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贺芷娘x唐睦
几年未见,西营村的变化令人惊叹。
道路越发平整宽敞,青石板从村口一路铺展至各处巷道,两旁屋舍修葺得整整齐齐,白墙灰瓦,家家户户檐下串着金黄的玉米或赤红的干椒,透着富足安乐的生气。
沿街新开了好些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布庄、杂货、点心铺子……即便是在这腊月寒冬,集市上依旧人影攒动,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街口支着简易桌椅的食摊,大锅里羊肉汤咕嘟翻滚,乳白的蒸汽混着浓香弥漫开来;旁边烤胡饼的炉子炭火正旺,面饼贴着炉壁鼓起焦黄的面泡,芝麻粒儿噼啪轻响;更有扛着草靶子的小贩穿梭叫卖,那一串串冰糖裹着的红果,晶莹透亮,勾着孩童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道。两人信步而行,走走停停,随兴尝了好些新奇小吃。唐睦手里很快便不得闲了,山菇、干果、怀戎特产的饴糖糕饼,还有各种适合走亲访友的特产,林材总总包了好几个油纸包,拎在手上沉甸甸的。不多时,行至村西头的铁匠铺子,两人被门口摆着的几辆模样古怪的物事吸引了目光。
“这叫′自走车!“唐睦眼睛一亮,颇有几分卖弄地解释道,“刘师傅不知从哪儿得的稀奇图纸,自个儿琢磨了好些年才成。人坐上去,脚这么一蹬一一"他比划着,“链条带着牯辘转,车就自个儿往前走了。”贺芷娘走近细看。
那车架是上好的硬木所制,榫卯严实,打磨得光滑趁手,瞧着浑然一体。前后各一个齐膝高的大牯辘,以铁链相连,牯辘外细细裹了层熟牛皮,既防滑又耐磨,工艺十分讲究。
唐睦前两日闲逛时便试过,此刻更是驾轻就熟。同刘师傅打过招呼,他长腿一跨,稳稳坐上那垫了厚棉垫的座椅,脚下轻巧一蹬,车子便顺着门前空地平滑地溜了出去。
他绕着空地骑了两圈,衣摆被风带起,甚至松开一只手朝贺芷娘挥了挥,车身只微微一晃便稳住。冬日萧索的街景里,他骑在车上回头笑的模样,竞透出几分久违的少年飒爽。
滑至她面前,他利落地用脚点地停住,眼睛亮晶晶的,殷切地望着她:“这车子灵便得很,也不难学。芷娘,你要不要也试试?”那目光里的期待纯粹而热烈,让人难以推拒。贺芷娘看了看那车,又看了看他,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试试就试试。”
在刘师傅乐呵呵的指点与唐睦的鼓励下,她略显小心地坐了上去。陌生的高度与轻微的摇晃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打磨光滑的车把,指尖微微用力。
“目视前方,别低头看牯辘。“唐睦站在车后,双手稳稳扶着车架,教她自己总结的心得,“对,脚慢慢用力蹬那踏板…别急,稳住便好。”贺芷娘依言而行,摒除杂念,将心神尽数凝在身体的平衡与脚下的节奏上。起初几下滞涩,车身略歪,但她素来心静,很快便摸着了门道。脚下均匀使力,那铁链带动包了牛皮的车牯辘,果真稳稳地向前滚动起来。清冽的空气拂过面颊,视野随着缓慢而自主的前行骤然开阔,一种新奇而轻盈的愉悦,悄然漫上心头,驱散了最初的紧绷。她甚至在完全掌控平衡后,轻声对唐睦道:“你松手,我自个儿试试。唐睦依言缓缓撤了手,仍紧随在侧。车子独自前行了一小段,略微摇晃后便稳稳向前。
当她独自绕着空地骑完一圈,一抬眼,便撞见唐睦专注看她的目光。“看吧,我说你能行。”
唐睦笑着,给了些银钱委托铺子里的小学徒帮着把买的东西送回银杏巷,又找刘师傅借了一辆自走车,照规矩付了租钱,骑过来与她并行,略带调侃地有赞道:“咱们贺管事,学什么都快。”
贺芷娘被他夸得耳根微热,好在骑行带起的风很快吹散了那点赧然。两人便这样,骑着这靠人力驱动、颇具巧思的木制自走车,慢悠悠穿行在西营村平整的街巷里。
街市上的人瞧见了这自走车,纷纷侧目张望,互相询问得知铁匠铺子那边还有租借的,不少人起了心思,往铺子方向走去。途经村中那间颇有名气的酿酒坊时,掌柜眼尖,老远便瞧见了两人,满面堆笑地迎出来,执意请他们进去坐坐。
这酒坊早些年便归在唐宛名下,唐睦算半个东家,贺芷娘又是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掌柜自然十二分殷勤,径直将二人引入后院一间收拾得格外雅净的暖阁。
阁内早生了炭盆,一推门,暖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将方才在外沾染的寒意涤荡一空。
临窗小案上很快便摆上了几碟细致酒菜:盐焗杏仁颗颗饱满,卤汁豆干酱色莹润,另有一碟切得极薄、纹理分明的风干牛肉。“这是今冬新出的酒,还没取名儿呢。“掌柜亲自捧来一只小巧陶坛,泥封甫开,一股醇和馥郁的香气便幽幽散出,“用了蒸馏提纯的古法,去了浊气,又添了冰糖与山里的野枣、秋梨同酿。入口甘醇,后劲却柔和,不易上头,最适合冬日小酌驱寒。”
酒液倾入素白瓷杯,澄澈莹亮,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枣梨的甜香与酒香交融,馥郁却不俗艳。
贺芷娘本不擅饮,在外向来克制,可推辞不过,又见唐睦已欣然举杯,便也举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果然绵甜醇厚,暖意徐徐化开,熨帖四肢百骸,毫无寻常烧酒的辛辣呛冲。
三人便在这暖阁中坐下,就着几样小菜,慢慢品酒闲话。所言虽不离酒坊产量、销路、收支等正事,氛围却松快和乐。待辞别掌柜出来,外头天色已向晚,不知何时,天上竟细细碎碎地飘起了雪。
一阵冷风卷过巷口,贺芷娘忽觉脚下微微一软,不似寻常醉酒的昏沉头重,倒像踩在了蓬松厚实的雪堆上,虚浮着使不上力。眼前街景屋舍依旧清晰,却仿佛隔了一层微微晃动的水波,泛着朦胧的光晕。周遭声响,包括身侧唐睦与掌柜道别的寒暄,也似退远了些,变得模糊。“芷娘?"唐睦察觉她步履迟滞,立即靠近,手臂虚虚一扶,稳住了她的身形,“这是酒意上来了?”
他的触碰隔着厚厚的冬衣,并不越礼,却让她心尖轻轻一颤。她抬眸,撞进他满是关切的眼底。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映着天边稀薄的雪光,也映出她自己微怔的模样。
心底那处层层包裹、严密把守的角落,却仿佛被撬开一丝缝隙。那些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委屈与无望的期盼,在酒意催生的微醺与松弛中,悄象松动。
她抿了抿唇,强自镇定地移开视线,四下看了看,声音却不自觉比平日软了些:“那自走车呢……?”
“已让掌柜差人送回铁匠铺了。"唐睦温声答,手臂仍虚扶着,“下雪了,咱们先回家去。”
贺芷娘便不再言语,任由他扶着,登上掌柜安排的马车。回程路上,雪越下越急,待马车驶入银杏巷,停在老宅门前时,地上已积了寸许厚的雪,四下阗寂,唯闻雪落簌簌。门房早得了信,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候在门口。冯婶在家也是左等右等,久不见两人归家,听到动静,急急迎出来,见到贺芷娘被唐睦小心翼翼扶下马车,脚步明显有些虚浮,身上裹着他那件显大的玄色斗篷。
“哎哟,我的姑娘,这是怎么了?"冯婶上前接过贺芷娘另一边手臂,触手只觉她身子绵软,忙问。
“在西营村酒坊尝了新酒,那酒后劲足,许是出来吹了风,有些上头了。”唐睦简单解释,与冯婶一左一右搀着人往里走,不忘叮嘱,“扶稳些,雪地滑。”冯婶连忙招呼闻声出来的春杏,“春杏,快去煮碗浓浓的醒酒汤来,姜要多放些!”
贺芷娘被她扬起的声音一闹,似乎清醒了些,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直,低声道:“我没事…自己能走………”
声音却软糯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
唐睦看着她强作清醒却眼神迷离的模样,心头微软,温声道:“好,你自己走,我们扶着你。”
进了二门,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她居住的、位于老宅东侧一处清静小院。院内一株老梅正当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在雪光映照下,别有一番清寂之美。
春杏已抢先一步跑进去,掀起了堂屋的厚棉帘子,里头暖意瞬间涌出。唐睦扶着贺芷娘走到内室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守礼地松开了手,对冯婶和春杏道:“劳烦冯婶和春杏姑娘照顾了。”他顿了顿,看向被搀扶着、半阖着眼倚在春杏肩头的贺芷娘,轻声道,“芷娘,好好歇着,明日便好了。”
贺芷娘似乎听进去了,极轻地“嗯"了一声。冯婶和另一个小丫头将人扶进内室,春杏则去了灶房煮醒酒汤。唐睦站在堂屋,听着里面传来细碎的衣物恋窣声、冯婶低声的询问、丫鬟倒水的声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身欲走,准备回自己院里歇息,刚踏出门槛,便听到身后略显嘈杂的动静,回头一看,内室的帘子忽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一角。贺芷娘倚在门边,身上只穿着中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家常的藕荷色棉袄,头发也散了下来,乌黑如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眶和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方才被冯婶扶到榻边,不知想到什么,又挣扎着起来。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堂屋内搜寻了片刻,才落在正要离开的唐睦身上。仿佛看清确实是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冯婶从她身后追出来,手里拿着件外袍,急道:“姑娘,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贺芷娘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唐睦,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被穿堂而过的寒风一吹,几乎散掉:
“……你…又要走了吗?”
唐睦心头猛地一震。他倏地转身,几步跨回内室门口,隔着一道门槛,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神清亮,却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带着酒后的迷离,又像是太过清醒,清醒到将平日里那层坚硬的、自持的壳都暂时卸下了,露出底下最真实柔软的困惑与不安。
她似乎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抓住了脑海里盘旋的某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