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贺芷娘x唐睦
日子日复一日地流淌。
唐睦外出巡查的这段时日,贺芷娘干脆让自己彻底埋首于账册与庶务之中。丰收节前后,各处庄子、铺子都陆续送来年账,要核对收支、算分红、发赏钱,还要依照往年的规矩准备送往各处的年礼……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千头万绪。
这些琐碎又繁重的事务,恰好将她的所有时间都填满,让她无暇去分辨心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动摇,也无暇感受唐睦离去后,骤然加倍的清寂。白日里,她伏在案前,手指在账册间飞快翻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夜里灯火渐深,院中只余风声,她才会在偶尔抬头的间隙,怔一怔,却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等手头上的事情差不多收尾,按往年惯例,入冬后便能清闲几月。今年,唐宛却给她派了一个新差事。
“怀戎那边来了信,"唐宛将信函递给她,“今年各处的总管事,依旧要在温泉山庄核总账、议事。你替我去一趟。”
这么些年,唐宛也只亲自回去过一次。孩子年幼,路途奔波不易,且怀戎那边产业众多,管事们也不能久离,所以大多时候,她都会派最妥帖的人过去主持大局。
前些年都是派李管事。今年,她却特意先问了贺芷娘的意思,显然有心历练她一番。
贺芷娘听罢,心中微微一紧。
她自然明白这份差事的分量。虽说那些管事多半与她相熟,可此行她是代表唐宛出面,一旦坐上议事的位置,身份便不同了。真到了那种场合,面对一众年长且资历深厚的管事,若只是核账、发赏、论功倒也还好,可其中亦有几处产业需追责问账,不可能一味和气。
想到这里,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打鼓,担心心自己年纪尚轻,气势不够,镇不住场面。
可她还是细细思量了一番,最终应了下来。她虽是头一回真正独当一面,可怀戎那边的产业,她从前便长期经手,这些年也一直协助看总账,对具体事务反倒十分有把握。真正让她忐忑的,并非事情本身,而是担心自己是否能服众,能不能担得起“代唐宛出面”这层分量。唐宛见她应下,眼中露出几分欣慰,将早已准备好的清单递给她:“这是今年要格外留意的几项,还有给西营村几位掌柜、管事带的年礼单子。你过去之后,就在那多待一阵,明年开春再回来。”北地很快便要入冬,届时冰封千里,道路难行,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来回奔波。
贺芷娘微微一愣,但想一想,从前李管事一去也是半年,点了点头:“好。”
唐宛又道:“别担心,我让贺叔带人陪你一道回去。你们父女俩到时候就住银杏巷的老宅子,我已经给冯婶他们去过信了,让提前收拾出来,你们到时候就在那边团团圆圆过个年。”
提到父亲同行,贺芷娘心中那点不安顿时缓了许多,感激地应了一声。唐宛捏了捏她的手心,宽慰道:“好好干,你不比任何人差。”贺芷娘嘴角忍不住扬起,重重点了点头。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冷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间打旋儿。一行人上路前,都忍不住抬头望天,暗暗担心可别这么早就下起大雪来。
好在只是寒意骤然加重,倒还未真正落雪,不然一路行程便要多添不少苦头。
贺芷娘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脚踩脚凳登上马车。帘子刚放下,人尚未坐稳,车帘却又被从外头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利落地钻了进来。竞是唐睦。
她一怔,愕然看着他:"“你……做什么?”“我听阿姊说你要回怀戎?横竖马上入冬,我手头也没什么别的要紧事,索性跟你一道回去,顺便看看老宅,也祭扫一下。”他说得理所当然,一边解下大氅,折好放在一旁空位上,人已顺势在她对面坐定。
“今儿太冷了,骑马遭罪,还是车里舒坦。”贺芷娘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副坦然无比的神情,到底没再多言,只得由着车帘重新落下。
车队辘辘启程。
抚北至怀戎的官道近年修整过,虽不及城内道路宽阔平整,但胜在顺畅,少了往年那种颠簸之苦。只是冬日景象萧索,道旁树木枝叶尽落,远处田野覆着一层薄薄霜色,天地间一片灰茫。
唐睦显然兴致极高。
他几乎不怎么安坐,总是掀开车帘一角,探头往外看,随即又回头同她说话。
“这条河,上回经过时还只搭了木桥,现在竞然修了这么宽的石桥?”“前头快到十里坡了,以前这儿有个茶棚,豆花做得极嫩,不知还在不在…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兴奋,话比往日多了不少,仿佛在努力填补两人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尴尬。
贺芷娘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顺着他的指点望出去,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路边风景上。
这条路,她总共也只走过两回。
上次离开怀戎时,她心绪低落,车队停歇时才会下车随意走走,在车上几乎不曾留意外头景致。如今重走旧路,倒是在唐睦的引导下,见识了许多未曾纸看的风光。
车子行了半个月,路程将至一半,这日天空忽然飘起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唐睦依旧时不时探头出去看,没一会儿,头发和肩头便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末,被车内热气一烘,化成细小水珠,连浓密的睫毛上都沾了几粒晶莹冰屑。贺芷娘捧着微温的手炉,看着他被寒风刺得微红的鼻尖与耳朵,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外头冷,雪也大了,你…好好坐着,别看了。”唐睦闻声回头,从善如流地缩回身子,将车帘掩得严严实实,笑道:“是有点冷。”
话音落下,他便顺势在她身侧坐下。
车厢本就不算宽敞,两人又都穿着厚重冬衣,他这一挨近,几乎肩膀贴着肩膀,腿碰着腿。
属于他的气息,带着外头的清寒,又混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热度,瞬间将她整个人笼住。
贺芷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抵在炉壁上,感受到那一圈稳定的暖意,却压不住心口突如其来的悸动。雪越下越大,官道渐渐覆上一层白色。远远望去,车队成了风雪中缓慢移动的一条黑影。车厢内却仿佛自成一隅,温暖而狭小,如同与外界隔绝的孤岛。两人不再说话。
只余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以及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距离太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衣料偶尔的摩擦,近到能隐约听见对方平稳的心跳。此行前来怀戎县,远不止是核对整年账目那么简单。这是唐宛名下北地各处产业一年一度的大聚,既是总结盘算,也是重整旗鼓、明确来年方向的重要会晤。
贺芷娘不仅仅是唐宛派来的总账房,更是代表她的代言人,代表着唐宛这些管事、掌柜进行商谈。
温泉山庄最大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暖融融,长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账册与文书。
十数位管事分坐两侧,有的面露期待,有的微显忐忑,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主位下首那个身着藕荷色棉裙、外罩一件素青比甲的女子身上。贺芷娘面前只摆了一盏清茶,几页她自己整理的摘要。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开口却是有条不紊,娓娓道来。“……肃北三镇粮栈今夏遭了雹灾,存粮损耗比往年高出一成半,情有可原。但账上显示,同期从江南采买的′损耗备用金′却比去年多支用了三成。王管事,"她抬眸看向左手边一位面容精悍的中年人,“江南采购价目单与本地市价差额清单,以及那多出的一成半损耗的具体核销明细,回头请单独呈给我。若有合理缘由,夫人那里自有体恤;若是账目不清,或有人从中渔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唐记的规矩,诸位都是老人了,当比我更清楚。”
那王管事额角微微见汗,连声应是,不敢有半分怠慢。他原本还庆幸李管事今年不过来,换了这贺芷娘。从前他就知道夫人身边的这个管事娘子,据说管帐是一把好手,平时却不怎么说话,也素不与人打交道,又是个年轻女子,想着或许好糊弄些,没想到头一天就被抓个典型。当下臊得老脸通红,心知此事不给个像样的说法,怕是难了了。贺芷娘并不一味敲打。转向负责毛纺工坊的刘管事时,她语气便缓和许多:“刘管事,今年新试制的混纺粗呢,在几个边贸集市反响极好,虽然成本略高,但利润可观,销路也打开了。这是大功一件。夫人说了,参与研制的老师傅和机工,年赏加倍。你拟个具体的奖赏章程上来。”刘管事脸上顿时放出光来,腰板都挺直了。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
有问题的,她直接点明要害,要求限期整改或给出解释;做出成绩的,她不吝褒奖,并将唐宛的赏赐落到实处;遇到棘手的难题,如某个地处偏远的林场因运输成本高昂导致木材积压,她并未简单归咎于当地管事,而是提出可与新开辟的北线商道合作,借抚北军的物资运送车队“捎带”,分摊成本,并建议在当地增设一个粗加工点,将原木制成板材再运输,减轻重量与体积。“具体是否可行,还需与军需处协调,并核算详细成本。但思路不妨打开止匕〃
她最后总结道,“夫人将各处产业交予诸位打理,是信重。诸位遇到难处,也无需硬扛,报上来,大家一起想想法子。但若因循守旧,或欺上瞒下,损了产业根基,那便是辜负了这份信重。”
一番话下来,恩威并施,既有雷霆手段,又给足了台阶和盼头。原本有些抱着看这年轻女娘如何主持大局心思的管事,渐渐收起了那点轻视,神色变得关重。
这位贺管事,话不多,却句句点在要害;年纪轻,可那双沉静的眼睛似乎能看透账册背后的一切弯绕。她不是来挑刺找茬的,是来解决问题、让产业更好运转的。这份务实与能力,加上她身后所代表的唐宛,足以让人心心服口服。接连几日的议事核账,贺芷娘展现出的专业、沉稳与果决,彻底奠定了她在这些老管事心中的地位。
她虽不讲究排场,吃穿用度一如往昔俭朴,但行事做派自有章法气度,无人再敢因她年轻或性别而有半分轻慢。
公务之余,怀戎的冬日也别有一番闲趣,与抚北的冰猎豪迈相比,更添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最惬意的莫过于温泉。山庄依着天然汤泉而建,白日劳累后,浸入氤氲着硫磺气息的暖汤中,看雪花无声落入蒸腾的水汽,瞬间消融,一身疲惫与紧绷仿佛也随之化去。
吃食上也丰盛。
怀戎这几年忽而流行起铜锅炖菜,用的是山里的野菌、晒干的豆角、肥嫩的羊肉,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煨着,香气扑鼻。西营村送来的新磨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无论是做成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还是清淡的鱼头豆腐汤,都极熨帖肠胃。还有街头刚出炉的烤馍,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就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便是风雪天里最实在的慰藉。
唐睦这次回来似乎当真为了休假游玩。他并不打扰贺芷娘处理公务,不过每每工作告一段落时,他又总能及时出现,递上一盏热茶,或是邀她一同去用饭,散步。
这日议事结束得早,唐睦便拉着贺芷娘去西营村逛逛,美其名曰“百闻不如一见",任这些管事掌柜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还是得亲眼去瞧一瞧看一看才能作数。
贺芷娘原也有这样的打算,便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