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芷娘x唐睦(1 / 1)

第193章贺芷娘x唐睦

那日酒醒,天还未大亮。

窗外的雪沉沉压在屋檐上,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声响极轻,将室内衬得愈发寂静。

贺芷娘睁开眼时,只觉头疼欲裂,喉间干涩,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虚乏。

她蹙眉撑起身,从桌上凉透的茶壶里倒了半盏残茶,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将胸口那股说不出的烦闷与心悸稍稍压下去些许。春杏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见她醒了,忙上前小声问:“姑娘,你可好些了?”

贺芷娘这才恍惚忆起,昨日与唐睦一道去了西营村,尝了新酒。之后的记忆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散落各处,难以串联。只依稀记得回程马车颠簸,有人一直扶着她的肩臂,气息熟悉且温暖,再往后,便是混沌一片。

“昨日……我是如何回来的?"她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春杏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谨慎回道:“是唐小郎君送姑娘回来的。那时姑娘脚步有些虚浮,小郎君和冯婶一道扶着您进了屋。”她顿了顿,又补充,“小郎君很是担心,在外头守了好一会儿,待冯婶说无碍了,才离去。”

贺芷娘心头一跳,葱白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竞醉成那般,还要唐睦扶着她回来……

那她醉后,可有失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举动?沉默在晨光稀微的室内蔓延。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问:“我昨日……可曾胡言乱语,或是有何不妥之举?”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春杏摇头:“我只帮着打了帘子,就去灶房煮醒酒汤了,并未在近前伺候。回来时姑娘已睡下,冯婶正替您掖被子,想来应该没什么不妥吧。”她见贺芷娘神色怔忡,便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心,昨儿你们直接从酒坊回来,随即就歇下了,又有唐小郎君在侧,能出什么差池呢?”贺芷娘轻轻“嗯"了一声,春杏多半以为她担心差事出了错,可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她从前在怀戎时,与冯婶也算亲近,但毕竟隔了几年,这等酒后失态的私密事,终究不好意思主动去问。贺芷娘只能靠自己努力回想,奈何脑海中除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强烈的心防失守后的惶然,但具体是为着什么,却总也想不起来,不禁越想越是心慌。

不该在他面前饮酒的。她懊悔地想。

清醒时面对那人,于她已是需全神贯注的考验,更何况是卸下心防的醉后?那些被理智死死压住的情愫、依赖、乃至某些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会不会乘着酒意倾泻而出?

指尖微微收紧,嵌入掌心。

她不敢深想,只觉一股热意从耳后蔓延开来。这些年,她分明已经将自己打磨得进退有度,沉稳可靠。可这份修炼而来的冷静自持,在那人面前,总显得那样不堪一击,一个笑容、一句关怀、或是一次不经意的靠近便能搅乱她的阵脚。

这令她深感不安。

贺芷娘暗自决定,接下来这段时日,对唐睦须得更慎重些,保持距离,守住分寸,绝不能再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年关的脚步越发急促,怀戎诸事繁杂,倒正好成了她最好的遮掩。白日里,她穿梭于各处庄院、铺面、工坊之间,核账目、定赏罚、理纠纷,言辞清晰果决,行事雷厉风行。在议事厅中,她端坐主位下首,面对一众资历深厚的老管事,神色沉静,目光如炬,无论多棘手的陈年旧账或利益纠葛,到她手中总能被条分缕析,理得清清楚楚。众人提起贺管事,无不心服口服,那声称呼里,尊敬远多于对她年纪与性别的轻视。可每当夜色深沉,她独自回到暂居的小院,推开房门,只有一室清冷迎接。炭火将熄未熄,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她常常在案前坐到深夜,对着堆积的账册,窗外是永无止息的风雪鸣咽,屋内只有她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以及自己平稳却孤清的呼吸。

偶尔,远处传来值夜管事们围炉吃酒、低声谈笑的隐约声响,顺着寒风飘进窗缝。她会不自觉地停下笔,侧耳倾听片刻,那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像隔着高耸的院墙传来,模糊而遥远。

然后,她便垂下眼,继续埋首于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之中。她的人生,似乎总在这样的循环里:白日被需要、被倚重、被各种事务填得满满当当;夜晚则被寂静与孤独包裹,唯有账册与孤灯为伴。她曾问过唐宛,为何从不催促她的婚事。

那时也是在怀戎,一次议事间隙,几位老管事谈及家中儿女亲事,话头不免引到她身上,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与隐隐的催促。是唐宛笑着,三言两语,既全了众人的面子,又轻巧地将话题带过,护住了她的自在。

事后她问唐宛为何如此。

夫人的回答,她一直记在心里。她说:“人生很长,若未遇到真正合心意、知冷暖的人,何必急着将自己草草交付?你还年轻,等一等,无妨的。”当初,若不是夫人将她从困顿孤寂中拉出,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教会她安身立命的本事,她这一生,大约只能是个瑟缩在父亲身后、沉默寡言、看着旁人眼色过活的孤女,在尘世角落默默凋零。如今能有庞大的产业可打理,有管事伙计敬服,能凭自己双手挣得一份实打实的差使,已是命运莫大的眷顾。她时常觉得,自己此生所有的苦厄,仿佛都在十一岁前耗尽了。之后的岁月,顺遂得几乎令她惶恐,仿佛命运早已将所能赐予的福分一次性给足,她不该,也不能再多贪求一丝一毫。

至于唐睦……

那更像是命运额外赠予的、甜蜜又磨人的意外。她不敢再有更多的苛求,只能将其深深埋藏,用层层理智与职责包裹。这晚,她核对完最后一笔年前必须结清的款项,抬头时,才发现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烛泪,烛芯已燃得极短,火光摇曳欲熄。窗纸外映着雪地微蓝的冷光,一片寂静。

她忽然有些出神,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她的人生,难道真要一直这样,在热闹与孤寂之间循环,直至终点吗?当时这念头只如雪片掠过水面,瞬间便消失了。她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起身拿起银剪,细致地剪去焦黑的烛芯,挑了挑灯花。

室内重新亮堂起来。

她已经足够幸运了。

夫人与大人予她再造之恩,给她展翅的天空,让她能凭自身能力赢得尊重与价值。这世间多少女子终生困于方寸之地,哪有她这般自在与体面?至于其他,本就是奢望,不该再有。

腊月二十过后,为酬谢各位管事一年辛劳,也为辞旧迎新,贺芷娘和唐睦代替唐宛设了一场小宴。

请的多是相熟的老人,以及各处拔尖的精锐,气氛比正式议事松快许多。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话题也从铺面营生、年景收成,渐渐绕到了家常里短、儿女婚事上。

女客这边,一位点心铺子新聘的管事娘子挑起话头:“要我说,咱们怀戎如今最拔尖的姑娘,可不就在咱们眼前坐着?贺管事这模样、才干、品性,样档都是顶顶好的。”

这话引得席间一阵善意的哄笑,众人的目光自然都聚在贺芷娘身上。那管事娘子虽是玩笑口吻,话里却也带着实实在在的赞许:“将来也不知是哪家有福气的儿郎能得了去,只怕祖坟上真要冒青烟喽!”话音未落,坐在斜对面、酒坊新上任的女掌柜便接过了话茬。“正是这话呢!“她笑着,语气很是热切,“说起来也巧,我娘家有个侄儿,如今在县学里做教谕,人品是极端正的,学问也扎实,年纪嘛……正与贺管事相仿。”

这位掌柜与贺芷娘打交道不多,但前些日子在温泉山庄议事后,对这位年轻却极有章法的贺管事印象极深,心里便一直存了念头。她嘴里说着那娘家侄儿,目光殷殷地望向贺芷娘,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在座其余几位管事娘子都是怀戎的老人,深知贺芷娘素来不喜旁人议论她的婚事,更鲜少对此有所回应。

见这两位新进、不甚知情的同僚把话挑得这么明,心下皆有些担心引起贺芷娘的不悦,便有人立刻笑着将话头引开:“哎,说到年轻有为,东街锦华绸缎庄的少东家今年可是了不得……”

另一人也赶忙接口:“正是,西城保和堂那位坐堂的先生,家传的医术听说愈发精湛了…”

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巧妙地将那牵红线的话题轻轻带过。果然贺芷娘听了这些,只垂下眼睫,并不参与讨论。那起头的管事娘子也是个人精,见贺芷娘神色淡淡,并无接话之意,心知或许唐突了,正待寻个由头将此事彻底揭过,却见贺芷娘缓缓抬起了眼,目光落在了那位酒坊女掌柜的脸上。

“您说的那人,可是当真如您所言那般好么?”那掌柜先是一怔,随即眼底迸出惊喜,忙不迭地倾身,语气十二分的肯定:“真!比真金还真!贺管事若是不信,改日…改日我寻个妥帖的由头,叫他往铺子来一趟,顺道让您瞧瞧人品相貌?”贺芷娘看着她殷切的脸,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她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点了点头:

“也好。那便有劳您费心了。”

或许,夫人与陆大人那般相知相惜、互为倚仗的深厚情谊,终究是世间罕有的缘分。她贺芷娘何德何能,敢去奢望同样的命运垂青?也许,放下那些无谓的坚持与煎熬,顺着人生中最寻常的那条路走下去,寻一个众人口中“合适”的人家,过一份安稳静好的日子,才是于她而言,最清晰、也最该行的路。

消息辗转传到唐睦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对着一份礼单皱眉。按古礼,纳采需用一对活雁为聘,象征忠贞不渝。可这隆冬时节,北境天寒地冻,哪里去寻活雁?若要遣人去温暖的南边快马加鞭送来,耗时太久,且路途颠簸,雁儿也易折损。他正为此事烦心,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往南方。小厮青松掀帘进来,神色有些不安,小心翼翼禀报:“郎君,小的方才听说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唐睦头也未抬,思忖着前年在江南得了一块上好的玉石,要不请个善雕刻的师傅,做一对玉雁替代,不仅寓意好,还能一直保存着。青松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是……是关于贺管事的。听说,贺管事应了酒坊周娘子的邀约,要……要相看她娘家那位在县学做教谕的侄儿。”唐睦准备写信去抚北让人把玉石送来的手蓦地顿住。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青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平得有些异常:“你再说一遍。”

青松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书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炭盆里的火苗偶尔蹿起,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光映在唐睦脸上,明明暗暗。

半响,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发沉冷。他将手中那支紫毫笔轻轻搁在笔山上,笔尖残余的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污迹。赶到贺芷娘的小院,唐睦径直推门而入,身上挟裹的寒气瞬间冲散了室内的暖意。

贺芷娘正伏在案前,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指尖拨弄着算盘,清脆的响声在推门声中戛然而止。

她抬头见是唐睦,心头先是猛地一跳,随即才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忙问道:“怎么了?”

唐睦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她。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棉袄,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神情是一贯的沉静,仿佛马上要与别人相看的事,并未让她生出半分面对自己时可能会有的慌张。

他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将寒风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头可能探询的目光。室内重归暖意,炭火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听说,"他开口,声音因着极致的情绪波动,有些委屈,“你要去相看人家?”

贺芷娘抿了抿唇,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却还是垂下了眼:“管事们关心,提起此事。我思虑过后,觉得…年岁渐长,也该考虑了。”“也该考虑了?“唐睦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未能成功,眼底掠过一抹沉郁。

“贺芷娘,那晚你抓着我袖子不肯松手,说不让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也该考虑考虑我们之间的事?”

贺芷娘浑身一僵,脸上那层强装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说了那样的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你竞然不认?"唐睦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贺芷娘摇头,她是真的不记得。不过,事后反复思量,她确实总感觉自己似乎忘了某些重要的事,一些,让自己不安的事实。难道,竞然,是这个?

看着她的反应,唐睦心头的怒火与委屈交织攀升,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那天晚上,我送你回来,要走的时候,你抓着我的袖子,问我是不是又要走了。你还说……让我别走。”

廊下的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贺芷娘的脸迅速涨红,连白皙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那些被她潜意识强行压制的模糊记忆,被他的话骤然唤醒、串联。那晚短暂浮现的、陌生而汹涌的依赖与脆弱,瞬间清晰起来,让她无地自容,恨不能立刻消失。

“我……那天,我喝醉了……我不善饮酒,你知道的……酒后失言,都是些胡话……当不得真。”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艰涩。“可我当真了。“唐睦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再逃避,“芷娘,我每一个字都当真了。”“你可知,我以为你早已放下当年旧事,一心追随阿姊经营事业。我这些年不敢回头,不敢奢望,是怕打扰你,怕误了你的前程。”“可你那晚那样说……”

“我像个傻子,以为终于等到了一丝回响,以为你心里……或许还有我的位置。”

连日来暗中筹备婚事的隐秘欢喜,与猛然听闻她要相看他人的彻骨冰寒激烈冲撞,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委屈:“我好欢喜,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我已经想好如何跟贺叔开口提亲,三书六礼都在准备,就在刚才,我还在满心欢喜地准备聘礼。结果呢?转头就听说,你要去见什么教谕!”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芷娘,你说,我该不该来?该不该来问个清楚,讨个说法?”

贺芷娘心口一震,耳中嗡嗡作响。

她看着他,这个向来洒脱飞扬、仿佛不知愁为何物的男子,此刻眼眶微红,神情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认真,以及深切的受伤。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那些自以为的孤苦和守望,在他眼中,或许根本不是所谓的成全,而是一种冰冷无声的拒绝。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良久,她才极其艰难地开口:“我只是觉得……你太好,唐睦。你好得像天边最亮的星辰,我看得见,却从不敢想能真正拥有。你本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走更远的路,看更盛的风景……我不该,也不能成为困住你的樊笼。”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也冲垮了最后的心防:“万一……万一你现在只是一时冲动呢?万一将来你遇到更好、更与你相配的女子,见识了更令人心折的风景,到那时,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是我绊住了你的脚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将心底最深的恐惧与卑微尽数袒露:“我宁愿你一直是自由的,永远是我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笑容灿烂的少年。也不要有一天,你想起我时,只剩下怨怼与遗憾感……唐睦听着她泣不成声的剖白,心中那团因误解而生的怒火与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懊悔。原来他这些年小心翼翼的靠近、自以为是的等待,带给她的不是温暖,而是如此沉重的负担、如此深切的惶恐。

他绕过书案,在她试图后退之前,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磨出的薄茧,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没有更好的。“他看着她婆娑的泪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如同起誓,“芷娘,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可那里都没有你。”他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不是绊住。是我心甘情愿的停留,是我漂泊在外,永远向往的归处。芷娘,我其实也不想走,我想留在你身边,我想跟你有一个家,永远守在你身边。”泪水更加汹涌地滑落,贺芷娘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炽热与坚定。

那光芒如此真实,如此滚烫,一点点融化了她心中经年累月冻结的坚冰,照亮了所有晦暗的角落。

所有克制与自持在这一刻都变得脆弱不堪。她看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指尖轻轻伸出,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是醉酒时的无意识,而是清醒时的选择。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那这次…你别走了。”唐睦低头看着被抓住的衣袖,眼中笑意一点点亮起,连窗外的风雪都仿佛变得温柔。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应道:“好,不走了。”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令人安心心的暖意:“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别人有的,你都会有。我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贺芷娘,是我求之不得的珍宝。我们慢慢来,一样都不少,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稳稳地落在贺芷娘心上。

所有的不安、惶恐、自我怀疑,在他这番近乎笨拙却无比真挚坚定的告白与承诺里,轰然倒塌,消散无踪。

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与力量,看到他眼中映着的、小小的、泪流满面的自己,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开。她没有说话,只是泪眼模糊地、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不是无力,而是找到了可以全然倚靠的港湾。她反手,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被他掌心源源不断的热度熨帖,渐渐回暖。

-尾声-

怀戎的冬天似乎就此突然加快了脚步。年节的喧嚣还未完全沉寂,春风便已捎来暖意,悄然融化檐下的冰棱。

唐睦的动作快得惊人。纳采之礼,他最终等到抚北快马加鞭送来的那块上好的和田美玉,请巧匠雕成鸿雁交颈的模样,栩栩如生,寓意深长。问名、纳吉、纳征……各项礼仪,他皆亲自过问,奔波操持,却乐在其中。送往贺家的礼物,未必件件价值连城,却必定合她心意:或是她曾随口提过一句的孤本账论,或是她某次目光流连过的雅致首饰图样,甚至有一匣来自岭南、能宁神静气的珍贵药材,只因她偶尔提及年末核账事繁,夜间难免少眠。贺芷娘最初的羞赧无措过后,便也渐渐坦然,接受了这份迟来却汹涌的珍视。

她依旧忙碌于年前年后的诸多事务,却会在拨算盘珠子的间隙,抬眼望见窗外那几株樱桃树悄然萌出的嫩绿芽苞时,唇角不自觉弯起清浅柔和的弧度。冯婶与春杏看在眼里,喜在眉梢,做事都带着轻快的劲儿。当怀戎的樱桃树抽出嫩叶,绽出细碎如雪的花苞时,他们启程返回抚北。婚期经由双方长辈一同商定,就选在初夏,樱桃恰好成熟红透的时节。唐宛得知消息时,握着贺芷娘的手,眼圈微红,却笑得分外欣慰,絮絮嘱咐了许多。陆铮什么也没说,只用力拍了拍唐睦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贺山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整日里精神霎铄,仿佛年轻了十岁。转眼,吉日便至。

抚北城贺宅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贺芷娘身着亲手绣了缠枝樱桃纹样的正红嫁衣,由唐宛亲自为她梳妆绾发。镜中的女子,眉目依旧沉静秀雅,眸光却清澈明亮,流转着前所未有的温婉光彩与安然喜气。礼成的那一刻,喧天的锣鼓与宾客的祝福声中,她隔着垂珠摇曳的喜帕,依稀看见身旁那个同样一身红衣、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他悄悄伸出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准确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掌心相贴,温暖踏实。

在一片喧嚣之中,她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带着满足的轻叹,轻轻响在耳畔:“终于把你娶回来了。”

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樱桃树,正值最好的年华,绿叶葳蕤,枝头缀满了累累果实,红艳艳、圆润润,在初夏明媚的阳光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清甜微酸的果香。

(番外一《樱桃熟时》完)