的女子,本是极好的情分,却因年少时一些误会和糊涂,错过了。如今那女子极为出色,追求者众,朋友心中煎熬,既怕自己配不上,又怕那女子心中早已无他,更怕贸然开口,连如今这般守望相助的情分都保不住。

他说得笼统,隐去了诸多细节,但眼底深藏的眷恋、彷徨、患得患失,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桌上静了片刻。

赵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与众人对视一眼,忽地咧嘴笑开,又给唐睦满上一碗酒:“我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就这?”“我说′你那个朋友′啊,是不是傻?既然心里有她,那女子又没嫁,他在这儿自个儿拧巴个什么劲儿?等?等什么?等人家姑娘自己开口,还是等别人三媒六聘,把她娶走?”

另一人也接口道:“就是!咱们刀头舔血过来的人,命都能豁出去,还怕张一回嘴?成了,是天大的喜事;不成,也好过如今这般抓心挠肝,日夜悬着!扭扭捏捏,可不是爷们儿作风!”

“睦哥儿,告诉你那朋友,“赵猛眼神认真了些,“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别等日后回想起来,只剩下后悔!”朋友的话,如重锤一般,一下一下敲在唐睦心头筑起的壁垒上。是啊,他究竞在怕什么?怕她冷静权衡后的拒绝?可若连试都不试,又怎知结果?

“我……好,我知道了。"唐睦重重吐出一口酒气,眼中迷惘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我会…告诉我那朋友的。”聚会散后,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胸中那股被激起的孤勇,不知为何,仿佛也被吹散了几分。

他牵着马,却没有骑,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竞走到一间铺子门前。道旁停着一辆熟悉的青帷小车,旁边守着小丫鬟春杏。是都督府的小车。自那日陈显之事后,唐睦便亲自安排了这辆车,还叮嘱贺芷娘出门一定要带人随行。

看来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他脚步微顿,将马拴在路边茶棚,理了理衣袍,径直走了过去。贺芷娘正从铺子里出来,怀里抱着几本账册,正与掌柜道别。“王掌柜留步。”

“姑娘慢走。”

她一转身,看见立在车旁的唐睦,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自从陈显那事之后,两人独处时,总有些微妙的尴尬流淌。“刚好在附近,知道你来这边,等等你,一道回去。”“我还要去别处。”

“我今日无事了,陪你一起。“唐睦答得自然,目光扫过她抱着的账册,很自然地伸手,“给我吧。”

贺芷娘迟疑一瞬,还是将账册递了过去。

唐睦接过来,并未如往常般去牵自己的马,反而很顺手地替她打起车帘:“上车吧。”

“你不骑马?"贺芷娘看了眼茶棚方向。

“先放那儿,回头再来取。"唐睦说着,竟跟着她一起,矮身钻进了车厢。车厢内空间本不算宽敞,他高大的身躯一进来,顿时显得有些逼仄。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夹着淡淡的酒气瞬间盈满狭小的空间。贺芷娘不自在地往角落里挪了挪,问:“怎么这会儿吃起酒来?”唐睦道:“赵猛他们几个调到抚北,给他们接风。”贺芷娘知道这个人,唐睦信里给她提过,只是没见过本人。她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唐睦也不多言,只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目光偶尔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到了西市街尾的皮货铺子,贺芷娘要进去与掌柜细谈一批货的定价。她下车时,看了唐睦一眼,意思很明显。唐睦却只冲她笑了笑:“你去忙,我就在这附近走走。”

贺芷娘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铺子。这一谈,便是大半个时辰。待她与掌柜敲定所有细节,拿着新拟的契书出来时,日头已然西斜。她原以为唐睦多半已经自行离去,抬眼却见那人靠在对面粮店门口的拴马石上,抱臂望着天边晚霞,神情闲适。

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漾开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办完了?回家?”

贺芷娘心中那根弦,被这脱口而出的“回家"二字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将契书收好。

回程依旧同车。到了贺宅门口,唐睦将账册还给她,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贺芷娘站在门阶上,转身看他。

暮色四合,他站在渐浓的天色里,静静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在对上她视线的刹那,不知怎的,又将目光移开。贺芷娘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进去了,你也回去吧。”说罢,转身入门。

接下来的几日,唐睦总爱来找她。

无论她要去城东粮仓、城外工坊,还是回都督府,每日出门,十有八九能“偶遇”他。然后他便理所当然地与她同行,护送,等候,再护送她回家。他不再骑马,总是与她同车。车厢内,他有时会说起军中的趣事,有时会描述这些年在外见过的风景,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翻看她带在车上的杂书。他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却又奇异地,渐渐让贺芷娘习惯。这样过了三五日,从染坊回程的马车上,贺芷娘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近日……很闲吗?军需处没有公务?”

唐睦正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闻言转过头,眼神清澈坦然:“嗯,最近没什么要紧事。”

“规·……你那些朋友呢?不用应酬?"贺芷娘想起那日他提到过的赵猛等人。“聚过一回就行,他们也各自有差事呢。"他随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怎么?嫌我烦了?”“没有。"贺芷娘飞快否认。

她不是嫌烦,只是……这越来越频繁的相处,令她有些无措。如今每次出门,她总忍不住生出一点隐约的期待;看到他,会心悸;他坐在身侧的体温,会让她不自觉在意;他那些看似随意却暗含关切的话语,总能让她心头发软。

可她弄不清,这究竟是他的一时兴起,还是…别有深意。她怕自己又陷入一厢情愿的揣测,怕这短暂的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就在她心绪纷乱,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唐睦却在一次送她到家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开口:“周边几个屯堡要入冬前最后一次巡检,我得去一趟。”他顿了顿,看着她,补充道:“大概要十来天。”贺芷娘正为心中那些隐秘的悸动而懊恼,闻言,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猛地一抽。

她努力压下瞬间涌上的失落与空茫,强迫自己扯出一个与往日无异的、略显清淡的笑容,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早些回来。”语气平静,和从前他每一次外出办差时并无不同。唐睦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些什么,最终也只是笑了笑,道了声"好”,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深秋渐浓的秋色里。贺芷娘站在门内,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吁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